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高句麗王高延優、高句麗王后於氏。”
最先開刀的,便是如今國力已經大損的高句麗。
兩人身邊沒有半個侍衛親信。
只有一座高臺,一道臺階。
不敢抬頭。
無論是那面大漢的赤龍龍纛還是天子,都不是他們能夠用視線玷汙的存在。
他們能做的,只有是一步一步走完腳下的階梯,走完這段可能是人生的最後一段道路。
越往上走,風便越凌厲,雙腿也便愈發無力。
“啪!”
不出意外的話,終究還是出了意外。
身為高句麗王的高延優腿腳已經無力,在邁上臺階之時,腳尖意外磕碰到了檯面,整個人都朝前方栽去,連鼻樑都被磕破,流出鮮血。
有西域使者本來想要嘲笑,但側目一看,無論是天子還是其他大漢群臣都沒有笑容之後,也是不敢有所動作,繼續維持大會的肅穆。
一道道目光聚集在高延優身上,高延優整張臉變的通紅,甚至有眼淚已經堆積在眼眶!
這些目光!
這座高臺!
這些漢臣!
……
每一個,都猶如泰山一般壓在高延優身上。
而且周圍大漢群臣的反應也說明了。
這次大會,絕對不是為了戲弄於誰。
大漢也好,天子也好。
他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審判!
還是旁邊的於王后此刻俯下身去,將高延優給扶起。
“小心些。”
於王后說這話的時候,也已經如同行屍走肉。
那位天子從一開始,便是要將他們這些小國國主的尊嚴全部踩碎!
而天子毫無疑問也確實做到了這一點。
哪怕是於王后這個曾經一手操縱高句麗國政,並且延續自己富貴地位的強人,此刻也沒了半點想法。
那位天子,就是要如同神王一樣,高高俯視此地的一切!
兩人又不知走了多少臺階,直到有禮官呵斥,他們才敢跪倒在地。
“高句麗酋長,高延優,拜見大漢天子!”
在這位天子面前,高延優連自己的王號都不敢報。
在大漢天子面前,沒有甚麼高句麗王,有且只能有的,就是一個名叫高句麗的小部落,還有其中的酋長首領。
僅此而已。
“高句麗?”
上方的劉協終於說話。
僅僅是三個字,便讓高延優身子一軟。
“高句麗之名,從何而來?”
此刻高延優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就連天子的問話都置若罔聞。
好在旁邊的於王后順利接上話——
“昔日始祖東明聖王高朱蒙出生於大漢玄菟郡高句驪縣,故稱高句麗國。”
劉協聽後嗤笑一聲:“東明聖王?倒是好厲害的諡號。”
兩人不敢說話,只是將面目貼在下方的絲綢上,等待天子發落。
“本出身於大漢郡縣,卻敢僭越稱王,忤逆漢室……這高朱蒙倒是真不將大漢放在眼中。”
“既然如此,高句麗,其實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饒是高延優、於王后已經預料到甚麼。
但當天子真的說出這樣的話後,兩人還是一陣頭暈目眩!
沒有存在的必要……
倘若說這話的是別人,他們夫妻倆只當是對方在撂狠話。
可如果說這話的是大漢天子……那就不叫狠話,而是宣告!
從此之後,高句麗,便真的不存在了!
高延優此刻上肢已經沒有力氣,臉肉全都摁在地面上,然後又被擠到一邊。
而於王后則是努力想要抬起自己的頭顱。
此刻的於王后大抵是恨自己不是男子,不能和天子據理力爭,甚至乾脆就是匹夫一怒……
“孝武皇帝曾經在北面設立蒼海郡,裁撤之後,便被扶余、高句麗人鳩佔鵲巢,到如今已經有三百餘年。”
“住了這麼些時日,非但不感恩漢室,反倒與公孫度、袁譚等漢賊沆瀣一氣,更是罪加一等。”
劉協列舉高句麗族的罪證,每說一件,便凝練出一分殺氣。
到最後,高延優更是隱約翻起了白眼,渾身開始了抽搐……
“陛下!”
