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北面與柴桑,南面也是不得不防。”
雖然現在沒有證據表明,天子和朝廷會從交州,乃至從海上出兵,但同樣也沒有證據表明,那位天子不會這麼做。
畢竟,和天子作戰,即便是再怎麼小心也不為過!
“言之有理。”
不少江東的將士也認同了這一點。
若是兵力全都堆積在前線,那後方哪怕是冒出來一支數千人的敵軍,都有可能將江東攪的天翻地覆!
“尤其是之前甘寧在大海之上發現了一處島嶼,聽說足有一郡之大,能夠養活百萬的人口!”
“若是甘寧或者士燮從那寶島來攻,只怕會出大事!”
孫權聽後,頻頻點頭,朝一名將軍下令——
“衛溫,就由你領兵攻佔寶島,不要讓朝廷從此處出兵,危及後方!”
“喏!”
顧雍與孫權又商議了一番戰事,直到傍晚才出了孫權的府邸。
……
但從孫權府邸出來後,顧雍並未直接回家,而是領五十名刀斧手闖入到吳縣一寂靜之地——
“李文優,是時候送你一程了!”
顧雍對李儒,自始至終都是念念不忘。
而且朝廷現在要對江東發動攻擊,李儒也將變得沒有任何價值。
不但沒有價值,甚至一旦處理不當,還有可能讓江東遭到反噬!
無論從甚麼角度,都不應該再留李儒性命!
“開門!”
但在趕到李儒的住處後,開啟房門的顧雍卻並未見到李儒的蹤跡!
“李儒呢?”
李儒家中的僕從侍者都是顧雍和孫權的探子,負責日夜監視李儒。
可現在卻是一問三不知,所有人都齊齊搖頭,不知李儒這麼大一個活人跑到了甚麼地方……
“該死!廢物!”
顧雍號為君子,平日最為儒雅。
不過在知道李儒失蹤的訊息,還是讓他破口大罵!
以前雖然都知道李儒是條毒蛇,但至少這毒蛇是被專門圈養在籠子當中,只要盯緊些就不會傷人性命。
但眼下,李儒這條毒蛇卻莫名失蹤,不知藏在哪個陰冷的角落當中,默默窺視!
顧雍緊張的環顧著李儒的宅院,彷彿李儒就藏在那些陰影裡,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
他十分清楚,李儒那樣的人,是不會默默蜷縮在角落裡,然後悄無聲息的死去。
李儒現在失蹤,完全就是想要伺機而動,想要在關鍵的時候咬上江東一口!
“搜!”
“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將李儒給搜出來!”
凡是和李儒有過交集的,凡是近期拜訪過李儒的,都被顧雍視為懷疑的物件!
可李儒卻彷彿真的如同人間蒸發一樣,徹底失去蹤跡!
顧雍心急如焚時想到一人——
韓當之子,韓綜!
不過……
韓綜雖然和李儒關係密切,但其父畢竟是死於朝廷之手,顧雍不相信對方會做這樣的事情。
糾結過後,顧雍還是沒有忍住,領兵往韓綜的府邸而去!
“顧長史!你這是做甚麼?”
韓綜見顧雍領兵來到自己家中,不由有些慍怒——
“我爹一早便追隨烏程侯!再到之後的鎮東將軍!再到現在的吳候!你不問青紅皂白就領兵闖入我家,究竟想要做甚麼!!!”
韓當。
那可是和程普、黃蓋、祖茂一同並列,最早追隨孫堅的一批元老功勳!
就連孫策在征討江東的時候,都是以四人為骨幹核心,那是名至實歸的肱股之臣!
最後,韓當還在夷陵之戰中犧牲……
可以說,即便是江東的敵人知道韓當的事蹟,也要對其禮敬三分。
但現在顧雍竟然直接領兵上門!
這是做甚麼?
顧雍如此,難道就不怕傷了功臣的心嗎?
而顧雍雖然知道此事影響不好……但終究還是沒有放在心上。
韓當,確實是孫氏政權的核心,是孫氏政權的支柱。
但現在,是江東政權!
