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割斷蜀錦,讓其落入水中,使周圍村民撿到,本就是義善之舉,何必要讓他人指責你奢侈成風呢?”
淩統雖然此刻被甘寧威脅,卻還是想知道甘寧為何這麼做。
甘寧冷笑一聲,卻還是不情不願的說出實情——
“劫富濟貧的事,老子做了不少!”
“但哪次不是老子前腳將金銀財物給了百姓,後腳就有官府夥同豪族強取豪奪?”
“若是將完整的蜀錦丟給他們,他們能拿在手裡幾天?倒不如割了、泡了,如此才能不給他們招來禍患!”
淩統更加疑惑:“你好歹也是領兵的一方大將,怎麼如今連這點事情都管不住。”
甘寧顯然有些鬱悶。
“以前不懂這些,現在又不需要老子再管!”
“當日劉皇叔攻入巴郡後,對巴郡府庫絲毫不動,第一件事便是執行天子政令,均田招募府兵!”
“相比老子給的那兩個歪瓜裂棗,朝廷如今又是給田又是操練,哪用的著我現在去管?”
“現在做這些事,不過是以前的老毛病,順手而為罷了!”
淩統聽後卻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毛病?每次都將價值千金的蜀錦掉落到水中,甘將軍這毛病還真夠大方的!”
“甘將軍不好意思說那就不說便是,何必要拿謊話搪塞於我?”
誠然。
隨著朝廷均田、組建府兵,如今的百姓,已經不用靠著甘寧的施捨才能活下去。
但總歸有些地方,是朝廷也無能為力的。
總歸有些百姓,是天子也不能照顧周全的。
甘寧必是這點,才時常將自己錦帆賊時候的作風流傳至今。
“甘將軍高義!來世必有福報!”
“少來!老子才不信浮屠教的那套!”
甘寧行事都靠本心,哪裡用的著別人感激?
反倒是……
甘寧好笑的問淩統:“你不是有求死之心嗎?怎麼被困在船艙中還哭爹喊孃的朝外面呼救?”
淩統鼻翼一促:“自是想著父仇未報,故此急切!”
眼見淩統也是一樣的不實誠,甘寧呵呵一笑。
“好個父仇未報!若如此,你現在怎麼和老子這個殺父仇人聊了這麼久?”
淩統語塞。
他也不曉得。
凌操去世後,大抵就是來了個士卒告訴他,他的父親凌操被甘寧殺害。再然後就是來了一群親戚長輩,告訴他將來一定要為從軍為父報仇,這樣才能保證家族的強盛……
除此之外。
甘寧是誰?不知道。
凌操怎麼死的?不知道。
甚至凌操的墓在哪?都不知道,唯獨只有家鄉母親為凌操立下的一座衣冠冢。
淩統覺得,自己在船艙中不想去死,大抵就是想到了母親,不想母親在父親墳前再給自己立一座衣冠冢吧?
但今日見到淩統,淩統才猛然意識到——
不光是甘寧的人不錯,便是自己的父親,都是作為漢賊死的……
故此淩統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怎麼辦。
當然,這個問題也不需要淩統為難,因為現在的他手腳被束縛,便是想做些甚麼也做不成。
此時有親兵上前來和甘寧彙報戰損,並且開始擔憂之後的戰事。
“船都沒了,有些甲冑被衝了過來,勉強還能用。但是應當扛不住周瑜!”
“明早周瑜若再衝一波,那這君山是必然擋不住的!”
皓月當空,群星璀璨。
若是平時,即便是如甘寧這樣的粗人,也會躺下靜靜欣賞這樣的美景。
但如今心中卻只覺得煩躁,不知如何是好。
“還有酒嗎?”
聽到甘寧詢問,旁邊的親兵發出一陣怪笑。
“將軍你怎麼知道?這玩意那是比我的命都重要,怎麼可能沒有?”
當即,還真掏出一個豬皮口袋,然後自己嘴饞的喝了一口,這才交給甘寧。
“瞧你那饞樣!”
甘寧笑罵一聲,卻也不介意,拿起豬皮袋就灌了一大口:“今日,老子怕是要栽在這君山了!”
語氣無悲無喜,彷彿在說一件極為稀疏平常的事情。
而其他親兵也毫不在意。
大家當年都是跟著甘寧刀刃上舔血的主,腦袋早就係在褲腰帶上了!便是引刀成一快,那也沒甚麼大不了!
“將軍,給我再來一口!”
“我也要!”
“格老子的!這是我的酒!”
……
甘寧猛灌了一大口,將豬皮袋丟出後,便一下躺在地上。
醉後不知天在水,
滿船清夢壓星河。
甘寧揉揉眼睛,自己大概是眼花了,怎麼看的水面上一閃一閃的?
不對啊,不過兩口酒,加起來還沒二兩,怎麼就能醉成這樣?
難不成是今日水戰太累,然後又喝了酒,這才出現幻覺了不成?
