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烏斯·狄奧。
在羅馬,這是一個受人尊敬的名字。
他是一名羅馬元老,曾擔任過行政長官、執政官等職。出任過阿非利加、達爾馬提亞、上潘諾尼亞等行省的總督……在退休之後,他成為了一名歷史學家,並用希臘文編寫了《羅馬史》。
正因為沉浸於歲月,於是他愈發懷念過去的榮光。
從羅馬城的建立到亞克興之役的結束。
從馬爾庫斯·奧裡略之死到安託尼努斯敕令的頒佈。
羅馬帝國,在經歷了五賢帝時期的安居樂業後,終於朝著崩壞的深淵一發不可收拾。
歷史的跌宕起伏從筆尖湧出,白紙成為了唯一承載其的畫卷,以期待能夠躲過遺忘的魔咒。
用鵝毛筆漂亮的寫下最後一個希臘字母,卡西烏斯將其放在一旁,默默端詳著眼前完成的這篇宏偉鉅著。
青銅澆築出來的油燈裡盛放著珍貴的橄欖油,粗壯的燈芯上面,一點脆弱而又明亮的火焰正在上方舞蹈,閃爍的光芒讓卡西烏斯那稍微有些禿頂的頭皮成為了暗室中的第二個光源。
卡西烏斯撫摸著手下的文字,手下的歷史,手下的紙張。
是的,紙張。
從遙遠東方傳來的神奇之物。
如果不是用來記載羅馬的歷史,即便是卡西烏斯也不會捨得用這種好似綢緞一般柔軟的紙張來書寫。
“賽里斯……”
三個音節從卡西烏斯嘴中喊出,敲動著周圍已經渾濁的空氣。
身為羅馬元老,卡西烏斯獲取的知識遠遠超過一般的羅馬公民。
透過來來往往的馬其頓商人,卡西烏斯知道在東方其實發生了鉅變。
本來龐大無比的貴霜帝國已經消失在歷史長河當中,而那隻存在於古籍和傳說中的賽里斯國,卻顯得相當有生命力。
絲綢、紙張、瓷器、水晶、象牙……還有國王陛下最近剛剛得到的一種被稱之為“玻璃”的珍寶,都是從東面的塞里斯國傳來的。
智慧、文明、美麗、強大、謙虛……
一切讚美之詞彷彿都是為這個國家而創造的。
無論再驕傲的羅馬人,只要去過賽里斯,就會顯得沉默寡言,然後就是下一次的一去不復返。
隨著北方日耳曼蠻子的侵襲,越來越多的羅馬人都聞到了戰亂的味道,紛紛揚帆起航,朝著東方而去。
而今天,卡西烏斯也做出了決定,決定前往賽里斯。
“我看見,歷史的車輪正滾滾而來。”
“無論是萬神殿還是埃米里烏斯橋,都無法在這場浩劫當中倖存。”
“眾神的光芒已經被埋藏在了烏雲後面,好在朱庇特還是給出了方向。”
“東方。”
“在那裡,有避免羅馬被毀滅的答案!”
告別了親友弟子,卡西烏斯以六十歲的高齡踏上了前往東方的道路。
從羅馬坐上船隻,途徑拜占庭,來到了以前帕提亞人的地盤。
和羅馬人鬥爭了幾百年的帕提亞帝國在前些年被阿爾達希爾一世建立的薩珊王朝和羅馬國王卡拉卡拉的連續征討下已經滅亡,新生的薩珊王朝和它的君主一樣野心勃勃,試圖在安息的屍骸上建立另外一個龐大的帝國。
但是東方的賽里斯打斷了這一程序。
傳聞中,是有幾名手持節杖,身穿漢服的黃面板使者來到了這裡。
因為他們觸犯了建立起帝國的阿爾達希爾一世,所以受到了懲罰。
起初,沒有人將這事當做回事。
但緊接著,卻是所有波斯人的噩夢!
賽里斯無窮無盡的騎兵踏著黃沙自東方而來!
他們的戰術無可挑剔!他們的武器前所未見!
在經歷了硝煙與炮火之後,剛剛崛起的薩珊王朝被迫割去一半土地,這才平息了那位賽里斯將軍的怒火。
而那位賽里斯的將軍,同時也是賽里斯國王的二王子。
他在當地建立起了國家,國家的名字叫做“唐”。
而位於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的城市“巴比倫”,也被那位賽里斯將軍改名為了“河間”。
因為“美索不達米亞”在《聖經》中稱為“示拿地”,是意為“兩河之間的土地”……在賽里斯的語言當中,“河間”其實也是一樣的意思。
卡西烏斯從拜占庭來到“河間”,見到了那位征服了波斯人的將軍,也就是賽里斯王的二王子,如今河間的主人,“唐王”劉世民。
……
“羅馬長老?”
劉世民眉毛一挑,像極了其父劉協。
“這樣的大人物,怎麼會來到河間?”
在大漢擴張的這些年中,劉世民不僅僅是一名見證者,更是一名先驅者。
對羅馬的認知讓劉世民知道,大漢如今還是有必要與這個還算健壯的巨人保持和諧。
雙方坐在一起,彼此打量。
在劉世民眼中,雖然卡西烏斯的衣著打扮略顯怪異,但那充滿閱歷與滄桑的眼神卻做不了假。
即便不是甚麼羅馬元老,對方至少也是一名很有學識的人。
而這樣的人,無論是在哪種文明當中,都值得尊敬!
