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舊臣
大堂之中,鄭彩楊耿兩人皆是沉默下來,他們久在舟山,如何不知道舟山形勢
如今舟山中的朝臣簡直可以說是何人不通粵,明眼人都知道舟山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
粵省朝廷此時若想吞併舟山,甚至都不用出兵,只要向舟山朝臣給出一些許諾條件,恐怕第二日,舟山眾臣自己都能把魯監國給綁到廣州
舟山島上上下朝臣,如今都在往粵省朝廷找門路
熊汝霖這些人不用說,這些文臣門生故舊遍天下,早就已經分好了籃子,此時粵省中樞都有不少這些人的親舊門生
文臣歸降以後,縱是不能出仕得用,至少還能保住一條性命,一個書生文臣能弄得出甚麼聲勢
此時真正危險的乃是鄭彩這些武臣,舟山武臣手握大軍,乃是絕對的不安定因素
朝廷縱是一時留了他們的兵權,事後也定會逐步將舟山之軍徹底瓦解
而在舟山一眾武臣中,鄭彩與楊耿兩人的身份尤其尷尬
他們當初乃是明確拒絕了粵省朝廷的招攬,投入了魯監國的麾下,他們若是就這樣投歸朝廷,今後的下場恐怕不會太好
此時就是鄭彩兩人改善與粵省朝廷關係的最佳機會,那田雄不知死活截了宮裡的貨,宮中要對浙省用兵又不便動手
他們若是能協助宮中完成此事,那他們不僅能在朝中立下功績,更能讓宮中欠下一份人情
對鄭彩兩人來說,朝中的功績甚至都不如宮中的這份人情有用,只要他們能替宮中報了仇,有這一份情面在,日後很多事都會好說很多
鄭彩看向張家玉,沉聲說道
“敢問張大人,此事當真是聖上旨意”
“自是宮中旨意,若非聖上首肯,在下怎敢擅起兵事”
鄭彩與楊耿兩人相視一眼,終於是不再猶豫,沉聲開口說道
“末將願為聖上效力!”
張家玉聞言,臉上也是浮現一絲笑容,鄭彩兩人說的是為聖上效力,而非是為朝廷效力
張家玉自然知道兩人的意思,只是張家玉卻並不在乎此事
或者說這就是張家玉刻意引導的結果,只要鄭彩兩人肯出兵,他們是為朝廷效力還是為聖上效力,又有甚麼區別
實際上鄭彩兩人此時也根本沒有退路,如今天下的形勢,已經沒有再讓他們左右逢源的機會了
舟山島上如今近三萬大軍,憑著舟山一島根本無法供養如此龐大的軍隊,此時舟山之軍之所以還能維持下來,全靠粵省朝廷運糧供給
鄭彩等人根本無法自立一方,粵省朝廷一旦斷了舟山米糧,不出一月,舟山必然便要大亂
鄭彩等人無法自立,同樣也很難去投清虜
當初鄭彩是如何分裂鄭家的,就是扛著反清的旗號,這才拉攏了麾下的鄭氏兵卒
這些兵卒跟著鄭彩兩人在海上打了幾年,現在鄭彩忽然又說朝廷無道要去投清虜,那簡直是在自尋死路
鄭彩若是敢在軍中宣佈投清,恐怕第二天軍中就會多出七八個鄭彩楊耿,將他們扭送明廷
鄭彩等人此時決定配合出兵,也是將注意力放在了此次的計劃之上,鄭彩沉聲說道
“按朝中計劃,此次出兵需要攻破寧波,但寧波城堅,縱是我等兩人麾下軍卒齊出,恐怕也很難攻破此城”
鄭彩麾下的兵卒幾乎全是水師出身,楊耿原先所領雖是步卒,但相比於陸戰這些人卻同樣更擅長水戰
若是要在海上交戰,縱是清虜一方與他們人數相當,鄭彩等人都有信心將他們拿下,但若說陸戰攻城,楊耿等人卻是沒有半點把握
他們先前劫掠江南沿海時,連普通縣城都很難攻破,更何況寧波這等通衢大邑
而且寧波可不只是堅城,還是田雄駐地,其中起碼有三四千正經邊兵,這般城池恐怕數萬大軍圍攻,也絕對無法輕易攻下
張家玉聞言,卻是直接開口說道
“朝廷既欲殺田雄,自然也有佈置,浙省之中朝廷已有佈置,兩位將軍只需出兵即可”
鄭彩兩人面面相覷,皆是欲言又止,張家玉雖然說是早有佈置,但在鄭彩等人看來,張家玉無非便是在城中策反了一些內應
內應自是有用,但那也得看情況,城中四五千大軍駐紮,除非能策反清軍軍中將領,否則任你甚麼內應,也難派上用場
