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威懾
贛州府衙,贛省巡撫章於天坐在上方,下方左側是巡按董學成等三司文臣,右側則是剛剛才被忽然招至衙中的金聲桓,王得仁兩人
章於天見得金聲桓兩人坐下,便直接開口說道
“贛州日前接得一封粵省密信,今日請兩位將軍前來,便是為商議此事”
章於天說完,便令僕役將密信遞給下方的金聲桓兩人
金聲桓看著信紙上熟悉的內容,眼中也是閃過一絲異色,但下一刻,金聲桓臉上便浮現震驚之色,赫然抬頭,看向上方的章於天
章於天見得金聲桓臉上的震驚之色,臉上也是閃過一絲笑意,而後卻不待金聲桓開口詢問,便開口說道
“粵省士紳不堪偽明暴政,欲圖反正歸義,此事本官已經上報江南總督馬國柱大人”
“本官幾日前已令贛州出兵,贛州之軍如今應已快趕至長寧,此次出兵贛州出兵五百,長寧城出兵一千五百,並負責提供此行所需糧餉,金將軍可有意見”
清廷招撫江南大學士洪承疇,在不久前已經因為某些不可明說的原因,以丁憂為名被調回了北方京師,接替江南總督之位的便是馬國柱
馬國柱雖然也是漢人,但卻是生於遼東的漢人,皇太極下令在遼東開設科舉以後,此人便是最先中舉的一批人
馬國柱雖也是文臣,但身上所有的乃是徹徹底底的清朝功名,與明廷沒有任何一點關聯
在清廷之中,如馬國柱這般由清廷一手培養出來的遼東漢人,乃是真正的嫡系,在多爾袞等人眼中,甚至一些滿人都不如這些遼東漢人來的可靠好用
金聲桓臉上神色一沉,開口說道
“大軍出行乃是大事,為何不提前告知提督府,如今已臨近出兵,撫臺方才告知我等,軍中兵卒恐怕調動不及”
“將軍過謙了,誰不知將軍麾下乃是百戰之軍,況且此次突襲不過只調千餘偏師,這點兵卒如何稱得上甚麼大軍”
章於天看著神色難看的金聲桓,眼中也是閃過一絲笑意
提前告知?章於天調任贛省以後,便已經發現這金聲桓與贛省那些舊明士紳不清不楚,今日告知金聲桓,恐怕明日明廷那邊就要收到訊息
此事如此重要,不到萬事已定,他怎麼可能會提前將訊息洩露給金聲桓這等反覆之人
金聲桓沉默片刻,又是開口說道
“粵省境內雖有士紳接應,但龍南城不下,軍卒縱是突入粵省,拿下定南和平幾縣,也不過是孤師一旅,恐怕也難改如今大局……”
章於天眼中笑意更甚,卻是不等金聲桓說完,便直接打斷,開口說道
“何談大局,不過是破一城是一城,得一地是一地罷了”
“此次出兵,縱是不能攻滅粵省偽朝,也可令那偽明知得我大清兵威,令其不敢再來放肆”
章於天見得金聲桓還欲推脫,臉上也是一沉,開口說道
“好了,將軍不必再多言了,馬總督已經同意此事,金將軍難道是想違抗總督之令嗎”
馬國柱新任江南總督,正是急需功績證明自己的時候,在接得章於天稟報以後,馬國柱幾乎沒有多少猶豫,便同意了此事
洪承疇在清廷名氣極大,向來是清廷內的中原漢官魁首,但洪承疇坐鎮江南以後卻連失閩浙
若馬國柱能夠在上任之初便攻入粵省,那馬國柱不僅能徹底坐穩江南總督的位置,順帶還能踩著洪承疇確立自己的地位
對馬國柱來說,只要能將惠北攪得大亂,他立時便能向朝中報捷
這兩千突入粵省的贛兵,縱是全被明廷剿滅他也毫不在意,左右不過是些綠營漢兵罷了,沒了就再招便是
金聲桓神色沉默,似是猶豫許久,這才終於開口說道
“末將不敢”
“既然總督與撫臺有令,那末將遵命便是”
章於天見得金聲桓終於低頭,臉上也是閃過一絲快意
章於天正要快刀斬亂麻徹底定下此事,但此時布政使司參議成大業,卻是忽然匆匆闖入堂中