雖然江東政權如今的首領姓孫,但與孫策當年在江東時,已經完全是兩個概念的東西!
故此,顧雍並不懼怕韓綜這些人,也無暇顧忌他們的心思!
“不過是為了捉拿逃犯!不是有意要冒犯。”
顧雍居高臨下,說著不是有意冒犯,但卻根本沒有將韓綜放在眼中。
“我之前前往李文優處,不過是仰慕李文優才華橫溢,乃是中原名士!”
“結交李文優的,難道只有我一個人嗎?那些江東的豪族、名士,也結交過李文優!比如朱家!陸家!張家!顧長史敢去搜他們的家嗎?”
韓綜咆哮的是實情。
李儒畢竟是李儒。
尤其是自從李儒來到江東之後,他的身份就一直暴露於眾。
雖然有人避嫌不肯與李儒接觸,但是更多的人還是與李儒關係親切,想要憑藉李儒這根線搭上朝廷。
無非是後來看著天子對世家還有蝦蟆之儒不留一絲情面,所以才慢慢斷了聯絡。
顧雍,敢去查這些人嗎?
韓綜恨的咬牙切齒,眼中幾乎快要飆出血淚!
恥辱!
顧雍之所以如此,不就是因為韓當已經故去,同時當年孫堅、孫策留下的故老功勳已經失去了權勢嗎?
但失去權勢,就要被這般無禮對待嗎?
顧雍懶得理會韓綜的質問。
雖然韓綜的話確實有道理。
可江東的世家也不是傻子。
一旦讓朝廷打過江來,所有人都要死!
這種情況下,江東世家有甚麼理由庇護李儒?
反倒是韓綜這種“遺老之後”,卻是有著理由庇護李儒,以此透過如今在朝廷效命的孫策和天子搭上線,保全自己。
說是偏見也好,說是歧視也罷。
反正顧雍,確實是沒有將韓綜這樣的人放在心上!更不會對韓綜這樣的人讓步!
身後的刀斧手很快便衝入韓綜府院中,到處翻箱倒櫃。
便是有女眷居住的後舍,這些士卒一樣不曾放過,粗暴的闖入進去,惹的婦人們驚叫連連。
韓綜此刻面色已經由紅轉白。
雙手不斷顫抖,可在顧雍的威勢下,終究是無濟於事。
“長史!找到了!後舍有一間密室!”
當顧雍聽到竟然真的有所收穫後,看了臉色蒼白的韓綜一眼,便立刻起身前往後方的密室。
可來到密室後,顧雍卻大失所望。
不過一張床榻,然後旁邊擺放著一些耐人尋味的玩具。
看來不過是尋歡作樂之所。
這樣的地方,凡富貴人家中都有一些,所以不足為怪。
顧雍打量了一圈密室,不死心的詢問旁邊計程車卒:“沒有了?”
“確實沒有了!就連廢棄的水井都下去看過了!”
“……”
顧雍有些失望。
朝著韓綜拱手,隨後就帶人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此地……
而自始至終,卻是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韓綜一個人留在密室中,終於放聲大哭——
“若是烏程侯或者徵南將軍主事時,顧雍哪敢如此啊!!”
家中的女眷、僕人聽到韓綜的哭泣聲後,也是忍不住啜泣。
一時之間,整個韓府都是哀怨之聲,讓周圍的街坊鄰居都暗自垂淚,以為顧雍此事做的實在有些過份!
半夜……
哭夠了的韓綜握緊雙拳,彷彿是下了甚麼決定。
他來到密室的床鋪旁,蹲在地上一陣摸索。
在抓到機關之後,韓綜用力一擰,在床鋪邊竟然又出現一個只能容納一人貓腰進出的入口!
密室之中,赫然還有一座密室!
韓綜拿上一盞油燈,進入入口,照亮了裡面。
不過方寸大小,四面逼仄,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地面上不過一榻之地……可在榻上坐著的,正是顧雍“朝思暮想”的李儒!李文優!