可就在此時,一旁被束縛住的淩統卻突然掙扎起來——
“船!”
“是船!”
他可沒喝酒!而且也沒酒喝!
所以他敢肯定,現在來的絕對是船!
甘寧猛然起身,抽出自己腰間的兩柄短刃,一把正手,一把反手——
“警戒!”
但隨著這些船隻靠近,島上眾人才發現,這來的哪裡是周瑜的敵船?
長江上燃起無數燈火,蓋過了天上永恆不變的星河,在水中盪漾。
“聽聞甘將軍被困君山,故此特來相助!”
一聲中氣十足的聲響吵醒蘆葦叢中的沉湎的飛鳥,讓其驚慌失措的離開。
甘寧聽了聲音,只覺無比熟悉。
等船舶到了近處,甘寧不敢置信的叫了聲:“老張頭?!”
對面的“老張頭”,赫然是一副漁人打扮。
只見對方朝著甘寧招手:“大傢伙都來了!甘將軍速速上船!”
甘寧這才看清。
水面上的燈火,正是沿長江兩岸的漁家持著家中燈具匯聚於此!
這些漁家雖然來自各地,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曾經,他們或多或少,都受過甘寧割錦的恩惠!
無數漁家,赫然是在夜間架著自己的漁船、小舟,來到君山附近,要接應甘寧離去!
甘寧收回自己的短刃,眼中驚喜一閃而過!
“格老子的!都給老子上船!一個個懶得燒蛇吃!這時候不走,難道要等著周瑜追上來再走嗎?”
半面江水,半面漁船。
半面星河,半面燈火。
周瑜又不是傻子,豈能不追來?
甘寧迅速上船,但又感覺自己好像忘了甚麼東西……
對了!
甘寧朝著沙灘上還被束縛住手腳的淩統大喊:“你個小娃娃!回去多練幾年再來和老子報仇!老子等著你!”
隨即,便決絕回頭,不帶半點留戀的乘著漁船往江北而去!
……
甘寧預料的沒錯。
江東軍中很快就發現了來接應甘寧的船隻!
周瑜聽到甘寧有可能撤走,也是立刻從床榻上驚醒!
“速速攔住他們!”
周瑜吸引甘寧來攻的目的就是要廢掉甘寧一部的水軍,好方便自己奪取江陵!
若是甘寧就這麼回去,隨後再調益州、襄陽的船隻來,那此戰相當於沒有任何戰果!
只因此戰雖然摧毀了甘寧的船隊,卻沒有給甘寧造成太大的傷亡。
而朝廷的舟船,顯然也不可能只有甘寧手中的這些。
一旦甘寧部脫困,朝廷完全可以將益州和襄陽的舟船全部調來,和周瑜打消耗戰!
而若是真的打起消耗戰……
那朝廷都不用調動北方的資源,單單是荊州外加一個蜀地都能把江東徹底耗幹!
“務必要留住甘寧!”
周瑜急匆匆的穿戴甲冑,同時心中也有疑惑,不知這突然冒出來接應甘寧的舟船都是自何處而來?
好不容易將船隻開出去,已經過了半個時辰。
加之甘寧警覺,跑的飛快,江東的走舸巡查一圈後,即便再怎麼不甘,也只能接受甘寧已經逃走的事實!
“孃的!”
即便儒雅如周瑜,此刻也忍不住怒拍欄杆,爆出一聲粗口。
“算了!休要理會那甘寧!”
周瑜果斷改變戰略!
“就算甘寧逃走,短時間也難以重聚水軍!”
“全速前進!攻向江陵!”
雖然不能全殲甘寧,但周瑜始終都沒有忘記自己真正的目標!
只有將江陵奪下,江東的這盤死棋才能下活!
不然,即便全殲十個甘寧,江東怕是也不能去和朝廷正面爭鋒!
江東水軍迅速沿著長江逼近江陵。
路上……
周瑜看到周圍城鎮中那些散落的漁船,以及明顯看上去有些兇悍的“漁民”時,心中不由多了些對今夜出現在君山的那些舟船的猜測。
但這個猜測毫無疑問再次讓周瑜心思一沉!
若是朝廷在荊州真的這般得人心……那江東攻城只怕會更加艱難!
隨著舟船的前進,周瑜總算是抵達了自己夢寐以求的江陵。
還沒來得及興奮。
當週瑜看到城牆上隱約豎著的旗幟時,臉色突然發白!
此刻城頭上還有不少江霧遮掩。
當那江霧逐漸被東邊露出的金芒驅逐乾淨的時候,江陵城牆上的將旗讓江東所有將士嚇的肝膽寸斷!
將旗下。
一將面若重棗,身披綠色錦袍,正傲然矗立於城頭!
右手持一杆青龍偃月大刀,左手微微捋須。
關羽那雙丹鳳眼中的殺氣已經凝練成為實質!
“區區江東鼠輩,竟敢犯我大漢地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