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修只是看著徐榮,淡淡微笑卻也不再說話。
“陛下為了我,竟不惜將整個大漢拿來殊死一搏,這是不是有些太過兒戲?”
徐榮還是不理解天子的做法,甚至打心眼裡就不相信劉協會如此激進。
做出的一切,都不過是在嚇唬他罷了。
楊修聽後卻搖頭道:“陛下對徐榮將軍確實很重視,但徐榮將軍也不用太過高看自己,將自己與整個大漢朝廷相比。”
“陛下真正想要的,是徐榮將軍麾下的一萬西涼精銳。”
“因為這一萬西涼精銳,本身就已成為了朝廷的基石。”
“方才徐榮將軍說讓陛下將呂布、牛輔二位將軍麾下的兵馬領回關中……但徐榮將軍心中自己也應當清楚,僅僅帶著二位將軍麾下的兵馬回到長安,陛下與朝廷將再無機會抵禦袁紹。”
“所以陛下並非是玉石俱焚,而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楊修陷入回憶:“陛下在來時的路上曾與我閒聊,問我要給太師定下甚麼諡號。”
“我選了文莊,陛下也十分滿意,卻並未應下此事。”
“因為陛下知道,唯有將袁紹驅逐出幷州,保全了朝廷,他才有資格給太師定下諡號,讓太師的功績永垂不朽。”
“所以,為了徐榮將軍一人,陛下斷不會如此激進。但若是為了太師,徐榮將軍難道以為陛下不會做到這一步嗎?”
死者沒有資格為自己辯解。
敗者沒有資格為死者證明。
唯有勝者和生者,才有資格將歷史書寫下去。
所以劉協來此,便是為了讓自己做勝者和生者。
兩者缺一不可,所以劉協才要用這樣的法子,讓徐榮服軟。
此刻徐榮也明白了天子的決心。
他也知道,楊修所言非虛。
天子只領呂布、牛輔二軍回去,不過是早敗與晚敗的區別。
但天子,卻要當勝者,也要當生者。
如此,便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可徐榮還有猶豫。
“天使也說了,天子在乎的是我麾下的西涼大軍,而非我徐榮。”
“若是天子將我囚殺,我又該如何?”
徐榮終究不相信天子會放任他繼續掌握兵權。
而一旦沒有了兵權,徐榮也不知道自己還有甚麼依仗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徐將軍的疑問,我無法解答。”
不過楊修卻從懷中掏出一份帛書,放在徐榮面前。
“袁紹以萬戶侯和河東太守的位置許諾將軍,天子自然也有東西要許諾將軍。”
徐榮低頭看著帛書,怦然心動之餘又有些遲疑。
但最終,他還是開啟了帛書……
……
?
徐榮展開帛書,頓時有些傻眼。
“天使,你是不是拿錯了?”
整個帛書上,除了一方天子大印之外,竟然便是空無一字?
“沒拿錯。”
楊修看著空白帛書,哪怕是他親手將這帛書給徐榮送來的,也還是有些不敢置信,感慨天子的器量。
“天子說了,徐將軍想要甚麼位置,想要多少獎賞,自己填上便是。”
“無論是衛尉、廷尉一類的九卿,又或者像司徒、司空一類的三公,又或者是甚麼有開府之權的車騎將軍、驃騎將軍,再或者想要個甚麼國公爵位,天子都能應下此事。”
“只要徐榮將軍願意領兵歸順朝廷,無論索要甚麼位置,天子都可以答應!”
……
“咕咚。”
徐榮吞下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
他料想到天子給他的報酬絕對不會少。
卻沒有想到,竟然會大方到這個地步!
不!
這哪裡是大方?
大漢立國四百年,有何人受過這樣的待遇?
徐榮喃喃道:“只要我寫下三公之位,我徐榮便能立刻成為大漢三公?”
“是的。”
“或者我寫下車騎將軍之位,我也能立刻成為開府的重號將軍?”
“是的。”
“那我寫下相國……”
徐榮說到這,終於清醒過來,而楊修也是一臉無語,覺得徐榮有些太過不知好歹。
雖然從原則上講,徐榮將這份帛書寫成禪讓的詔書,那也在劉協的應允範圍之內……可一旦那樣,可就真成了在戲耍大漢朝廷了。
“天使,這……”
徐榮之前覺得,袁紹允諾的萬戶侯位和兩千石的刺史之位已經算是不錯。
但和天子相比,袁紹拿出來的東西完全就是破爛啊!
而且天子願意呈上空白詔書,最大的誠意也並非是許諾徐榮的爵位,而是告訴徐榮,絕對能夠保證徐榮的性命。
天子遞上的不僅僅是一張空白詔書,更是漢室四百年積累下來的威望與大漢天子的尊嚴。
若是在這之後天子還要殺徐榮,那造成的後果絕對比甚麼“指洛水為誓”更加嚴重!