鄭彩兩人正欲追問,但張家玉卻是直接岔開了話題,只說在出兵之時自會相告,顯然是不欲多言
鄭彩兩人雖是神色無奈,但也知趣的沒有多問,粵省朝廷在浙省佈設的暗線必是機密,在真正出兵以前,張家玉是絕不可能告知他們的
張家玉抵達舟山後,先入的魯王宮,此時既然張家玉登門,魯監國麾下的張名振等人張家玉應已談妥,但此時島上可是有三部軍將
鄭彩想到此處,也是開口說道
“朝廷有令,我等自當遵從,但既然要出兵,黃斌卿一部也必須一同出兵”
此次出兵浙省勝負難料,一旦有所閃失,那鄭彩與張名振兩方必然會損兵折將
黃斌卿麾下號稱八千兵馬,乃是僅次於鄭彩兩人的軍頭,此次舟山幾乎要派出島上大半軍卒,決不能讓此人置身事外
要出兵那三部人馬就都要出兵,否則一旦鄭彩等人兵敗,島上的局勢便要失衡
楊耿此時也是眉頭微皺,開口說道
“黃斌卿此人極為奸猾,我等至島上數年也出兵多次,但這黃斌卿卻始終沒有動彈過,想要讓他出兵恐是不易”
張家玉來前自也瞭解過島上情況,此時聽得楊耿所言,也是冷聲說道
“朝廷有命,黃斌卿身為明臣自當遵令,這可由不得他”
與鄭彩等人不同,黃斌卿本人卻並不在舟山城中
張家玉與城中兩方定下出兵之事,第二日一早,張家玉熊汝霖鄭彩等人,卻是在數百兵馬的護衛下馳出城外,趕往舟山東面的岑港
舟山岑港,港口外集鎮之中,兩方數百兵馬守在院外,院落之中舟山各方齊聚
整個舟山島只有一座城池,便是舟山城
魯監國等人入駐舟山以後,黃斌卿便搬至了舟山北部的岑港,黃斌卿也是島上唯一一個不住在城中的高階軍將
院落大堂之中,熊汝霖張家玉鄭彩三人坐於左側,而右側則是黃斌卿黃孝卿兩人
黃斌卿看著對面的張家玉,臉上卻是神色凝重,剛剛通報之時,黃斌卿也知道了張家玉的身份
粵省朝廷,魯監國,鄭彩三方忽然齊齊來訪,顯然是來者不善
黃斌卿乃是隆武帝親封的舟山總兵,清兵攻破浙省後,魯監國從浙省倉皇逃往舟山,但黃斌卿卻以自身為隆武之臣,不便接待為名,拒不接納魯監國等人入島
魯監國等人被驅出舟山,只能在舟山附近的小島落腳,而後這才被鄭彩派人尋到,接入閩省
魯監國被粵省朝廷迫回舟山後,黃斌卿仍欲以當初的理由,拒絕魯監國入島
只是此次魯監國一行已再不是當初倉皇模樣,與魯監國一道返回舟山的還有鄭彩楊耿等數萬閩省大軍黃斌卿迫於鄭彩等人的兵力,只得讓出舟山城搬往岑港,而黃斌卿的舟山總兵府也就此成了魯王行宮
黃斌卿雖然被被迫讓出舟山城,但此時卻仍然佔有舟山北部的大片田地,而且黃斌卿也始終不肯尊奉魯監國
堂中眾人各自見禮過後,張家玉卻是直接開口
“朝廷與魯王商議已定,決定出兵浙省,朝中初步商議,需黃將軍出兵三千,將軍可有意見”
黃斌卿聞言心中卻是立時暗罵一聲,他就知道這些人來這沒好事,原來又是打上了他手下兵卒的主意
黃斌卿眼中一轉,卻是開口說道
“朝廷要出兵,末將自當鼎力相助,末將願出糧千石銀千兩襄助朝廷”
“至於出兵之事卻是不妥,末將受隆武朝廷之命鎮守舟山,若未得朝命,末將卻是不便擅離職守”
張家玉看著對面滿臉正色的黃斌卿,臉上也是神色驚愕,心中只覺一陣荒謬
雖然來前他就已經聽說這黃斌卿一直自稱隆武之臣,但他卻沒想到此人到了此時,竟還敢用這等荒唐的理由來拒絕出兵
是的,魯監國雖然已經移駐舟山數年,但黃斌卿卻是始終沒有尊奉魯監國旗號
魯監國與鄭彩搶佔舟山以後,黃斌卿也曾暗中聯絡粵省朝廷,欲圖借粵省朝廷之力剿滅這些搶佔舟山的奸賊
但魯監國就是粵省朝廷趕到舟山的,朝廷又怎麼會去理會黃斌卿的挑撥
黃斌卿聯絡數次,見得粵省朝廷始終無動於衷,於是也乾脆斷了與粵省朝廷的聯絡,一心窩在島上
舟山島上極度缺糧,按理來說,黃斌卿不尊奉魯監國旗號,又佔據島上北部的大片田地,鄭彩等人早就應該發兵剿滅黃斌卿,奪取島上田地
!
