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也跟隨運送石料、木料的隊伍前往雒陽。
起初曹操是不同意郭嘉來的。
他怕郭嘉成為第二個荀彧,入了關中後便棄他而去。
還是郭嘉再三保證,曹操這才捨得放手,派了親信史渙護送郭嘉。
郭嘉來到雒陽後,聽聞老友荀彧、荀攸皆在此地,亦是呈上拜帖,邀約與二人相見。
荀彧、荀攸叔侄聽聞是郭嘉拜訪,亦是欣喜,擺酒設宴歡迎故友。
宴席之上。
郭嘉語氣中略有豔羨:“如今你們叔侄一人成了掌管朝廷機要的尚書僕射,一人成了位高權重的河南尹,當真惹人羨慕。”
荀彧可不愛聽這話。
“以奉孝之才,難道還怕不能身居高位嗎?”
“之前聽說奉孝前往鄴城投奔袁紹,不知現在如何了呢?”
郭嘉端著酒杯,拉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膛,全然沒個形象,醉醺醺的擺手:“袁紹,不堪大用!”
荀彧聽出郭嘉對袁紹的輕視,不由欣喜起來。
“那奉孝可要入仕朝廷?”
郭嘉亦是擺手。
“吾已認主,此人文若你應當也無比熟悉。”
荀彧立刻意識到甚麼。
聯想到郭嘉此次出現的時機與曹操運來財貨的時間一致,荀彧便知道了郭嘉現在是在為誰做事。
想到曹操,荀彧面色複雜。
“奉孝,曹公可還好?”
“放心!身體好的很,前不久又生了個兒子,取名喚作曹衝。那孩子和我長的有幾分相似,一看就都是長命百歲的人!”
郭嘉打了個酒嗝,眼神迷離,半開玩笑半認真道:“文若既然這般關心曹公,何不與我一同回到潁川去,助曹公成就霸業呢?”
荀彧輕笑搖頭:“我如今乃是朝廷的尚書僕射,公達也是朝廷新任命的河南尹,哪有私自前往潁川的道理?”
“哦?”
郭嘉注意到了荀彧言語中有趣的地方。
“公達竟被任命為河南尹?”
“我記得之前公達一直在擔任漢中太守吧?天子將公達從那麼重要的漢中調來雒陽,莫不是要在雒陽大有作為不成?”
荀彧輕笑,正待回答之時,心中猛然警鈴大作!
他突然意識到,現在的郭嘉,可不是昔日大家都是白身時可以交心的故友。
現在的郭嘉是曹操的人。
換句話說……
現在的郭嘉,是敵人!
荀彧對郭嘉的旁敲側擊有些不開心,卻也知道自己不能表現的太過緊張,於是乾脆繼續多笑了兩聲:“雒陽畢竟是昔日帝都,有先帝陵寢、宗廟置於此處,哪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
真的只是為了修繕宗廟?
郭嘉表面微醺,心中實則和個明鏡一樣。
聽到荀彧之言,郭嘉還是有所懷疑。
“文若、公達,我等多年未見,明日不如一同去雒陽周圍的群山中游玩如何?”
“邙山、嵩山,皆是風景秀麗之地,我等總該要好好遊覽一番!”
荀彧聽到郭嘉想去周遭遊玩,反倒是鬆了口氣。
只要郭嘉不再逼問他天子經營洛陽的真實意圖,放下公務,抽出幾天和老友一同遊山玩水倒也沒甚麼大不了。
“善!”
三人準備一番後,便一同前往了邙山。
路上,郭嘉看有人往東面運送石料,不由好奇詢問:“天子不是要修繕宗廟嗎?怎麼還往東面運送建材?”
荀攸也沒有隱瞞:“不過是虎牢關有些破損,同樣年久失修,天子這才下令修繕。”
郭嘉聞言,雖裝作不在意似的磕了一把五石散,但腦海中卻迅速開始思索著甚麼。
待到了邙山,三人登高遠眺,看到了北面流淌的大河,郭嘉再次感慨道:“對面就是河內吧?雒陽與河內之間有孟津渡口,憑藉著渡口,雒陽很快便會再次繁華起來。”
這次回話的是荀彧。
荀彧一路謹慎,基本不暴露朝廷的軍事意圖。
面對郭嘉詢問渡口一事,也是迅速回應:“天子修繕宗廟,最忌諱袁紹從河內渡河而來,故此早早就派人燒掉了渡口和船隻。”
荀彧也勸說郭嘉:“朝廷真的只是專門修繕先帝宗廟、陵寢而已,奉孝怎麼這般多心?”
郭嘉哈哈笑了幾聲:“誰多心了?只是見雒陽衰敗成了今天這幅模樣,心中有些感慨罷了。”
“如今孟津渡口又不開,只怕雒陽想要恢復成以往的那副盛景可不容易啊!”
