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盟誓
廣州城中,朱朗雖是成功說服了瞿式耜,但卻遠遠沒到足以壓服朝中的時候
朝廷之中,對七鬥糧制反對最為堅決的,乃是以何吾騶為代表的一眾粵省本土派官吏,七鬥糧制推開以後,最先受損的便是他們這些粵省士紳
而呂大器等其餘朝臣,或是因為不願失去優免之權,或是認為此事將會令朝廷大失人心,也同樣與何吾騶等粵省本土派站在了一起,一同抵制朱朗推出的新制
廣州城中兩方僵持不下,但隨著朝會散去,朝堂之中的訊息也迅速在粵省之中擴散開來
廣州惠州兩府毗鄰,昨日吳志高等人才被罷黜,第二日一早,朝中的各項訊息便已經傳入惠州海豐城中
海豐城姚府,後堂之中,姚敬,蘇炤,呂羽宸等五六名惠州士紳坐在房中,氣氛沉悶
蘇炤放下手中的書信,臉上神色憤憤,忍不住開口說道
“當日清虜大軍猝然而至,城中一片大亂,城中可用之兵,不過縣衙數十名胥吏衙役,我等不降又能如何”
“我等當日暫且偽降於敵,亦是為了保留有用之身以圖後繼,當日朝中大軍反攻惠州之時,我等城中士紳亦是舉義反正,開啟城門迎接王師入城,難道這不算有功”
“吳兄等人字字忠言,那桂監國竟一意逞兇施暴,妄黜賢臣,何其不公”
蘇炤看向房中的神色凝重的幾人,又是開口說道
“我等此時當立即連結各縣士紳百姓,速速準備好萬民血書護送入京,讓朝中知得我兩府鄉情民意,絕不能讓這般惡政為禍鄉里”
左側一直沉默不語的姚敬,此時卻是冷聲開口
“沒用的,此事根本無關公與不公”
“朝中先前允諾了給軍中分田,但現在又湊不出田來,所以才隨意尋了一個由頭來處置我等兩府士紳”
“朝廷說到底還是看上了我兩府的田畝,要將我等祖產分給朝中那些丘八”
“朝會兩府出了天地,粵省其餘各府便不用再出”
“何吾騶那些老賊正是看清了此事,所以才會放棄咱們兩府,轉而去反對那七鬥糧制”
“我等此時不能再指望朝中那些人了,若想保住我等族中的家業,此時必須自救”
姚敬臉色一沉,冷聲開口
“血書已經沒有用了,此時府中只有見一見血,才能朝廷知道,我惠州並非是可隨意處置之地”
蘇炤聽得姚敬所言,臉上卻並沒有多少驚色,他們先前便已經商討過多次,鼓動鄉民暴動的計劃他們也已經討論過
姚敬蘇炤等人皆是各縣鄉望,家中良田萬畝,佃戶也是數以百計
他們只要告訴鄉中百姓朝廷要奪他們的田,分給朝中的丘八,輕易便能將他們鼓動起來,但這個計劃最終卻被眾人放棄了
蘇炤沉聲說道
“廣州有朝廷大軍,潮惠邊境的平遠城也有朝廷大軍”
“咱們就是鼓動起百姓鬧事,恐怕還沒弄出聲勢,朝中的大軍便趕到了,到時候咱們反倒可能會被朝中抓住把柄”
姚敬聞言,臉上卻是閃過一絲厲色,開口說道
“何需鼓動鄉人,朝中大軍固是厲害,但咱們對付不了朝中大軍,自有人能對付他們!”