但朝廷佔據南方以後,舟山雖是糧餉不足,卻可以從閩浙之地不斷買到糧餉,島上兩方的矛盾也因此大大減弱
鄭彩楊耿等人數次出兵江南失利以後,也是明白單憑舟山之軍已然再難成事,於是也一心儲存實力,希望能夠靠著手中的軍隊,在未來給自己賣個好價錢
鄭彩楊耿一心儲存實力,張名振一方實力太弱根本無力動手,黃斌卿又一心窩在北部不動彈
舟山島上三方止戰,而黃斌卿也在這種牽制與平衡下,成了此時天下間唯一一個還在尊奉隆武正朔的大臣
張家玉臉色一沉,也是開口說道
“甚麼隆武朝廷,襄皇帝數年前便已在閩省為韃子所害,如今襄皇帝之弟唐王都已在朝中出任大宗伯,尊奉朝廷為正朔”
“聖上於廣京得天下各省擁戴改元永曆,如今天下間只有永曆朝廷,哪來的甚麼隆武朝廷!”
一旁的鄭彩聞言,此時也是嗤笑一聲,開口說道
“前幾年我等返回舟山之時,便已告知黃將軍,襄皇帝閩省遇難之事”
“黃將軍這幾年可是沒有消停,漫天搜尋襄皇帝后裔宗室,說是要侍奉舊主呢”
張家玉聞言,臉色也是冷了下來,開口說道
“黃斌卿,你好大的膽子”
“暗中搜尋襄皇帝親眷宗室,你想做甚麼,想要建立偽朝,犯上作亂嗎!”
“末將絕無此意”
黃斌卿神色驟變,黃斌卿尊奉隆武朝廷也好,搜尋隆武宗室也罷,都不過是為了擺出一個姿態,而目的正是為了讓自己能夠自立一方,不歸任何人統屬
如今天下形勢複雜,魯監國一方不用說,已然是暮氣沉沉再無爭奪天下之機
但粵省朝廷與清廷之間到底誰勝誰負,黃斌卿卻看不清楚,此時無論他投降哪一方,都要授人以柄,不得自由
黃斌卿身處海外,只要他咬死自己尊奉隆武朝廷,那他就既能不投魯監國,又不入粵省朝廷,不用介入這些勢力的紛爭之中
只要他在舟山島上拿住手中的兵卒,等日後天下局勢明朗之時,他自然能擇機而動
黃斌卿想的雖好,但實際上不過是異想天開罷了
黃斌卿這幾年之所以能夠安穩下來,那是因為他躲在舟山這海外孤島之上,朝廷暫時沒有精力來理會他
此時朝廷既已將目光投向舟山,那黃斌卿就再無首鼠兩端的餘地
黃斌卿正要開口解釋,但張家玉此時卻是直接冷聲喝道
“黃斌卿,本官沒空陪你浪費時間,朝廷令你出兵五千,你出是不出”
“朝中聖旨已下,連魯王都已奉詔,豈容你這一介總兵推三阻四”
“本官給你一盞茶的時間,若是你還在這胡言亂語,本官即刻上奏朝廷,先發兵剿了你這舟山營!”
大堂之中,熊汝霖張家玉皆是冷冷看著對面的黃斌卿,而鄭彩則是抱著手臂,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黃斌卿臉上神色陰晴不定,數次欲圖拂袖而去,但卻又始終坐於椅上
不知過了多久,黃斌卿終於是低下頭,沉聲說道
“朝廷有令,末將領旨,末將願隨朝廷出兵浙省”
張家玉聞言,這才冷哼一聲,剛才這一切在張家玉看來,完全是一場鬧劇
魯王起碼還是藩王宗室,這黃斌卿是甚麼,一介偏稗武將,竟也想學別人拒不奉詔,簡直是自不量力
也就是這黃斌卿窩在島上,若這黃斌卿在閩浙之地,此人早就被聖上砍了腦袋
張家玉見得黃斌卿低頭領旨,也不再猶豫,直接開口說道
“既然島上各方皆已領旨,那邊開始整備兵卒戰船,準備出兵”
黃斌卿聞言,也是立即出聲
“敢問張大人,島上何時出兵”
“短則五日,多則七日,你等戰船兵甲必須即刻備好,同時準備三日食水,浙省訊息一來,島上即刻出兵”
院落之中,張家玉與三方之人定下出兵備戰事宜,而後眾人便各自離去準備
舟山島上,各家緊鑼密鼓的籌備著出兵所需的戰船糧餉,而在這番忙碌之中,元月正旦也悄然而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