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壽春。
“汝是說,那個婢生子和那個閹宦之後竟又起兵攻往朝廷?”
“正是!”
壽春曾是戰國霸主楚國的都城。
此處控扼淮穎,襟帶江沱。
東依淝水,南有巨澤芍坡。向東沿淮水可入徐州;向西又沿淮水至汝南;向北沿支流穎、渦水系入中原腹地;向南沿淝水入長江可達江南採石磯,透過水網真正形成四通八達的樞紐之地。
袁術至此後,又在原楚國宮殿的基礎上大動土木,使得此處富麗堂皇,規制繁華竟是不遜於帝都。
此刻袁術躬著身子,華服下的肋骨清晰可見,好似一隻病入膏肓的狸貓,聆聽著臺下之人的彙報。
“汝有何高見?”
臺下之人將臉頰藏於陰影當中,拱手示意:“後將軍自當趁機北上,奪取徐州之地!”
“徐州本身就是膏腴之地,又是高祖劉邦、霸王項羽的故鄉,有王氣籠罩……後將軍若得此地,則可效仿昔日項羽,席捲天下,一統六合!”
“到時候,只怕後將軍當真就可以代漢了。”
聽到最後一句話,袁術渾身一個激靈,一股酥麻感自腳底直衝頭頂,不由舒服的閉上眼睛。
“文優,果真大才!”
這攛掇袁術代漢自立的,正是曾經鴆殺弘農王的李儒。
自李儒來到淮南後,雖受了些波折,但終究還是成為了袁術的座上賓。
這一切,都因為李儒對袁術說道:“代漢者當塗高也,將軍難道就不想嚐嚐那九五之尊的位置嗎?”
從來沒有人這般赤裸裸的揭露袁術的野心。
但李儒做到了。
袁術當即以李儒為州郡從事,引為謀主,請他謀劃。
如今天下局勢變動,袁紹、曹操儼然是被朝廷攻取蜀地的行為給逼急,朝著朝廷發動雷霆一擊,使得後方空虛。
袁術正好位於二人的屁股後面,眼見門戶大開,哪有不進去大鬧一番的道理?
“好!就攻打徐州!”
當即點齊兵馬,以紀靈為將,直往小沛奔去,誓要一舉攻下此地!
就在此時,江東卻忽然傳來一道訊息。
“荊州,裂開了?”
原來傳來訊息的正是孫策。
在得知荊南張羨起兵背叛劉表後,孫策立即有所察覺,趕緊將軍情彙報給袁術,並揚言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請求袁術立刻准許自己領兵前往荊州,隨後奪取江夏,開啟通往荊州的門戶!
“荊州。”
袁術似是垂涎欲滴。
對於富饒的荊州,袁術是做夢都想要得到。
眼下荊州內亂,自然是自己謀取荊州的絕佳時機!
可是……
“孫伯符?”
孫策,孫伯符,是袁術昔日麾下大將孫堅之子。
袁術一直對其極為喜愛。
可隨著孫策一次次嶄露鋒芒,袁術對於孫策的喜愛已是變成了忌憚。
像!
太像了!
與他的父親孫堅一樣,都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主,甚至被人冠以“小霸王”的稱號,名震江東。
不過十幾歲,孫策就領兵打下了一整個廬江郡,幫助袁術徹底佔據淮南。
之後更是領兵攻入江東,擊潰揚州刺史劉繇、會稽太守王朗,還有吳郡太守嚴白虎,一統江東!
眼下,孫策竟然還想要領兵攻打荊州……再這麼下去,恐怕袁術自己都快無法壓制這頭幼虎了。
“文優,汝以為,應當如何處置?”
袁術又再次詢問李儒,將這個難題拋給了他。
李儒如今氣色好了不少,因為在袁術這裡實在太過安逸,腰間竟是已經有了一些贅肉,臉頰處也不再幹癟,看上去和藹可親,頗為親切。
聽到袁術這個問題,李儒心思也是活躍了起來。
勸袁術不要去攻打荊州?
那肯定是不行的。
孫策說的沒錯,荊州突然分裂,對於袁術而言就是絕佳的機會。
之後無論是朝廷佔據荊州亦或者是曹操佔據荊州,袁術都怕是再沒有染指荊州的機會。
李儒這個時候勸袁術不要攻取荊州,無疑會讓袁術懷疑到自己頭上。
可若是袁術真的攻取了荊州,朝廷怎麼辦?
李儒想了想那個未央宮中的少年天子,又看了眼袁術,微微搖頭。
他不敢斷定誰是勝者。
可他卻能看出誰是輸家。
袁術,不行!
此時袁術注意到李儒搖頭,一隻眼的眼皮提起:“文優以為不該攻打荊州?”