“在下此處卻是有一萬全之策,便看諸位敢不敢行了”
姚敬說完,便對著場中幾人低聲述說起來,而蘇炤等人聽完以後,臉上卻皆是神色驟變
蘇炤等人臉上神色陰晴不定,久久不語,姚敬見得沉默許久的眾人,又是開口說道
“朝中此時已經對我惠州舉起屠刀,我等我再不行動,就只能坐以待斃了”
“這是如今最為穩妥的方法,廣州緊鄰惠州,只要清虜攻入惠州,朝中必然一片大亂,到時候也不會再有人,敢去提甚麼罰沒田畝的事情了”
蘇炤沉默片刻,又是開口說道
“此策雖好,但卻需清虜配合,我等如何能讓清虜配合我等行動”
姚敬看著場中齊齊看來的眾人,也是知道幾人心中恐怕已經有了取捨,於是也輕聲說道
“此事卻是不必憂慮,你等可能不知,清廷贛省那邊的章巡撫早就有意粵省了,只不過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我在那邊倒是有些門路,只要諸位同意,此事可由我來辦”
呂羽宸等惠州鄉紳看著神色平靜的姚敬,也是面面相覷,但此時眾人皆是很默契的沒有開口詢問
各人皆有各人的路子,眼下重要的還是要如何阻止朝中奪去他們的田畝
場中沉默片刻,蘇炤眼中卻是閃過一絲堅決,開口說道
“我等族中產業乃是先人所留,朝廷如今不分青紅皂白便要奪去我等祖業,既然朝廷不仁,那也莫要怪我等自救,我覺得姚兄此計可行”
一旁的幾名惠州士紳聞言,也終於做出決定,紛紛開口附和
眾人齊齊看向上方的姚敬,但姚敬見得開口的一眾惠州士紳,臉上卻是不為所動,開口說道
“諸位願為鄉里出力自是極好,但此時我等畢竟還在朝廷治下,此事需藉助清虜之力,卻是不可不慎”
“若諸位願行此計,請立下血書盟誓,令我等共同進退”
幾名惠州士紳聞言,也是面色微變,但此時卻已經由不得他們了
話已經說開了,他們也已經同意要用此計,若是他們此時不肯盟誓,場中其餘之人恐怕立時便要殺人滅口
姚敬令人取來筆墨,很快便寫好誓詞,緊接著場中計程車紳紛紛上前用印畫押,誓書上很快便佈滿了一個個鮮紅如血的指印
姚敬收起眾人誓詞,臉上閃過一絲滿意之色,而後這才開始說此中內情,而蘇炤等人聽完以後,臉上也是閃過一絲恍然之色
姚敬將此次行動的計劃佈置完畢,便沉聲說道
“贛州那邊由我去聯絡,定南城那邊便由蘇兄呂兄負責,只要清軍攻入了惠州,咱們此番計劃便算成了”
“那昏君仰仗軍卒,一意逞兇用暴,全然不顧我等惠州士紳死活”
“既是如此,那我等便也讓這昏君知道,我等惠州百姓,絕非他這得位不正的昏君可辱”
蘇炤等人聞言,眼中也是閃過一絲快意,那昏君不是自恃武功嗎,那他們就索性將惠州弄個天翻地覆,等清軍攻入惠州,看他要如何收場
堂中幾人又是商議了一番行動細節,便各自離去
而從始至終,場中的幾人都沒有一人在意過,清兵進兵以後,他們先前口中的惠州百姓該如何是好
惠州士紳們歃血為盟,潮州士紳們同樣也沒有坐以待斃
揭陽霖田寨,此處乃是潮州巨匪九軍的老寨
崇禎末期,閩粵兩省土地兼併嚴重,百姓生計日苦,隨之而來的便是兩省各地匪寇四起
粵省之中各處社奴聚眾攻殺主家,奪家財,據田產,佔妻子,轉奴為主,無法忍受士紳盤剝的百姓,也紛紛入山下海各自為賊,驃掠一方
花山賊,白旗賊,順德社賊,紅頭軍,粵省山海間盜寇四起,各府之中幾乎無處不賊,幾至數十上百股
而在這粵省近百股賊寇之中,聲勢最大的卻是潮州揭陽的九軍
弘光元年,劉公顯召集馬麟傅達等九支匪寇建立九軍,各自皆封將軍號
彼時崇禎皇帝身死的訊息剛剛傳至粵省,粵省之中人心浮動,粵省各地府衙官吏皆茫然無措,除了收稅照舊,縣衙之中其餘徵務幾近停擺劉公顯等人抓住時機,在短時間內迅速做大,麾下部眾幾至萬人,一舉成為閩粵知名的巨寇
粵省之中匪寇雖多,但這些匪寇最多也就劫掠一番城外的市鎮村落,但九軍卻是直接攻殺縣城
前年亦即朱朗繼任監國之時,劉公顯率領九軍攻破揭陽,盡殺城中官吏,斬殺數十名舉人生員,城中大戶盡皆被殺掠一空,揭陽城內外百姓死傷更是不下萬人
九軍攻破揭陽後,便一直佔據揭陽,而當時潮州府內的官軍,竟無人敢來圍剿
九軍佔據揭陽城大半年,直到佟養甲等清軍入粵,劉公顯等人這才棄城而去
大堂之中,劉公顯身著錦袍坐在上方,下方左側是馬麟傅達等九軍部將,而右側則是坐著一個身著長衫的中年男子
劉公顯看著下方的陳衍俞,開口說道
“你的意思是,想要我出兵攻打揭陽?”