韓綜將燈火小心的放在地面上,有些歉意的朝著李儒說道:“因密室狹小,所以不能點燃光亮,真是為難您了!”
江東雖是蝦蟆之儒現在僅存的大本營,但是《論衡》之說裡面的“元氣論”卻也傳到了這裡,讓江東士人知道了一些基本的常識。
密室本就狹小,若是再點燃燈火,沒一會便會讓人頭暈目眩,所以這裡輕易不會藏人。
“無事,這樣的地方待著才安心。”
對於其他人避之不及的逼仄密室,對李儒而言卻彷彿回到家中一樣,待著格外安心。
那讓人本能畏懼的黑暗,對李儒也沒有絲毫影響。
見到李儒異於常人的表現,韓綜再次大為驚歎,不由眉目低垂。
“顧雍來過了?”
“來過了。”
韓綜嘆氣。
顧雍會來。
這是李儒之前就告訴他的事情。
韓綜雖然藏住李儒,但心中並沒有真的想要死保李儒的念頭。
相反。
若是出賣李儒對他有利,韓綜甚至想直接朝著顧雍揭發……
但今日,顧雍的態度已經正式告訴韓綜——
“休想!”
在世家掌權的江東政權,除了世家,其餘人根本連人都算不上!
即便往日有過功勳,即便往日有過恩澤……也依舊無法被這些世家豪族正眼相待!
“呵,我早說過……”
李儒對顧雍似乎早有預料。
“你以為天子那般打壓世家是做甚麼?好玩嗎?”
“還是說,你覺得孫策、周瑜、魯肅那些人就是傻子,不知道像孫權一樣,與江東的這些世家合作?”
聽到李儒的嘲諷和調侃,韓綜有些無地自容。
“江東必亡!”
韓綜攥緊拳頭,同時忍不住伏地,對李儒行禮——
“我願意投靠朝廷!還請先生教我!”
李儒見到韓綜對自己行此大禮,就問道:“朝廷當年可是殺了你的父親的。”
“殺父之仇,你也能忍?”
“先生此言差矣!”
韓綜顯然有著自己的邏輯——
“自古忠義兩難全!”
“何況當年夷陵之戰乃是江東的過錯,怎麼可以因為這種事情就去怨恨朝廷與天子呢?”
“若是我繼續執迷不悟,助紂為虐,那父親“漢賊”之名將永生永世的揹負下去,這難道是符合孝道的事情嗎?”
即便現在孫策、周瑜都已經投靠朝廷,但韓當那一批人,終究是作為漢室的敵人死去的。
想要洗刷韓當的名聲,韓綜只有投靠朝廷,乃至立下大功,如此方才能夠對得起父親啊!
“既然你想清楚了,那我將來必然會為你在天子面前美言。”
韓綜聽到李儒願意保全自己,不由大喜,趕緊朝著李儒行禮道謝。
“但即便有我美言,怕是也不足以洗刷你父親的汙名。”
李儒的話聽起來像是蠱惑人心,但卻又像是一名長者在諄諄善誘,讓人起不了提防。
韓綜眉頭一皺,不知李儒何意。
“而且,就算天子保全你,不追究你的過失,你以為你在朝廷會是甚麼待遇?”
“論科舉……你能考的過中原那些士子嗎?”
“論打仗……平定江東之後,哪裡有那麼多功勳讓你去立?”
“你難道,就要這般渾渾噩噩的渡過一輩子嗎?”
“……”
這事韓綜老早就知道。
在朝廷,韓綜或許不會得到和在江東一樣時的歧視。
但同時,朝廷也不會給予韓綜豐厚的賞賜,讓他從此高官厚祿。
此刻聽到李儒的話,韓綜亦是五味雜陳。
不過在和李儒目光對上的那一剎,韓綜心頭一喜。
“先生莫非能夠教我?”
“嗯。”
簡單的一個鼻音,卻讓韓綜喜上心頭!
但這喜悅很快就被韓綜的自知之明強行壓下去——
“我現在,哪來有能夠立功的機會?”