“並非如此。”
“荊州位於長江上游,控制水道,乃是揚州門戶,絕不能拱手讓人。”
“下官只是在想,該不該讓孫將軍領兵前去攻打荊州。”
李儒的答覆顯然再一次問到了袁術心坎,讓袁術又了種如魚得水的舒爽。
“說下去。”
“下官以為,可以令孫將軍攻打荊州!”
這次的答案顯然令袁術又有些不滿:“為何?”
孫策之於袁術,就猶如曹操之於袁紹。
他們的勢力已經足夠龐大了。
若是再攻下荊州,那究竟誰才是那個主子?
“後將軍莫急。”
李儒不驕不躁。
“孫將軍畢竟驍勇。而江夏之地又是出了名的易守難攻,若是不派一名猛將前去,恐怕會顆粒無收。”
“如今後將軍已經派遣紀靈將軍前去攻打徐州,那敢問還有誰能夠取代孫策將軍前去攻打荊州呢?”
“況且孫策將軍本就與鎮守江夏的黃祖有著殺父之仇,後將軍派遣孫策將軍前去,不可正好是成人之美嗎?”
李儒諄諄善誘:“不過素聞孫策將軍恪守孝道。他既然領兵在外,家中母親必然無人照顧,倒不如將其母吳夫人還有他的幾個弟弟都借到壽春來,如此也能解孫策將軍後顧之憂!”
袁術眼前一亮!
他自然聽出了李儒的言外之意。
幫忙贍養是假,藉機掌控才是真。
孫策能在外如此撒歡,就是因為其宗族勢力都跟隨孫策一同前往了江東。
若是能夠將其母,其弟全都接回壽春,自然就有了拿捏孫策的手段!
“文優說的不錯……”
袁術正待同意,此刻有一人當即站出斥責:“此計未免太過歹毒!”
正是袁術主簿,閻象。
閻象雖文弱,卻一臉正氣。
“後將軍難道忘記了,昔日是如何答應孫堅夫人的嗎?”
袁術聽聞此言,亦是有些不好意思。
自孫堅死後,其家眷其實一直都待在壽春。
直到袁術逼迫吳夫人,從其手中得到傳國玉璽,這才允許吳夫人回到江東。(注1)
如今傳國玉璽拿到手,卻要用這種方式再次逼迫孫策將吳夫人送還過來,實在不是君子之舉!
“況且!”
閻象聲音更大——
“後將軍已經決定遵循朝廷之命,要北上前去攻打袁紹、曹操!可現在卻轉而去攻打朝廷掌控的江夏,這難道不是背信棄義嗎?”
“若如此作為,後將軍難道不怕世人戳著脊樑骨罵是無信之徒,是江東鼠輩嗎?”
為人處世,信義為先!
答應放過孫堅夫人,如今卻又要以其鉗制孫策,如此作為焉能服眾?
答應朝廷聯手攻打袁紹、曹操,現在卻又見利忘義,看見荊州紛擾就要領兵去攻打江夏,如此作為焉能不令諸侯厭惡!令後人不恥!
故此,閻象請願——
“還望後將軍不要再令孫策窮兵黷武,只消屯兵防備即可!”
“孫策為人嫉惡如仇,攻佔江東雖然其疾如風,侵襲如火,卻也惹惱了大部分江東士人。故還請後將軍派人安撫他們,不要惹得江東民怨沸騰!”
……
李儒側身看向閻象,眼神中露出欣賞。
閻象此人,倒是既有才智,又有遠見。
如今袁術勢力遠遠不及朝廷和袁紹、曹操,所以絕對不能同時得罪兩方,讓自己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此外。
閻象也一樣看透了孫策的弱點,那就是作戰雖然兇猛,卻不懂得安撫江東世家。
只要袁術能夠派人前去安撫,與江東世家得到共識,就可以輕鬆瓦解孫策的根基,讓孫策不至於尾大不掉。
若是孫策有朝一日反叛袁術,那荊州分裂就是他未來的下場。
這樣的做法,確實比直接將孫策的母親、族人掠來的高明。
但是……
李儒又豈能讓閻象得逞?
“閻主薄此言差矣。”
“荊州之地,乃兵家必爭之地!”
“正所謂兵不厭詐,若是不趁著這個機會去爭奪荊州,只怕日後只會更加艱難!”
“至於孫策……呵!他本就是後將軍的部屬!若非後將軍撫養,他爹死後他怕是連個依靠都沒有,如何還能這般威風,叱吒風雲?”
“僅僅是將他母親和親眷接來壽春供養而已,又不是要取他母親性命!為何就不能如此作為?”
聽到李儒此言,閻象終於忍耐不住——
“李儒!你怎敢將取人母親性命這種話掛在嘴邊?你是生怕孫策對後將軍升起怨恨之心嗎?還是說,你分明就是故意在孫策和後將軍之間挑撥離間,搬弄是非?”
“李儒!汝,究竟是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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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袁術將僣號,聞堅得傳國璽,乃拘堅夫人而奪之。——裴松之注《三國志卷四十六吳書一孫破虜討逆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