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瑾不知如何回應劉協。
“陛下,臣為吳候使者,理應為吳候據理力爭,如何能在這個時候反過來為陛下去勸說吳候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然臣受吳候大恩,理應誓死效忠,斷不會在這個時候做背信棄義之人!”
諸葛瑾沒有忘記,自己是孫權的使者。
既然如此,怎麼能夠被天子“策反”,去勸說孫權呢?
“子瑜此言差矣。”
劉協問道:“子瑜雖然是孫權的使者,但子瑜最想做的事情,難道不是停止兵戈,保全兩岸百姓嗎?”
“子瑜的目的,並非出自對孫權的忠心,而是出自身的大義。”
“既然如此,子瑜為何不能成全自己的大義呢?”
……
諸葛瑾顯然沒想到,天子會有這樣的道理來勸說自己。
對於取捨。
孟子曾言:捨生而取義。
但對於忠君還是大義,即便是聖人也沒有給出答案。
因為此事涉及根本,只要談論必然冒犯根源。
以至於即便是儒家,也是將兩者混為一談,既忠君就是大義。
但事實果真如此嗎?
諸葛瑾被天子的一句話惹得腦子都要炸了,有些昏呼呼的詢問:“天子難道以為,這世上之事,是大義要大於忠君嗎?”
“朕可沒這麼說過。”
劉協顯然沒有心思和諸葛瑾在這個時候談論這麼大的命題。
“朕只是想說,無論何事,都要恪守本心。”
“這世上,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一個模板。”
“有捨生而取義者,自然也有舍義而取生者。”
“就和董仲舒之前,這世上不止有捨生取義的儒家,還有“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的楊朱一樣。為人處世,本就沒有必須要做出的決定……如果說有,那估計也只有遵循本心之事。”
“子瑜現在的本心到底是為了江東的百姓,還是為了報答孫權的恩情……這兩件事並不能夠混為一談,做出取捨雖然艱難的,但是正所謂“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
諸葛瑾早就聽過,如今從長安開始,颳起了一股“諸子百家的復古思潮”。
隨著天人感應學說的徹底廢除,如今士人的思想界、學術界都急於尋找到一種真正能夠指導當世的理論。
而在天子有意放縱的情況下,這股探索變成了對先秦諸子百家的挖掘。
法家、墨家、楊朱都不再是禁忌。
農家、醫家、名家也不再只是玩物。
百花齊放、百舸爭流。
尤其是隨著如今各大都護府的開闢,還有因為“封邦建國”對於世界邊緣的探索,都讓大漢如今的學術界異常蓬勃,富有活力。
只是諸葛瑾沒有想到,天子竟然放縱到了這般境界。
就連這種在以前堪稱禁忌,幾乎提都不能提的事情,都能夠淡然的從口中說出,並且告訴了諸葛瑾一個和過去幾百年都全然不同的答案。
“長安啊……”
有那麼一瞬間,諸葛瑾甚至想要甚麼都不管不顧,隻身前往長安,一頭扎進太白書院或者大學堂當中研究學問,不去管這些瑣事。
現在的諸葛瑾,就好像魚兒想要回歸大海,鳥兒想要回歸天空……
至於其他的事情,諸葛瑾已經半點不想理睬……可這世上,當真能如此快活嗎?
劉協看諸葛瑾在沉思,也不去打擾他。
“沒關係,子瑜慢慢想就是。”
“高順將軍已經領兵前往皖縣。”
“你還有十天的時間考慮,要不要回去勸降孫權,反正朕又不著急。”
劉協帶諸葛瑾來到後舍當中。
正如劉協所言,果真是一場家宴。
皇后董白、蔡琰、伏壽、董氏、甄姬、曹節、孫尚香。
不過就餐形式倒有些新奇。
眾人不再是高座榻上,面前各有飯菜瓜果,而是一張圓桌拼成。
總共兩張圓桌,一張是皇后與眾嬪妃,另一張則稍小一些,坐著賈詡、鍾繇、荀攸三人。
“子瑜坐那桌就好,不要嫌棄。”
諸葛瑾趕緊朝著賈詡三人行禮,口稱不敢。
劉協落座,坐到董白與蔡琰之間,朝諸葛瑾解釋:“這樣吃飯,也免得再弄極大的排場。”
“而且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如此也能避免某些大饞丫頭吃兩口就不吃,浪費食物。”
旁邊的董白很有智慧的看向劉協——
“陛下是在說我嗎?”
“沒你的事,好好吃飯。”
“好嘞!”
……
諸葛瑾看到堂堂天子之尊,居然以十餘人共用兩桌飯菜,頓時再次打碎了他對於“禮法”的認知。
尤其是天子那句“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更是讓諸葛瑾無地自容。
他一直以為,自己平日已經足夠節儉,肉不過一鼎,菜不過一盞,湯不過一碗……
但和天子比起來,境界上還是亦有差距啊!