此後,郭嘉再沒有問過半句敏感的話題。
反倒是荀彧、荀攸一路上都在邀請郭嘉,讓郭嘉前往朝廷入仕。但不出意外,也都被郭嘉拒絕。
待郭嘉遊玩結束後,立刻便前往護送他的史渙營中。
史渙年少任俠,有雄氣,為曹操心腹。
在郭嘉攜荀彧、荀攸遊玩的這段時間,史渙也是四處打問。
可在見到郭嘉後,史渙卻有些羞愧:“奉孝,只探得朝廷似乎打算在洛陽南部修築一座百尺高臺,喚作金墉城。其餘便一無所獲,好像真的只是在修繕宗廟與宮室而已。”
郭嘉咬住自己的指甲,沒有理會史渙,一人蹲在角落中拿著根木棍在地上塗塗畫畫。
“東面的虎牢。”
“南面的金墉。”
“還燒掉了北面的孟津……”
郭嘉可謂過目不忘,不過遊玩了幾日,便已經能夠將雒陽附近的地形一分不差的畫出來。
郭嘉敲著木棍,眉宇間充斥著疑惑。
“我本以為,那位天子突然興修雒陽,是希望能夠從南面渡過大河,直接進攻河內,兵震鄴城。”
“可現在竟然是燒掉了孟津……大河因為陝縣的“人門”、“神門”和“鬼門”存在,所以不能夠將船隻從渭水直接駛入大河。”
“孟津,可以說是朝廷在大河下游唯一能夠存放船隻的渡口。天子將此處燒掉,顯然已經放棄了用水路進攻河內……”
郭嘉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不是為了進攻袁紹,朝廷為何要突然修繕雒陽?
難道真的是按照荀彧所說,不過是天子想要供奉宗廟、祭拜祖先嗎?
雖然這個理由也算冠冕堂皇,而是有著絕對的政治正確,但郭嘉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虎牢、金墉……”
“虎牢、金墉……”
“虎牢、金墉……”
郭嘉看著自己畫出的雒陽地形圖,視線突然往東南方一移。
中原!
曹操!
郭嘉忽然呼吸一促,竟然是失聲喊了出來!
“天子不攻河內!他要先取中原!取兗州!然後從河南渡河,橫掃河北!”
只有這個可能!
只有這個可能!
不然天子為何要去修繕虎牢?
尤其是,為何要在南面修繕一座金墉城?
郭嘉此時突然想起來!當年董卓在洛陽的時候,可以輕鬆抵禦東面和北面的敵人,結果卻被南面來的孫堅給捅到了腹部,這才不得已徹底放棄雒陽,退往關中!
而在洛陽南面修築一座衛城,就能夠防止孫堅偷襲雒陽的悲劇重演!
同時。
只要能夠守住雒陽的南面,朝廷的西涼鐵騎就可以放肆東出虎牢,在中原大地馳騁,將曹操打的潰不成軍!
郭嘉頓時心急如焚!
所有人,都以為,天子要從幷州攻打河北!
畢竟,如今朝廷已經佔據了河東和太原,完全沒有必要捨近求遠,兜這麼大一個圈子去進攻袁紹。
而且按照正常人的思路,無論怎麼看,袁紹與天子之間的恩怨要更大一些,天子怎麼也該先從幷州攻打河北!
況且。
天子如今已經燒掉了孟津。
就算將來天子真的要先打中原,再圍河北,那也沒有船隻能夠幫助朝廷的大軍過河。
到了那時候,天子又該怎麼辦?
無數個疑問出現在郭嘉腦海中,郭嘉都不知道應該如何解決。
但他還是相信,將來天子主攻的方向!將來天子主攻的方向,肯定是中原!肯定是曹操!
“得迅速將這個情報告知曹公!讓曹公迅速領兵前來,趁著朝廷立足未穩之際奪取雒陽!”
郭嘉正欲將這個準備紙筆將情報傳遞出去,但這時外面突然有甲士通報,說是天子來此。
一聽天子前來,郭嘉和史渙都是吃了一驚!
但片刻後,郭嘉就反應過來。
“我郭嘉不過是無名之輩,就算天子來見,怕也是衝著史渙將軍你的名聲來的!”
“還請你盡力拖住天子,讓我有時間將情報傳遞給曹公!”
史渙自然知道郭嘉得到的情報對於曹操有多重要。
所以聽到郭嘉的安排後,沒有一絲猶豫。
“只要能夠護住曹公安危,我便是死在此處,也已經沒有遺憾了!”
二人準備一番,郭嘉更是將自己伴作尋常士卒,躲在了史渙的身後,成為了一塊背景。
天子此刻步入營帳。
好年輕!
這是郭嘉的第一反應。
然而天子一進來後的第一句話便是:“誰是郭嘉?站出來給朕看看!”
完蛋啦!
這是郭嘉的第二反應……
而且郭嘉注意到,天子的眼神竟看向了地面。
在那裡,正是郭嘉畫出的雒陽輿圖!
劉協在看到那輿圖的時候先是一愣,隨即就笑了起來,雙手也不自覺的輕輕鼓掌。
“不愧是郭奉孝!”
“來到雒陽幾日,就能猜到朕的意圖。”
“你說,朕現在,應該如何處置你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