還是身為侍中的司馬懿此刻站了出來,向天子行禮。
“陛下!”
司馬懿說道:“高句麗雖然罪孽深重,但畢竟在遼東繁衍生息百年。”
“舜帝問於皋陶之仁政,皋陶曰:“帝德罔愆,臨下以簡,御眾以寬;罰弗及嗣,賞延於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於民心,茲用不犯於有司矣。”
司馬懿說的,乃是《尚書·大禹謨》中的內容。
書中記載的是舜、禹、皋陶、伯益開會交流政治見解時的言論。其時,禹已處於攝政地位,但舜仍位居天子之尊,皋陶則是大法官。
當時舜帝和皋陶討論治理天下,皋陶便講出重用刑罰並不能使得天下信服,而是帝王要有“好生之德”,如此就能夠使百姓信服。
後來顏淵也曾經說過::“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載物之厚,君子有成人之美。”
現在司馬懿當著天子的面說出這些話,其勸諫的意味也已經十分明顯,就是要讓天子手下留情,不要行殺戮之事!
“司馬侍中此言差矣!豈不聞諸夏親暱,不可棄也,戎狄豺狼,不可厭也?”
“如今高句麗百年間屢次進犯我大漢邊境,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難道仲達沒有看見嗎?”
竟然是曹丕此刻站了出來反駁司馬懿。
曹丕此刻振振有詞:“高句麗就好像是隱藏在暗處的豺狼,當大漢強盛的時候,他們便會夾著尾巴躲入山林,絲毫不敢侵犯。可一旦大漢衰弱,他們就會露出自己的獠牙,不顧大漢曾經對他們的恩惠,撲上來撕咬……這樣的夷狄,留之又有何用呢?”
“……”
雖然不知道甚麼情況。
但是趴在地上的於王后陡然從之前渾渾噩噩的狀態清醒過來!
機會!
高句麗的機會!
雖然不知道那個叫司馬懿的為甚麼要為高句麗說話,但是於王后卻知道,此刻絕非高句麗的末路!
振奮精神,於王后伸手狠狠掐了高延優一把,示意對方出聲!
高延優此刻也彷彿如夢初醒,聽到司馬懿和曹丕的爭吵後,立即痛哭起來:“陛下!”
“臣等只是受人蠱惑,斷不是要與大漢為敵啊!”
高延優此刻聲淚俱下。
“陛下說的事情,乃是祖先所為,和臣無關啊!”
“臣的祖先久在山林,茹毛飲血,不通教化,不識天威,只以黑山白水相伴,當真與禽獸豺狼無異!”
“但如今臣幸蒙開化,故此已為諸夏,不能和禽獸相提並論!”
……
大漢群臣一陣寂靜。
便是為高延優“開脫”的司馬懿,此刻也呆滯的朝著這位高句麗王看來。
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他們聽到了甚麼?
身為一國之主的高延優,竟然稱自己的祖先為禽獸?
而他自己,則反倒成了諸夏?
如此,禽獸做的事情,和他這個諸夏貴胄有甚麼關係?
不是……
不少大漢官吏閉上眼睛,想要努力理清頭緒,去理解高延優的話語……
對於堅持祖父相傳的傳統漢人來說,高延優的這套理念實在太過超前……
諸夏,也是能夠後天變成的?
而司馬懿卻彷彿抓到了甚麼重點,立刻朝著天子進言——
“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
“高句麗雖為蠻夷,但今日見其酋長,卻懂禮儀,有章服,可謂諸夏!”
!
在聽到司馬懿的話後,一些上了年紀的官吏突然變得振奮起來!
大家都是在宦海沉浮了不知多少年的人,自然能夠看出司馬懿和曹丕的突然爭吵,必然是經過天子授意。
知小禮而無大義,畏威而不懷德!
