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公……”
郭嘉在旁側安慰。
“華佗、張機,都是享譽天下的神醫。”
“他們說這般治療,就斷不可能是戲言。”
“雖然風險極大,但卻值得一試。”
郭嘉抿著嘴,終於說出了當日自己被天子強戒五石散時的感受。
“我當時便覺得,真不如一死了之!”
“但後來又想,若是繼續靠著五石散續命,我不過就陳留了病秧子,能成甚麼大事?”
“如今明公也一樣……明公以為,就這樣時不時的頭風發作,真的有能力繼續前往西域征戰嗎?”
“還有,天子真的會允許您拖著病體前往西域嗎?”
郭嘉也是難得認真:“天子,是想要明公為中興大漢添磚加瓦,要明公為匡扶漢室征戰四野,而不是想要明公性命的!”
“若是明公不能前往西域征戰,如今大漢四方都已經平定,將來和江東就算有一戰,也絕對輪不到明公出戰,明公大機率便是在這床踏上了卻一生,這難道真的是明公想要的嗎?”
“……”
“說得好!”
曹操還在沉思,後方突然傳來一聲。
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華佗、張仲景不知道是何人,但其餘人見到後卻趕忙行禮:“見過天子!見過賈中書!”
正是劉協和賈詡。
聽聞張仲景也已經趕到長安,劉協終於是從宮中出面,來到曹操這裡一趟。
“曹卿,郭奉孝說的沒錯。”
劉協直接認下此事。
“若你就是現在這個樣子,朕不可能讓你前往西域,給大漢丟臉。”
“朕可不想看到大漢的徵西將軍跑到西域,結果一仗沒打就從馬背上栽過去,又或者被甚麼無名小卒擊敗,失了大漢的顏面。”
劉協並沒有嚇唬曹操。
如今的大漢甚麼都缺,但就是不缺人才!
大漢十二柱國,無論哪個都有資格獨鎮一方,穩坐西域。
曹操若是真的被疾病所擾,那劉協斷不可能將這等重要的事情交給曹操去做!
……
曹操此刻,滿腦子都是天子方才說的“大漢徵西將軍”六個大字。
這還是天子第一次,在曹操面前承諾這個官職!
徵西將軍……
年少時的夢想僅僅一步之遙,可是竟然因為身體抱恙而不能跨越這道鴻溝。
曹操只覺得無比荒謬。
以往他想過無數種阻撓自己實現夢想的因素,卻唯獨沒有想到今日卻敗在了自己的身體上……
曹操此刻看向外面,突然詢問:“公臺可曾前來?”
被陳宮尋來的張仲景搖頭。
“陳公臺說他能做的,只能是幫曹將軍尋來醫者。”
“剩下的生死之事,就要看曹將軍的造化了……若是能夠生,以後總會有再見的時候,若是不能,那他陳公臺每逢清明寒食,也會有曹將軍一祭。”
曹操久久不語。
“哈!”
但過了片刻後,曹操又大笑起來。
“生死之間,又哪裡有那麼大的恐怖?”
“多少年來,屍山血海都走過來了,還怕小小的醫術不成?”
“就全當在戰場上被射中了頭顱,將要醫治一番罷了!”
曹操終於還是做出了決定。
毋寧死,不願苟活於世!
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哪裡能在這個時候倒下去?
明明眼看就能將劉備超越,眼看就能再去見到陳公臺,眼看就能前往西域……
即便是死,曹操依然希望自己的墓碑上刻有“徵西將軍”四個大字!
“好!”
劉協聽到曹操同意進行手術,也是朝他說出一句話來——
“若汝有恙,汝妻子朕養之!”
一言既出,再次滿座竭驚!
雖然天子對陣亡將士撫卹極厚,但還是第一次聽到天子說出“汝妻子朕養之”的話!
而曹操聽到天子的保證,也是從床榻上下來,伏倒在天子面前——
“臣曹操,謝過陛下!”
……
曹節見到自己父親答應手術,又擔心又高興。
“子桓兄長,你也別擔心了。”
從方才起,曹丕的眉頭就緊皺。
曹節見狀,也是安慰了自己的兄長,害怕曹丕反倒因為擔憂傷了身子。
“不是。”
曹丕凝重的搖頭。
“小妹,為兄在思索一件事情。”
“甚麼事情?”
“方才陛下說,父親的妻子都會由陛下供養,那我將來是不是可以叫陛下爹了?”
“……”
“兄長。”
“嗯?”
“為甚麼要開顱的不是你呢?”
“……”
華佗、張仲景和曹節進入準備。
因為細蠱之說的緣故,第一件事便是要將器物放入沸水中蒸煮,其餘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
便是天子劉協,在此刻都算是閒雜人等,乖乖的退了出去……如此行為傳出去,也是又引發了軒然大波。
畢竟,自古以來都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從來只有眾生避讓天子,哪裡有天子避讓眾生的道理?