陳衍俞聞言,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不錯,只要劉將軍領兵至揭陽,城內便會有人奪門,助將軍攻入城中”
劉公顯靠在椅上,卻是不為所動,臉上神色隨意
“前年本將軍攻入揭陽,將你等揭陽狗官士紳殺得人頭滾滾,那時你等還四處籌餉,想要去閩省請官軍來殺本將”
“此時你這書生竟主動來請我出兵進城去殺,有意思,當真是有意思”
劉公顯輕笑幾聲,卻是全然不管下方神色難看的陳衍俞,又是開口說道
“說吧,你這書生究竟為何來請本將軍攻城”
陳衍俞看著上方面容粗豪的劉公顯,臉上閃過一絲羞怒,前年劉公顯攻入揭陽以後,陳衍俞的諸多同窗舊友,亦是被這惡賊所殺,若是有可能陳衍俞恨不得手刃此賊
只是陳衍俞臉上很快便平靜下來,潮州匪寇雖多,但真正有實力有膽子攻殺縣城的也就寥寥數股
大事為重,此時卻是不能意氣用事
陳衍俞深深吐出一口氣,心中一轉,便開口說道
“揭陽縣令黃麟遊與我有仇,此人仗著縣令之身,屢屢威凌我等揭陽士紳,想要奪我等族中田畝,是以我等想請將軍出手解決此人”
“自這黃麟遊繼任縣令之位以來,此人便屢屢招募兵壯與將軍為難,只要攻殺了此人,今後必然無人再敢犯將軍之威,將軍亦可除去這一心頭大患,豈不是兩全其美”
陳衍俞說完以後,便緊緊盯著劉公顯,但劉公顯此時卻是神色戲謔,開口說道
“你等這些讀書人果是心毒,為了自己的私仇,竟置滿城百姓不顧,要請本將軍去殺,當真是好生殘忍”
“不過見得你等這些讀書人這般狗咬狗,本將軍心中卻是很歡喜”
陳衍俞臉上也是沉了下來,但沒等他開口,劉公顯又是開口說道
“你等準備以何物來請本將軍出手”
“劉將軍領軍至城下,城中便會有人奪門接應,入了城中以後,滿城財物皆由將軍自取”
劉公顯聞言,卻是搖了搖頭
“若真攻入城去,這滿城財物自是我九軍的,與你等有何干系”
“你若想我九軍出動,便需另備報酬,空口白牙便想我九軍替你等殺人,這世間可沒這般好事”
陳衍俞聞言,臉上雖是神色陰沉,但心中卻是鬆了一口氣,他不怕九軍提條件,就怕這九軍不敢攻城
陳衍俞神色沉默,似是猶豫許久,這才開口說道
“只要將軍肯出手,無論成與不成,我等皆願給將軍三千兩白銀以做酬金”
“五千兩”
劉公顯直接開口,而陳衍俞卻是神色驚怒,直接開口說道
“絕不可能,一個縣令罷了,如何值五千兩,此事乃是合則兩利,若九軍不願做,那我等便去找碣石紅頭軍”
劉公顯看著神色堅決的陳衍俞,仔細打量了片刻,這才開口說道
“先送一千兩與一千石糧來,見了東西,本將軍便出兵替你除了那揭陽縣令”
陳衍俞假意思索片刻,而後這才開口答應下來,兩人又是定下交割米糧的地點,而後陳衍俞便被人送出山外
大堂之中,陳衍被送出山寨,堂中便只剩劉公顯等九軍之人,馬麟看著上方的劉公顯,沉聲說道
“大哥,咱們攻破揭陽,城中士紳恨咱們入骨,此時這陳衍俞卻是忽然找上門來,這其中是否有詐”
劉公顯聞言,卻是神色隨意,開口說道
“管他有詐沒詐,送上門的銀子斷沒有不收的道理,甚麼時候出兵是咱們說了算”
“咱們到時候只帶寨中少量精銳前去,人人騎馬,若是有詐咱們立時邊走,若是城中當真開門,那咱們便殺盡城去,除了那黃麟遊,再洗一次揭陽城”
劉公顯說道此處,眼中也是閃過一絲煞氣,陳衍俞其實說的沒錯,九軍與黃麟遊同樣有著仇怨,自那黃麟遊出任揭陽縣令以後,此人便開始招募鄉兵,屢屢與他們作對
九軍並不怕明廷來報復,劉公顯等人攻破揭陽時掠殺滿城官吏,在明廷眼中早已是反賊
況且就是明廷來報復又能怎樣,他們又不是沒受過明軍但圍剿,此時不一樣是盤踞山中逍遙快活
若此次真能再次攻破揭陽,卻正好讓明廷知道他們九軍不是好惹的
霖田山寨外,幾名匪寇將陳衍俞頭上的黑布摘下,而後便揚長而去
山腳下,翁如麟領著幾名健僕等在樹下,翁如麟見了陳衍俞身影,也是立時迎上前來
翁如麟看著神色有些蒼白的陳衍俞,也是開口說道
“陳兄可還好”
“無妨,下山時被蒙了眼睛,又有些顛簸”
陳衍俞擺了擺手,而後便開口問道
“府中準備的如何了,訊息可曾散出去了”
“已經令人將訊息散出去了,如今各縣百姓皆已知道,朝廷要奪我潮州百姓的田產”
翁如麟說道此處,又是開口問道
“那劉賊可答應出兵了嗎”
陳衍俞轉身看了一眼山頭上隱約的山寨,也是冷笑一聲
“已經答應了,終究是一群土賊罷了,目光短淺,這劉賊出兵之日,便是此人身死之時,此次就讓這些人頂在前面送死吧”
陳衍俞與翁如麟翻身上馬,而後便在幾名家僕的護衛下,向著山外疾馳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