成大業臉上神色焦急,入得堂中便直接開口說道
“撫臺,剛接得粵省急報,大批明廷禁軍忽然進入潮惠兩府,正在潮惠各縣大肆抓捕士紳”
“定南城也有大軍趕至入駐,姚敬等人恐怕已被明廷察覺了”
章於天聞言,臉上神色驚愕,立時便起身奪過成大業手中的情報,章於天掃了一眼情報上的內容,臉色卻是立時陰沉下來
他為了突襲惠州的事情,已經暗中籌備了大半個月的時間,又是上報江南總督府,又是暗中調動贛州兵卒,但現在明軍一動,他的這番籌劃卻盡皆成了無用功
堂中一片寂靜,金聲桓看著場中一眾神色驚愕的贛省官吏,卻是忽然開口說道
“敢問撫臺大人,那我等如今是否還要繼續突襲”
章於天聞言,臉上也是閃過一絲羞怒
突襲突襲,別人都已經重兵守禦了,那還突襲甚麼,這金聲桓此時看似是在詢問,但分明就是在當眾嘲諷於他
“本官要先探清粵省訊息,再做計議”
章於天冷哼一聲,便直接拂袖而去,章於天走後,場中的一眾文官也是面面相覷,各自默默散去
今日章於天召集三司文官,本是想當著府中一眾官吏的面,強壓金聲桓等提督武臣低頭,但沒想到人沒壓住,反而卻是章於天等人洋相盡出
堂中一眾三司文臣沉默散去,金聲桓與王得仁相視一眼,眼中也是閃過一絲笑意
金聲桓當初截獲密信以後,之所以決定把訊息洩露給明廷,也正是因為如此
長寧縣中的守軍是離粵省最近的一部,章於天一旦知道訊息,定然會把主意打到金聲桓等人身上
這事成了章於天便是總領之功,若是敗了也能讓金聲桓損兵折將,對章於天來說,只要能迫得金聲桓出兵,那他就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金聲桓看著堂外章於天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只要他金聲桓還在江西,章於天就休想在贛省立下半分功勞
惠州海豐,近百身著甲冑的兵卒,將菜市口四周團團圍住
陳邦彥領著陳上川等府衙屬官站在前方,陳邦彥等人身後,則是近百名惠州士紳
這些士紳皆是惠州各縣的鄉紳名望,此時皆被巡撫衙門招至海豐城中,觀看行刑
一眾士紳再往後,則是聚著一眾城中百姓,此時不僅是菜市口周圍,連街道兩邊的閣樓之上也已經站滿了人影
一眾圍觀的百姓皆是神色興奮,這般大的場面,海豐城可是已經許久沒能見過了
平日處決賊匪便已能引得城中圍觀,今天城中百姓聽得要斬的皆是城中士紳,就更加興奮了
城中那些老爺們往日高高在上,誰能想到他們也有今天,這等事情可萬萬不能錯過
菜市口人群湧動,過不多時,一排排身著囚服的人影便被兵卒押入場中,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只是剛剛進得場中,便立時哭喊成一片
姚敬帶著鐐銬走在最前方,此時姚敬早已沒有了往日的從容,灰白的頭髮亂糟糟一片,眼中更是佈滿血絲,一片赤紅
姚敬入得場中,而後瞬間便死死盯著陳邦彥身後,身著藍色官袍的陳上川
姚敬臉上閃過一股怨毒之色,忽然對著後方的一眾士紳,開口大喊
“昏君無道,一意窮兵黷武,苛待士紳,今後必然眾叛親離,為天下之人所棄,大清朝廷必將誅無道,滅暴明,再復……”
姚敬話還沒說完,一旁押送的禁軍忽然大怒,直接一掌扇在姚敬臉上
這一掌力道卻是極大,直接將姚敬整個人扇倒在地,姚敬臉頰更是瞬間高高腫起
“就你這私通韃子的奸賊,也敢汙衊殿下,找死”