若是天子一開始便表現的溫和,必然會令這些東夷懈怠,以為大漢好欺。
但是遼東畢竟有其特殊所在,天子也不可能真的率領大軍在此地耗下去,去深山老林中剿滅高句麗。
如此,便先讓這些東夷感到重威,然後再行懷德之事。
起初眾人只以為,天子是打算讓司馬懿給高句麗一個臺階下。
但現在看來……天子的用意,遠遠沒有那麼淺薄!
何謂華夏?
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
雖然這就是華夏的定義,但是按照約定俗成的概念,似乎只有漢人血脈,這才能夠被稱為華夏。
可天子這一次,似乎是要將“華夏”的定義重新編寫!
這件事情,並非是從現在開始。
早在金城之戰時,天子便令羌人全部改換漢姓,使用漢人的文字,學習漢人的禮儀。
如今涼州之地,羌人漢人的界限已經越來越模糊……如果不是去查詢祖籍,已經很難分辨羌人與漢人的分別。
當一個容貌大致相似,說著關中官話,口誦詩書禮樂的人出現在世人面前,有誰敢說他不是諸夏之後?
而隨著北庭都護府、安南都護府的相繼建立,諸夏與夷狄在血脈上的分別更是被刻意模糊。
……
這些事情,天子做的向來隱蔽。
但也正是因為隱蔽,其實很多事情到了今天,也幾乎成了水到渠成。
這個事情最核心的便是,何謂華夏?
血脈?
習俗?
口音?
還是……有禮儀!有章服?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著天子的那個答案。
而天子也沒有讓眾人等待太久。
只聽天子疑惑道:“如此?高句麗可稱華夏?”
“自然可稱華夏!”
天子又詢問高延優:“汝,乃是華夏之後,而非蠻夷之主?”
“正是!”
高延優即便再愚蠢,此刻也知道自己有必要應下此事!
天子沉默。
但沉默過後,語氣卻明顯輕鬆幾分:“來人,賜座。”
屢次侵擾大漢邊境的蠻夷之主,自然沒有資格在天子面前坐下。
但既然是諸夏之後,那卻是另當別論了!
高延優、於王后不敢置信的看著侍者在他們面前擺放的座椅。
直到他們屁股挨上去的那刻,他們才終於意識到——
高句麗……是不是不用亡了?
而面對天子如此明顯的雙標,一眾圍觀的西域使者還有雍華、卑蔑兩名國主,都是隱約明白了天子的用意。
何謂華夏?
並非血脈,而是禮儀、章服。
一時間,眾人都若有所思……
“汝既然明白自己是華夏,就應當知曉禮儀。”
“臣知曉!”
高延優此刻是一息都不敢耽擱。
宛若即將溺死之人面前突然出現了一根繩索,高延優此刻已經是抓住這根繩索不打算放手!
“那卿以為,懂禮之人,可以私自建國,立下王號嗎?”
……
“自然不可以!”
高延優還在猶豫,於王后倒是果斷的回答天子!
同時她知道,天子果真是給了高句麗一個臺階去下!
而高延優此刻也知道自己現在不能有半點猶豫,當即順著天子的話說了下來——
“臣願意廢除國號,為漢之蒼海,以正諸夏之風!教化蒼海之民!”
身為高句麗王的高延優,此刻毅然決然的主動廢除了高句麗的王號!
甚至不單單是高句麗的王號,還有高句麗的種族文化,都在這一刻和之前做出了切割!
只因這是唯一能夠保全高句麗,同樣也是唯一能夠繼續讓他們夫妻兩繼續保持富貴的方法!
劉協眼看二人這般識趣,頓時和顏悅色道:“既如此,自當以諸夏之禮待之。”
“從此,可於高句麗原都城國內城建立侯國,以作諸夏正祀!”