卡西烏斯也在打量劉世民。
他本以為,這位賽里斯的將軍,會是一名野蠻的征服者,會是一名如凱撒一樣的獨裁者。
但是劉世民的謙和又讓對方打消了這一點顧慮。
相反。
劉世民身上那驕陽似的意氣風發讓卡西烏斯有剎那的失神。
生機勃勃!
這是一種,從未在腐朽的羅馬貴族身上看到的生命力!
卡西烏斯雙眼開始溼潤。
東方!果真有挽救羅馬的靈丹妙藥!
僅僅一眼,卡西烏斯就決定——
留下來!
他主動脫下託加長袍,換上了右衽漢服。
從最簡單的牙牙學語開始,他主動揭開了賽里斯那神秘的面紗。
也就是這時他才知道,賽里斯從來都不是東方王國的名字。
大漢!
諸夏之後!
這才是它真正的名字!
而在學習的過程中,自然也有數不清的疑問。
“你們為甚麼不敬神?”
“因為神不會幫我們。”
“那你們為甚麼而活?”
“為了活著的人而活。”
……
從那以後,卡西烏斯彷彿豁然開朗。
又在河間生活了幾年,卡西烏斯除了藏不住的一頭捲髮外,幾乎與中原名士沒有任何差別。
在這期間,他認識了很多從大漢來到唐國的人。
仗劍獨行,浪跡天涯的徐庶。
風流倜儻,沾花惹草的曹植。
相貌怪異,談吐不俗的龐統……
這些人與卡西烏斯相識後,也是以禮相待,並且按照漢人的習慣,稱呼卡西烏斯為“狄先生”。
“狄先生在這河間之地待著有甚麼意思?”
領著五十幾個孩子,從自家封國來到唐國度假的楊修提出建議——
“長安都沒去過,那這一輩子算是白活了!”
長安……
在斟酌一番後,本來已經決定在河間了卻殘生的卡西烏斯最終再次踏上旅途。
乘上冒著濃煙的船隻,一行人渡過大海,來到了蜀國。
“蜀國,乃昔日劉皇叔的封國。”
“這一次皇叔的二公子也要前往長安,可與我們同行!”
船隻來到蜀國的王都“新成都”。
一個胖乎乎的身影早已在碼頭處等待。
“德祖叔!”
“你爹呢?”
楊修左右看看,卻沒有看到劉備的蹤跡。
“你回長安,皇叔也不送送你?”
劉禪嘿嘿一笑:“和二叔、三叔在桃園裡鬥雞遛狗呢!德祖叔你也知道,我爹他就不願意出他那破園子,也不知道那園子有甚麼好。”
“趕緊回長安!我可等不及見到相父了!”
而劉禪此時才發現楊修身邊的卡西烏斯,不由滿臉疑惑:“這位是……”
“羅馬來的客人,唐王的座上賓,你喚一聲“狄先生”就是。”
楊修也幫忙介紹起劉禪——
“他爹是天子的皇叔劉備,他有兩個乾爹,一個是如今的尚書令諸葛亮,一個是如今的中書令司馬懿。”
隨即楊修像意識到甚麼,揪著劉禪的大臉盤子,充滿了調侃——
“你小子是更喜歡你的諸葛相父還是更喜歡你的司馬相父?”
“啊?”
劉禪的臉頓時跨了下來:“德祖叔,你還不如問我更喜歡爸爸還是媽媽呢!”
“好!換個問題,你更喜歡你二叔還是三叔?”
“德祖叔,你難道不知道我娶了他們的女兒嗎?你想讓我死就直說……”
“……”
接上劉禪,船隊又朝南繞過陸地,來到安南都護府。
從此地換乘小船,就能北上抵達蜀地。
再從蜀地沿長江順流而下,從襄陽下船,過伏牛道,便算到了關中,到了長安!
一路上,所有的景象對於卡西烏斯而言都是那般的不可思議。
恢弘的建築,整潔的街道,還有那嚇人的轟鳴聲……
不過卡西烏斯也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事物。
“漢人不是不信奉神嗎?怎麼有這麼多虔誠的朝拜者?”
“哦……”
楊修撇了一眼太師廟前烏央烏央的人群——
“那是因為今天送雞蛋!”
“……”
卡西烏斯本是不信的,但在轉了一圈後卻又垂頭喪氣的回來:“果真如此。”
“神,救不了人。”
“也不一定。”
旁邊的劉禪認真思考。
“能下雞蛋的神就能救人。”
“……”
入了長安城,楊修和劉禪都是老熟人,直接領著卡西烏斯去見到了太子劉董。
“見過狄先生。”
太子劉董。
大漢帝國的繼承者,同時也是天下最具權勢的幾人之一。
但在見到卡西烏斯這名老學者後,依舊態度恭敬,沒有傲慢與偏見。
待與卡西烏斯交談過後,劉董卻是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語。
“狄先生要的答案,恐怕只有父皇能夠解答了。”
“不過父皇已經數年不再理會俗事,不知父皇願不願意出來見一次狄先生。”
卡西烏斯拱手作揖:“若是大漢天子願意解答,臣必然感激不盡!”
沒過一陣,劉董去而復返。
讓卡西烏斯失望的是,劉董身後,並沒有那道傳說中的身影。
劉董略帶歉意:“父皇今日要與母后一同去九嵕山,不能召見狄先生。”
“不過父皇也告訴先生,羅馬之難,唯有一解。”
卡西烏斯黯淡的瞳孔中爆發出猶如孩童般的純真與渴望。
“敢問太子殿下,何解?”
劉董自己在嘴中不斷回味著這句話。
“父皇說了——”
“永遠相信百姓!”
“和他們在一起,無論做甚麼事,永遠都會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