姚敬嘴角滲血,看著神色憤怒的兵卒,眼中卻是閃過一絲快意
他已經沒甚麼可怕的了,姚敬作為私通清虜的主謀,朝廷已經給其定下謀逆之罪,整個姚家三代以內所有人皆已被捉拿收押,今日過後就再也沒有姚家了
一旁的姚家眾人見得姚敬被打倒在地,更是哭喊起來,但姚敬卻是毫無所覺,反而是哈哈大笑起來
姚敬正要繼續開口叱罵,但一旁的兵卒卻是根本不再給他機會,直接衝上前來,將裹腳的綁腿塞入姚敬嘴巴
姚敬此時見得那髒布塞入嘴中,終於是神色暴怒起來,嘴裡嗚嗚有聲,不斷掙扎,似是在怒罵著甚麼,但卻根本無法讓人聽清
兵卒一把將姚敬拽起,一眾囚犯很快被帶至行刑之處
陳邦彥自是聽得姚敬叫罵,但卻沒有任何回應,對這等兇頑大逆,陳邦彥根本懶的理會
至於是否會有士紳因此被蠱惑,等這些逆賊人頭落地,一眾惠州士紳自然便會認清形勢,知道甚麼叫朝廷法度
陳邦彥見得一眾逆犯已經就位,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便將手中的令籤扔下,冷聲喝道
“行刑”
令籤落地,發出噹啷一聲輕響,身後一眾觀刑的惠州士紳,心中也是驟然一顫唰唰唰
雪白的刀刃不斷斬落,一顆顆頭顱也是瞬間拋飛而起,赤紅的鮮血從頸間不斷噴湧而出
第一批二十名逆犯被斬首之後,又是一批二十人被押送上來,斬首,押上,斬首,菜市口刑臺前人頭不斷滾落,一眾惠州士紳臉色也是越來越白
陳邦彥看著場中士紳臉色,這才微微點頭,而後開口說道
“兩府士紳先是望風投賊,後又暗通清虜,欲圖謀逆作亂,兩府之人屢施逆行,實是有負聖恩”
“朝廷為明正典刑,決定罰沒兩府富戶半數田地,以為懲戒,你等可有意見”
一眾惠州士紳聞言,盡皆沉默,四周兵卒遍佈,皆是持刀拿劍的禁軍甲士,前方一排排人頭不斷滾落
意見,他們能有甚麼意見
陳邦彥見得一眾士紳沉默,卻也不以為意,又是開口說道
“既無人反對,那此事便就此定下”
“此事乃是朝中旨意,事後若又有人想要頑抗,便又是抗旨謀逆,諸位當好生思量,真到那時,可莫要怪本官不講情面”
“現在,繼續觀刑”
陳邦彥說完,便再次轉過身去,後方的惠州士紳士紳嘴巴微張,但最終卻是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
一排排的逆犯被押上,而後又被斬首,場中騰起濃烈的血腥氣
一眾圍觀的百姓原本還在嬉笑吵鬧,但此時看著不斷滾落的人頭,人群中忽然變得鴉雀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中劉承祐看著身旁一片寂靜的百姓,眼中一轉,忽然高喝大喝
“勾連韃子,害我漢民,漢奸該死,殺得好”
“殺得好,殺得好,殺得好”
場中靜默了一瞬,而後人群各處忽然皆是響起呼應之聲,一眾百姓在帶動之下,也是開始高聲大呼起來
街道之上,震天的喊殺聲忽然沖天而起,一眾惠州士紳看著下方癲狂大喊的百姓,臉上皆是面無血色
海豐縣衙,後堂之中,陳上川坐在上方,下方則是吏房司吏劉承祐等十餘名縣中胥吏
陳上川看著下方一眾吏員,直接開口說道
“今日陳撫臺的話你等也聽到了,朝廷要罰沒兩府富戶田地,朝廷旨意已至縣中,明日開始,縣中便要全力催辦此事”
“本官也不瞞你等,此次清田之時不僅關乎本官前程,更關乎你等縣中吏員的前程”
“朝中已有令來,此次清田之中表現優異的吏員,可直接入學儲賢館”