對於土地,毫無疑問要設立郡縣。
但是對於高句麗、扶余這些王室本身,則可以予其富貴,建立侯國。
高延優、於王后夫妻此刻劫後餘生,自然對著天子謝恩。
令其下了高臺,同時高臺之論也傳遞了出去。
聽聞高句麗王主動廢棄國號,而天子也在其地設定郡縣,並且廢其王號,改為侯爵後,扶余王簡位居、三韓辰王、倭國女王卑彌呼皆是面色一變。
扶余王簡位居雖心中不服,但想到如今連老巢喜都都在漢軍控制之下,卻也不敢抗命。
倒是三韓辰王開始大呼小叫:“大漢天子,怎麼能夠這般無禮!?”
……
訊息傳到高臺,天子第二個召見的便是辰王。
辰王見到天子不行禮,不跪拜,依舊以王自居!
劉協見狀,亦是微微一笑。
“朝鮮王準為衛滿所破,乃將其餘眾數千人走入海,攻馬韓,破之,自立為韓王。準後滅絕,馬韓人復自立為辰王。”
“如此蠻夷,不能存焉。”
“予曹操、孫策令,命其南下,犁庭掃閭!”
正在朝鮮城中的曹操和孫策收到天子命令,立即南下。
“曹將軍,天子要犁庭掃閭,請問該做到甚麼地步?”
“凡高於車輪者,殺無赦。”
“哦……行!不是?曹孟德!你車輪平著放是吧?”
……
數日。
有舟船自東海行來,陰風陣陣,鬼火狐鳴,桅杆下墜,佈滿頭顱,天子命人築為京觀,並以辰王首級封頂。
“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用德教,用周政乎?”
倭王卑彌呼大駭,請求天子效仿高句麗、扶余之事,貶倭王為倭侯,作諸夏正祀!
天子又召樂浪太守岐,斥其之過,但慮岐在遼東苦寒之地,便不做處罰,命其為蒼海太守,張岐感激流涕,謝恩天子。
罕見的,天子並未對遼東的世家豪族下死手,而是將其遷往新設立的蒼海郡還有在三韓土地上的帶方郡。
帶方,還有北面的樂浪郡以古之帶水為邊界。
天子聞之,廢“帶水”之名,改為“漢江”。
帶方郡治,也從“慰禮城”改為“漢城”。
天子遣侍中司馬懿為使者,遷袁譚裹挾之民往返青州,有百姓不捨開荒土地,故此只遷回五萬戶百姓,另有十餘萬戶百姓定居遼東,戶入遼州籍貫。
……
“徐將軍,遼州便靠你了。”
又耗費數月給新設立的遼州建立秩序後,天子終於自遼州旅順重返青州蓬萊。
但在臨走前,卻留下了一位柱國坐鎮。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已經在外顛沛流離大半輩子,才終於落葉歸根,回到老家的徐榮。
劉協拉住徐榮的手,繼續叮囑遼州的幾間大事——
“遼州有煤、鐵、黑土,可以自給自足,只是要多建造船隻,保持遼州與中原聯絡。”
“此外,扶余、高句麗、倭國等雖然臣服,但不過是礙於大漢之威,並未心悅誠服……若是一旦有變,徐將軍可自行決斷,不用上報朝廷,免得耽誤了要事!”
發展遼州、興旺海運。
監視東夷、犁庭掃閭!
劉協給徐榮的許可權不可謂不大,而徐榮此刻也向天子保證:“斷不負天子所望!”
“只是……”
徐榮撓撓頭,終於還是說出了自己的不情之請——
“臣不奢望能夠將諸葛尚書那樣的人物留在遼東,但倘若將來科舉取士還能有俊才,臣請求天子多往遼州分派幾個!”
知識,簡直太香了!
書中自有黃金屋!
徐榮在和諸葛亮挖掘出遼東眾多礦脈之後,對這一言語有了更深的認知!
不光是要從天子這裡打秋風,徐榮甚至想著……反正遼東長夜漫漫,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每到冬日便令其在家中讀書。
不求能學成諸葛亮這樣,只要有諸葛亮十分之一,那也是遼東之大幸!
而劉協聽後,自然微笑應允:“好!朕準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