第402章 士紳
姜山集,陸宇鼎等寧波士紳出了宅院便各自散去,只是待陸宇鼎等人離去後,華夏卻是再次返回宅院之中
大堂之中,華夏坐在左側首位,右側則是高宇泰,大堂中除此二人外,再無一人
午後時分,天空陰雲堆積,隆冬時節天氣變幻不定,到得暮時應又會有寒雨落下,此時雖是白日,但堂中卻是一片昏暗
堂中兩人默坐無言,左側老者見得高宇泰不言,卻是忽然抬起頭,眼中閃過狠厲之色,開口說道
“府臺大人,陸宇鼎那幾人中是否出了奸細”
高宇泰看著緊緊盯向自己的華夏,也是知道這老者已經猜到了自己的用意,於是也不再隱瞞,直接說道
“吉甫公不必多心,諸賢蹈危赴義,自是忠義賢良,此番所為不過是防患未然罷了”
高宇泰剛剛之所以要寧波幾人將家眷送來,一方面確是為了將這些忠義士紳的家眷接走安置
但另一方面,卻同樣也是為了將這些人的家眷掌握在手中,讓這些人不敢輕舉妄動
朝廷雖然為了此事已經籌備了數月,但此次行動還是太過倉促了
高宇泰接觸這些寧波士紳的時間太短,華夏王家勤等人皆是經由舟山的關係聯絡所得,這些人到底可不可用,高宇泰心中根本沒有把握
高宇泰在行動之前,忽然接走幾人家眷,同樣也是一次測試
若是華夏陸宇鼎這些人沒問題自然最好,若是這些人有問題,此刻亦可藉此機會打草驚蛇,令這些人露出馬腳
此次攻寧出動的雖然不是朝中的主力禁軍,但四明舟山兩處出動軍兵數萬,同樣非同小可
朝中雖是讓浙省諸臣放手施為,但張家玉也好高宇泰也罷,如何敢將數萬軍卒的性命,寄託在幾個寧波士紳的忠心上
高宇泰等人臨行之時忽然要求幾人交出家眷,雖然是能夠防患未然,但同樣也可能會寒了這些寧波士紳之心
華夏聽得高宇泰所言,臉上神色也是微松,高宇泰見得對面老者沉默不言,此時卻是主動開口說道
“此次朝中出動數萬大軍,非同尋常,在下以小人之心奪君子之腹,還望吉甫公……”
高宇泰話還沒說完,對面的華夏卻是忽然吐出一口氣,擺手打斷了高宇泰的話語,輕聲說道
“府臺不必解釋,朝廷所為亦是理所應當,事以密成,言以洩敗,更何況如此軍爭大事”
華夏說到此處,不知想起了甚麼,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起來
“國朝養士三百年,朝廷所養何士,便是我等這些士紳”
“然我大明無士紳久矣!”
“而今所見之士紳,但知膏腴潔衣,多買田產為子孫計耳,否則擁姬妾傲物取快一時,如與大明結沒世不可解之仇,天下安得士紳”
“只苦我等這幾個秀才,在這虜境敵國,為著明倫堂三字丹心耿耿,刻不能昧”
“而今鄉中所謂士紳,但得招撫,忠義廉恥便盡拋腦後,一戴紗帽,則狼心狗行,無復人理”
“莫說朝中不信我等鄉紳,縱是老夫亦分辨不得,如今到底何人為忠何人為奸”
“這些年老夫於鄉中海上奔走,多少仁人志士,義師謀劃,都壞在這些士紳身上,錐心之痛如何敢忘”
“朝廷行事縝密,府臺大人亦是幹吏良才,朝廷籌劃綿密若此,老夫到此方才愈信此次大事可成”
“老夫已近花甲,今生只願能見鄉梓重歸明土,除此以外別無他願”
高宇泰看著老者臉上的哀色,心中也是閃過一絲羞愧,高宇泰正欲解釋幾句,但沒等他開口,華夏臉上神色卻是堅定起來,變得一片平靜
老者看向對面的高宇泰,沉聲說道
“敢問府臺,是否只要我等家眷送至,朝廷便可開始運送甲兵入城”
高宇泰見得老者眼中清亮的目光,心中卻是愈發尷尬,這老者明顯已經看清了自己這邊的所有意圖
華夏所料不錯,此次準備安排入城的兵員甲冑,其實早已經抵達寧波城外
只要華夏幾人交出家眷,現在立時便可開始運兵入城
高宇泰臉上神色猶豫,不知如何解釋,但華夏見得高宇泰臉上神色,眼中卻是閃過一絲瞭然之色
華夏不等高宇泰開口,便直接說道
“朝中佈置老夫不敢探問,我已從門生處探得訊息,後日便是我那門生親家值守城門,此時便是入城最佳時機”
“如今城中民情洶洶,指不定何時城中便會閉城止亂,此事拖延不得”“老夫今日回去便催促諸員,明日定然令幾人將家眷送至鎮中,運兵之事也請府臺大人儘快準備”
華夏說完,也不待高宇泰說話,直接便起身行禮,向著門外走去
高宇泰見狀也連忙起身,將華夏送出堂外
大堂門邊,高宇泰看著華夏離去的背影,眼中卻是神色複雜
這老者顯然極為精明,但他恐怕千算萬算也算不到,朝廷此次實際上根本就沒打算取回寧波
華夏所希冀的令寧波重回明土,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無法實現的幻想,根本就無法實現
這也是高宇泰最不解的地方,高宇泰雖然也是此次計劃的參與之人,但他同樣也不知道朝廷此次計劃的真正目的