“江東內部自不必說,兵權財權都被世家一手掌控,哪裡有我插手的份?”
“外部……朝廷來攻,必然勢如破竹!”
“以我的身份地位,又能在這樣的戰事中起多大的效果呢?”
“……”
李儒嘴角劃過一絲詭異的輪廓。
“誰說人微言輕,就不能做成大事?”
“做大事者,難道就一定要佔據高位嗎?”
……
其他人或許沒資格說這話。
但是李儒絕對有!
畢竟,還有甚麼事能夠比殺死一名皇帝還要來的大?
韓綜喉嚨上下抖動:“敢問先生,我該如何做?”
“火藥。”
李儒不緊不慢的說道:“上次顧雍與我說的話,你應當也聽到了。”
“江東如今,沒有任何手段能夠阻止朝廷。”
“只有從朝廷傳過來的火藥,有可能發生意外。”
韓綜恍然大悟!
是了!
上次荊州之戰,江東之所以能夠勢如破竹,就是因為出其不意的使用火藥,炸開了西陵城牆,所以才能差點拿下整個荊州!
“火藥當真有著鬼神之威……嘖!天子實在太不小心了!竟然讓這樣的神物流落出來!”
不過韓綜很快就意識到——
“話雖如此,可火藥也不是我能夠接觸到的啊!”
自打江東也掌握了火藥後,完全就將其當成了核心機密!
有資格接觸到火藥的,不過是寥寥數人,他韓綜哪有資格去打探火藥的情報?
“以前是沒資格,但現在有了。”
李儒說話依舊不緊不慢,讓韓綜奇怪的歪著頭。
“孫權雖然是仰仗著江東世家才成為了江東之主,但他也沒想著真就當一輩子的傀儡。”
“朱然、徐盛、潘璋這些人,都證明了孫權在培養自己的嫡系,好在江東掌握更多的話語權。”
“可惜荊州之戰與合肥之戰實在輸的太慘,讓孫權損失了不少力量……這對孫權和江東自然是壞事,但對於你來說,那可就真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了!”
李儒雖然足不出戶,但看待局勢,竟然比所有人都要透徹!
他一眼就看出孫權仰仗世家,但又想要擺脫世家的現狀。
同時因為荊州之戰與合肥之戰的慘烈,讓孫權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嫡系力量損失殆盡。
現在的孫權,正是急需要培養新的嫡系力量的時候!
即便現在江東已經宛若覆巢之卵,已經岌岌可危。但李儒還是很確信一件事情——
“無論甚麼時候,人都不可能做到大公無私。”
“尤其是孫權那種沉迷於權力遊戲中的人,更不可能對江東事情毫無防備。”
“只要你現在去投靠孫權,孫權必然會將你當做制衡世家的棋子,對你委以重任。”
“到時候,想要接觸火藥的話,對你而言不過是易如反掌。”
韓綜目瞪口呆。
就在朝廷即將打過來的時候,李儒竟然要自己投靠孫權?
而在聽完李儒的分析後,韓綜更加目瞪口呆的是……這套做法還真的可行!
孫權在荊州、合肥之戰後必然急於培養嫡系!
而甚麼樣的嫡系,能比韓當的兒子更加親近?
因為韓當被朝廷殺死,所以在所有人的固有認知中,都不會以為韓綜會投靠朝廷。
而顧雍又剛剛“羞辱”完韓綜,韓綜也絕對不可能再去和江東世家眉來眼去。
對於孫權來說,韓綜這樣的人,簡直就是成為心腹的天選之人!
可以預想,韓綜若是真的投靠孫權,必然會在短時間內飛黃騰達,成為新貴!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
韓綜這一刻,儼然是將李儒當成了自己的再生父母!
“只是近來還要委屈先生在這裡暫住一段時間,先生只要敬候朝廷和我的好訊息便是!”
李儒淡淡笑道:“不算委屈。”
“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這裡已經足夠寬敞了。”
畢竟,這世上,本就不該有李儒的容身之地才對……(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