“呼……”
徐榮看著那張空白帛書,神色複雜。
“天使之前說,天子想要與我見上一面?地點由我定?”
“正是。”
“若我將見面的地點定在我的軍帳當中呢?”
楊修有些錯愕,隨即便微微一笑:“天子知道後,自然依舊會來赴約。”
“但我卻是絕對不會將這個訊息遞給天子的!”
……
徐榮忍俊不禁:“算了,那就將地點定在我大營南面五里處,各自不帶兵馬,如何?”
“好。”
“一言為定!”
……
第二日,徐榮只帶十餘騎赴約。
在南面早已搭好一間草廬。
草廬四面沒有屏障,僅憑著中間一面大傘支撐。
下方佈置亦是一覽無遺,不過一人、一桌、兩椅。
徐榮往後遠遠看了一眼,確認即便是以赤兔的腳力也不可能突然殺至自己眼前,這才一人騎馬來到帳下。
“末將徐榮,見過陛下!”
正坐著一人便是天子劉協。
此刻桌面上正有火爐熬煮著茶水,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自其中瀰漫開來,包裹住了這間四面漏風的草廬。
“徐榮將軍來了?自己坐便是。”
劉協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之後,又給徐榮也倒了一杯。
“徐榮將軍近來身體可好?”
“回陛下,還算不錯。”
“那就好,中午吃的是甚麼?”
“還未來得及吃。”
“那怎麼行?”
劉協皺眉,從旁邊拿出一個食盒,放在徐榮面前。
“民以食為天,不吃飯哪成?”
食盒開啟,裡面是一排菓子。
徐榮看著這盒菓子,神情有些猶豫。
“徐將軍放心,朕還沒有下作到用毒的地步。”
“況且,朕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這裡面下毒的。”
劉協上前親手捏起一個菓子放入口中,不斷點頭:“太師倒是會吃,此物確實好吃,總比甚麼蜜水要強的多。”
徐榮不知劉協所言究竟是何意,卻也還是放心的拿起一枚菓子吃了起來。
君臣二人此刻彷彿不是在解決甚麼軍國大事,只是坐在一起享用著尋常的一道下午茶,分外悠閒。
徐榮在這樣的氛圍下,也是輕鬆起來。
吃完了菓子,又舉杯喝了一口茶葉,頓時被這清新的口感所打動。
“這茶……怎麼與平時喝的不一樣?”
劉協拿起茶壺,又給徐榮添了一杯:“自然不一樣,古法飲茶,大都是直接溼飲,趁著茶葉未乾之時便泡水飲用,避免不了一股土腥味。”
“這些茶葉是朕命宮人炒制過的,不但易於儲存,也更能激發其中香氣,所以才顯得清甜。”
“若是徐榮將軍喜歡,待回到長安後,朕也可以多送徐榮將軍一些。”
徐榮尷尬一笑,避開這個話題,轉而誇讚起劉協:
“陛下披甲的樣子,倒真是神俊。”
劉協本就儀貌俊美,神情秀徹,卻到底還是少年,在威勢上總是差了一些。
但現在劉協卻身穿魚鱗玄甲,以玄赤披風裹身,平添的殺戮之氣終究是填補了幾分因為年少缺少的威嚴。
可劉協打量了一番自己,卻開始不自然的擺弄著身上的甲冑。
“徐將軍可知,朕一直以為披甲著袍、策馬奔騰,總該是極為帥氣。”
“但當朕真的穿上了甲冑,卻又覺得難受的厲害。這幾十斤重的漢甲常年披於身上,當真是又笨又重,稍有不慎就會被絆倒在地。”
“騎馬也是,速度慢些倒也沒甚麼。可速度一快,雙跨之間就火辣辣的疼,雙手也被馬韁磨出了好幾個水泡,屬實不是常人能夠忍受的。”
“不知徐榮將軍可有這樣的煩惱?”
徐榮搖頭,攤開自己的手掌給劉協觀摩:“末將手上已有厚厚一層老繭,如今騎馬也感覺不到疼痛。”
“甲冑雖然沉重,但末將卻知它是戰場上唯一能夠保全自己性命之物,所以也不會嫌它笨重。”
“只是雙腿間疼痛確實無計可施,只能是多備上些藥粉隨時上藥。”
此刻徐榮的第二杯茶水也已經喝完,但劉協並未再去給他續水。
劉協盯著徐榮的手掌,卻突然笑起來。
“徐將軍手掌上的老繭雖厚,卻還是不及太師手掌上的繭厚。”
“也不知太師若還在,不知是會怪朕太過矯情呢……”
劉協抬起頭,直視徐榮雙眼:“還是怪徐榮將軍,這般背信棄義,兩面三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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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