朝廷雖然一直對高宇泰這些參與行動之人宣稱,要借魯監國之手收復寧波,但高宇泰卻知道閩浙兩省根本沒有聚兵,兩省之中也並沒有大規模調集糧餉
而只要浙閩之軍濱水出兵配合,哪怕他們此次當真攻破了寧波,也決計無法守住此城
此次行動並不是沒有代價的,寧波淪陷日久,如華夏這等忠義士紳用一個就少一個,此次不能趁機一舉克服寧波,那到下次再想找到可靠之人來做內應,那便更難了
高宇泰暗中思慮許久,實在想不明白,朝廷為甚麼要大費氣力,去做一件註定無法成功的事
高宇泰也曾私下向南直隸巡撫張家玉諫言,建議以浙閩大軍配合舟山之軍行動
只是他的話剛出口,便立時被張家玉嚴厲喝止,自那以後高宇泰也不敢再去提此事
攻取寧波是朝廷的決定,放棄寧波同樣也是朝廷定下的大局,這些都不是他高宇泰能夠左右的
華夏等人以為他是他是朝中的欽命大臣,但實際上高宇泰也不過是這次計劃中的一環而已,如今真正能看清全貌的,除了朝廷恐怕就只有張家玉等少數幾人
在朝廷的大局之下,華夏等人可以被欺騙,高宇泰這所謂的寧波知府,在必要之時也同樣可以被犧牲
此次潛入浙省的各臣,高宇泰也好,施顯施琅也罷,他們所拿的全是魯監國朝中的官符印信
也就是說一旦朝廷需要,粵省朝廷便可立時撇清與他們的關係
高宇泰站在堂下正自思索,施顯此時卻是從院外走來,高宇泰聽得施顯的腳步聲,這才回過神來
待得施顯走近,高宇泰臉上已經恢復平靜,高宇泰看著身前的青年,開口說道
“人手派出去了嗎”
“已經派人盯著了,這幾人都只是些尋常鄉紳人家,派出的人手皆是軍中的老手,絕不會出岔子”
“只要這些人有人遣送家眷入城,我等這邊立時便能知曉”
施顯臉上神色隨意,高宇泰思索片刻後,卻又是開口說道
“特別注意華夏王家勤兩人,這兩人甚是精明,剛才堂中我剛一出口,他們就立時明白了本官用意”
“特別是那華夏,此人已然看出我等兵卒已潛至寧波附近,若有變數此人便最有可能”
“還有那陸宇鼎也要注意,此人剛剛雖是慷慨激昂,但未必不是在臨場做戲,不可不防”
施顯聞言,也是收起了臉上的隨意之色,微微點了點頭
高宇泰見得施顯警醒起來,也不再多言,又是開口說道
“我等雖是監視這幾人,但不過是為防患於未然,華王等人身處虜境多年,猶思報國,這幾人大體應是可信的”
“據華夏所言,後日便是入城時機,我等這邊除了監視也當做好準備,一旦這幾人將家眷送來,我等便立刻安排軍兵入城”
高宇泰佈置好入城事宜,又是開口問道
“上虞那邊可可有音訊傳來”
“還是初三時遞來的訊息,之後未見有信使再來”
“只是兄長處既已奪了上虞,寧波城中兵卒也已調出,那計劃便成了一半,應是無礙”
高宇泰聽得施顯所言,卻是輕嘆一聲
“還是得抓緊,四明山義師終歸還是拼湊而來,恐怕很難擋住田雄麾下四千營兵”
“咱們這邊早些發動,四明山那邊便能少損些人”
高宇泰兩人定下後續安排,很快便在兵卒的護衛下撤出宅院,在要求華夏等人送來家眷以後,這處宅院便已被廢棄
宅院中還會留下兵卒以做聯絡,但高宇泰與施顯,卻是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座宅院之中
高宇泰等人此次確實是以小人之心奪君子之腹,枉做了惡人
只是第二日上午,華夏等士紳便統統將家眷送至姜山集內
高宇泰送走華夏等人家眷以後,眾人也終於開始準備運送兵卒入城
一眾明軍換上佃戶麻衣,充作華夏等人家中佃戶,兵械鎧甲則是放入米袋裝入板車之中,偽裝成華夏等人的家資,準備運入城中
第三日清晨,高宇泰施顯等一眾兵將混在一眾寧波士紳的車駕中,隨著華夏王家勤等人向著城門趕去
城中的恐慌已蔓延開來,隨著謠言愈傳愈烈,寧波城外入城避禍計程車紳百姓越來越多
華夏等人的車駕混在一眾入城計程車紳隊伍中,根本毫不起眼
寧波城門此時已被城中綠營兵卒守住,門前守兵正在盤查入城的紳民百姓
這些兵卒說是盤查,卻不如說是在趁機撈錢,一眾入城的百姓所帶行李資財,皆被以盤查為名翻檢而出
待得輪到華夏等人入城之時,幾家車駕卻並未上前
華夏與一個儒生模樣的中年男子走到城門之前,那儒生男子與門邊軍將模樣的男子攀談一陣,幾家的車駕很快便被放行,順利駛入城內
一旁正翻檢著百姓行李的兵卒,此時卻是對華夏等人的車駕視而不見,連上前盤問的人都沒有,便直接放行
高宇泰等人上午成功入城,待得下午之時,舟山島上的張家玉等人便已收到訊息
正月十一日黎明,當浙省百姓還沉浸在正旦的悠閒之中,當寧波城外百姓正惶惶然等著入城之時,早已等待的多日的舟山水師終於揚帆起航,趁著昏暗的夜色,悄然向著寧波航行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