僅僅因為天子這一個動作,便再次引起學術上的軒然大波,讓從《論衡》中孕育出的嶄新學說漸漸成型。
而劉協卻不顧這些影響,而是徑直來到荀彧身邊坐下。
荀彧見到天子,亦是傲嬌的將頭偏到一邊……
“荀彧,你字甚麼文若?直接字倔驢算了!”
劉協調侃兩句,卻也不在意。
“陛下如何就不能明白,封邦建國,乃是動搖國本之事呢?”
“難道陛下,對於您一手中興的大漢就這麼不在乎嗎?”
荀彧的語氣中充斥著委屈。
畢竟,他總覺得天子如此,一點也對不起他還有一眾官吏的努力。
明明大家都在拼命維護的東西,天子卻可勁要去破壞……這種行為,荀彧實在不能理解!
“文若,你說錯了。”
劉協糾正起荀彧的錯誤。
“不是朕一手中興的大漢。”
“是太師,是奉先,是文和,是你,是皇叔,是宗伯,是一眾人中興的大漢。”
“朕雖為天子,卻也沒那麼大本事,能夠一己之力中興大漢。”
荀彧臉色鐵青,好像在說:這是說這些的時候?
而劉協也知道,對荀彧這種務實且具有堅定信念的人,不是靠說就能讓他認同的。
正如當年荀彧來到關中。
不是因為當時有誰勸說他來,而是當時關中上下一心,從天子到庶民,每一個人都在抵禦天災,甚至連董太師都開始頒佈仁政,讓荀彧真正看到了大漢中興的曙光,荀彧這才踏上前往關中的道路,輔佐天子開始匡扶漢室。
現在同樣如此。
若是不給荀彧點曙光,讓荀彧認識到這條路終究是正確的,那荀彧恐怕真的會和天子抗爭到底。
“文若,朕且問你,單說孟德的頭風病,若是不在長安,究竟能否治好?”
荀彧不知天子何意,但只要不談及封邦建國,荀彧也就沒那麼死板。
“若是孟德運氣好,在外面遇到華佗和張仲景,也不是不能治好。”
但劉協很快笑了起來:“都說荀令君八面玲瓏,卻沒想到還有這麼片面的時候。”
荀彧疑惑:“臣哪裡片面?”
“華佗和張仲景,其實並非治療孟德頭風最要緊的因素。”
“真正要緊的,是曹節發現的氣血搬運之法,是細蠱之說的驗證,是孔明鏡的發明,是《論衡》之道的死而復生。”
“這些,在長安之外的地方,可是沒有的。”
劉協又問荀彧:“文若可知道這次朝廷遠征遼東,是如何破開襄平城的?”
“臣看過奏報,說是陛下在青州召集方士,採用硫磺降火之法研製出的火藥,所以炸開了城牆。”
荀彧顯然沒有意識到火藥的真正威力。
不過沒關係。
劉協要說的,也不是甚麼火藥。
“文若,這些東西,你覺得會出現在蠻荒之地嗎?”
荀彧沉思:“不會。”
蠻荒之地。
為了口吃的都要拼盡全部力氣,哪裡有時間思考《論衡》,製作孔明鏡,研究細蠱、火藥這些呢?
“強幹,弱枝。”
劉協念出這兩個詞時臉上隱約有著不屑。
“這話說的是沒錯,但是歷朝歷代,大家都只在乎後者,而不在乎前者。”
“弱枝,實乃飲鴆止渴,無非是一個積貧積弱的下場。”
“唯有強幹,才能不懼四方枝葉的挑戰,任其朝著四夷八荒野蠻生長!”
荀彧不服:“陛下您不可能保證一直強幹!”
“朕可以!”
“……”
荀彧不知說甚麼的好。
他都不知道,天子現在是自信還是自負。
一直保持強幹……這是昔日高祖皇帝、太宗皇帝都沒有做到的事情!
不得已,從武帝之時,才開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同時開始了“弱枝”的行為。
天子難道,有信心超越高祖皇帝、太宗皇帝這些聖君的總和嗎?
“文若拭目以待即可。”
劉協暫且打住這個話題,而是指著忙碌的華佗和張仲景問道:“文若以為,這樣的醫者是多了好還是少了好?”
“自然是多了好!”
能起死人,肉白骨的醫者,便是來多少都不嫌多!
“朕若是想辦法,讓成百上千名這樣的醫者定居在此地呢?”
“不僅僅是醫者,還有天下最精銳的人才都聚集在長安呢?”
“那樣的話,朕難道還不能夠將大漢“強幹”到底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