諸葛瑾比之賈詡、鍾繇等人都要年少,屬於晚輩。
故此坐在圓桌上時,多少有些拘謹。
三人倒是沒有冷落諸葛瑾,時不時就與諸葛瑾閒聊兩句。
只是他們閒聊的話題,其實多少是讓諸葛瑾有些汗顏——
“賈中書之子穆當真孝順,時不時就從涼國發信。”
“這次又說了甚麼?可是涼國那邊有甚麼困難?”
賈詡淡然道:“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罷了。”
“涼國與烏孫國毗鄰,而在烏孫國境內有一大湖,名曰“夷播海”。其北面有銅山……吾兒想要為涼國增添些進項,所以在和烏孫大昆彌商議購買銅山。”
“本來事情已經談好,但自從出了貴霜王波調朝著大漢宣戰一事後,烏孫國內似乎對此事有所顧慮,想要出爾反爾。”
“哼!果真夷狄也!”
鍾繇和荀攸紛紛為此事打抱不平。
“烏孫大昆彌好歹也是漢皇血裔,怎麼做起事來這般朝三暮四?”
“若非大漢,他這大昆彌還是小昆彌呢!當真不知羞恥!子瑜!你說對不對?”
“……”
諸葛瑾不知道,因為諸葛瑾只想逃。
他很想問三人一句,這是給他幹哪去了?那地方還是國內嗎?
甚麼烏孫、西域,對於只在徐州、江東廝混過的諸葛瑾而言,不過是史書上記載的一段故事而已!
更何況他還是外臣……甚至說是敵人!這種話題哪裡是他能參與討論的!?
見到諸葛瑾語塞,三人也不再為難他,繼續探討其他事情。
而這其他事情,對於諸葛瑾而言,卻是更加不堪入耳。
鍾繇、荀彧,在商議自己的封國在哪裡。
賈詡時不時還提兩嘴大漢的糧草運輸和後勤補給,完全沒有將諸葛瑾當做外人……
可聽著聽著,諸葛瑾就被大漢那恐怖的動員能力所震撼。
在大漢的謀畫中,竟然還有備用方案!
比如甚麼如果前線大軍全軍覆沒,那就從中原徵兵,同時調來關中、河北計程車卒補充進入前線……
至於嗎?
諸葛瑾只想大聲問一句——至於嗎!!!
天子身邊的謀士是怎麼回事?竟然能夠做出“前線大軍全軍覆沒”這種假設!
江東何德何能,能夠將有天子和五名柱國坐鎮的漢軍全軍覆沒啊!
不過在吐槽之後,諸葛瑾就是絕望。
天子對此戰,一絲一毫的大意都沒有!
哪怕大漢的量級已經能夠碾壓江東!
哪怕僅僅是憑藉著荊州當方面的軍隊都能攻破江東!
天子依舊是一絲大意都沒有!
不對,不能說天子一絲大意都沒有。
天子現在,簡直就是過分謹慎了!
這讓諸葛瑾都懷疑,天子在當年的安邑之戰、河北之戰的時候,有這樣的謹慎嗎?
江東究竟何德何能,能夠讓天子這般謹慎?
嗯……
劉協承認,自己的被害妄想症確實有點犯了。
哪怕是河北之戰那樣規模的戰役,哪怕是遼東之戰那般艱難的戰役,劉協都敢豁出去打。
但對江東的作戰……
荊州有赤壁之戰,淮南有淝水之戰。
反正劉協是覺得,江東這地方邪門的很!哪怕留一萬個心眼子也不為過!
萬一陰溝裡翻了船,那劉協可真就是想哭都沒地方哭去!
就在劉協飯吃到一半,門外忽然有侍者進入,對著劉協耳語。
“竟然有這樣的事情?”
劉協的話一時間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便是賈詡都朝著劉協的方向看了一眼。
畢竟劉協方才的反應不似作偽。
而究竟是甚麼樣的事情,竟然能夠讓見慣了風浪的天子都發出驚呼?
劉協也側頭看了一眼諸葛瑾。
諸葛瑾內心不由有些惶恐,不知天子究竟知道了甚麼事情。
“子瑜,你可知廬江太守李術?”
“知道。”
諸葛瑾點頭。
“此人乃廬江大戶出身……也就是常言的世家子弟。一直負責鎮守皖縣,防禦江北。”
劉協又問:“此人脾性如何?”
“見利忘義,自私自利!”
聽到諸葛瑾對自己的同僚做出這樣的評價,劉協的表情變得更加古怪。
諸葛瑾此刻也察覺出異樣:“敢問天子,難道是李術那邊出了甚麼事情?”
“不是甚麼大事。”
劉協悠悠開口。
“就是李術給朕傳信,說是想要攜帶皖縣一起投降於朕罷了。”
“原來如此……甚麼??!!”
諸葛瑾好似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鬚髮盡張!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