下方劉承祐等吏員聞言,臉上神色這才有所變化,當初儲賢館在縣中開試時,乃是他們一手操辦,他們自然也是知道這儲賢館的情況
入了儲賢館後,只要能夠修滿課業透過考核,便能直接被賜下國子監貢生的身份
若是有了這一層出身以後,他們便是正正經經的在籍士人,日後的前途也將大大不同了
明廷的胥吏雖也能做官,但胥吏轉官的難度極大,而且縱是轉成了官身,這些由胥吏考滿升上來的官吏,終其一生也不過在八九品的微末雜官中打轉,想要升上七品獨掌一縣,幾乎絕無可能
若是他們能有一層貢生的出身,不僅不用再苦熬資歷,日後升遷的空間也將大大拔高
貢生在正經士人看來自然是雜流,但在這些胥吏們眼中,那便是實實在在的正途
陳上川看著下方神色意動的一眾胥吏,臉上也是閃過一絲笑意,開口說道
“你等胥吏不得科舉,尋常而言終其一生,你等也難得官身,此次朝廷推行新制,便是你等轉官的絕佳機會”
“本官出仕之前也不過是縣中一尋常生員,廣州守城之時得蒙殿下大恩,招入思政堂中辦事,這才得蒙恩蔭為官,而儲賢館便是下一個思政堂,也是殿下為你等吏員開出的一條青雲之路”
“本官已將縣中按著方位分成九份,你等六房三班各領一處,此次清田收繳田畝最多的的三人,便可得本縣的儲賢館名額”
“有獎必然也要有罰,本官為每區皆設了一個最低限額,若是哪一區收繳的田畝沒能達到這最低之數,那你等便自己讓賢吧”
下方一眾胥吏聞言,神色也是緊張起來,場中幾人皆是有著正式吏員身份的正吏,尋常縣官自然無法隨意罷免他們
但劉承祐等縣中胥吏卻很清楚,自家這陳縣尊可非是尋常縣官,陳縣尊可是巡撫大人的門生,若陳縣尊真要要奪他們的吏職,他們根本無法反抗
劉承祐與場中各房司吏相識一眼,便沉聲開口說道
“縣尊有令,我等不敢不從”
“只是我等吏員身份低微,此次朝中查抄的又大多是縣中士紳,這些士紳多有功名在身,若是這些人仗著身份頑抗,我等如何能擋”
陳上川聞言,臉上神色平靜,卻是輕聲說道
“如今兩府之中,只有罪紳,沒有士紳”
“你等但管施為,只要符合朝廷法度,有任何事本官都替你們擔了”
“可知縣東入駐的禁軍,朝中禁軍最近一段時日皆會駐在縣中,這些禁軍便是為縣中叛逆所設!”
為了確保清田順利推進,此時潮惠兩府每一縣都駐紮了五百禁軍,為的就是震懾那些賊心不死的兩府士紳
一眾吏員聞言,臉上神色也是一鬆,既然朝廷有了這般大的決心,那他們也沒甚麼可怕的了
陳上川看著場中一眾吏員臉上的神色,臉上卻是忽然一沉,又是開口說道
“兩府分田乃是朝中大事,如今朝中上上下下皆是看著此處”
“此次朝中清田只清百畝以上的富戶,百畝以下的小民百姓,你等決不可滋擾生事”
“你等前往清田,若是士紳頑抗,那本官皆替你們接了,但若是你等欺壓小民,惹出了亂子,到時候可就不是去職就能了事的了,你等明白了嗎”
“縣尊有令,我等絕不敢妄為”
劉承祐等吏員看著上方神色冷酷的陳上川,心中也是一凜,立即應是
眼前這位縣尊,可是親手領著禁軍抓捕了縣中七八家士紳,這七八家士紳數百人可剛剛才被斬首,遇上這等上官,他們如何能不懼
潮惠兩府附逆士紳近千人盡皆被斬首,兩府之中被殺的人頭滾滾,而隨著一眾士紳伏法,兩府的吏員也是開始散入鄉中
隨著兩府吏員進駐各鄉,無論一眾胥吏在這個過程中,勒索了多少鄉紳,也無論一眾胥吏為了爭搶儲賢館名額,如何威逼利誘手段盡出
兩府清田在拖延了一年以後,終於在這一片血色之中,開始正式推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