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自馬車上下來的時候,手中還捧著一個襁褓。
強烈的違和感讓劉協一頓,但還是迎上前去,歉意的朝著董卓行禮。
“這一次臨洮之事未來得及與太師知會一聲,是朕唐突了。”
董卓手中此刻還抱著劉萬勝,聽到劉協的話後亦是神色複雜。
“陛下此事倒真的給臣一個好大的驚喜。”
劉協此刻亦是有些尷尬。
萬幸方才被蔡邕訓直溜的董白這時候跑了過來,踮起腳尖要去看董卓懷中的劉萬勝。
董白打量了一陣劉萬勝,伸出自己的小指有些不忿的比劃道:“我以後得管這個小東西叫叔叔?”
劉協、董卓頓時一致對外:“甚麼小東西!這就是你親叔!”
董白吐了下舌頭,從董卓手中搶過劉萬勝,嚇的董卓趕忙吩咐:“慢點!慢點!”
董白抄起劉萬勝,非但沒有減緩速度,反而還小跑著將劉萬勝給拐走,帶到了蔡琰等人面前,與眾人一起逗弄著劉萬勝。
經過這麼一個小插曲,劉協和董卓之間的氛圍也沒有剛才那麼凝重。
君臣二人肩並肩走在路上,劉協率先開口——
“太師,朕小時候聽人講過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夥山賊為非作歹,終於日後有一義士前去征伐。這義士將那山賊剿滅後,卻貪圖于山賊留下的財物,最終選擇留在山林間,成為了新的山賊。”
“太師曾與朕說:天下之罪,罪在世家。”
“但現在的臨洮董氏也是在太師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太師最厭惡的樣子。”
“而且臨洮畢竟是太師起家之地。”
“據朕所知,太師親兵當中就有不少是臨洮本地人,朕若是偏袒董氏族人,其實反倒是害了太師啊。”
董氏一案,其中牽扯的東西遠遠比長安那幫子人要想的複雜的多。
正如劉協所言,董氏族人身上牽扯的,不僅僅是朝廷法度,不僅僅是利害關係,還有董卓自身的根基。
董卓要面對的掙扎,其實不比劉協之前要面臨的掙扎少。
若是董卓不去處罰董氏族人,那一些臨洮出來的鄉勇親兵只怕是要造董卓的反了。
董卓低著頭,想要說甚麼,卻還是微微嘆氣。
“陛下,其實一些訊息臣也有所耳聞。但想著畢竟是同族親眷,有時候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都怪我那侄兒董璜在長安實在是驕橫慣了,便將這風氣也帶到了臨洮。”
“如今陛下要將整治他們,臣無話可說。”
但董卓還是有些不忍:“董璜畢竟是臣的親侄子,不知陛下……”
對於董卓來說,或許只有董璜算是自己的血親。
其身後的宗族,其實並未給董卓帶來太多的助力,如今甚至反倒成了董卓的累贅。
“朕懂的。”
劉協說道:“此次若真能事成,恐怕太師的名望真的能與周公相媲美了。”
董卓聽到劉協此刻還提及周公的名諱,本稍稍有些慚愧。
畢竟周公可沒有董璜一樣的坑人親眷。
可董卓細想之後,卻發現倘若真的做成這事,那還真的是能夠比肩周公的偉業!
這不是均田、府兵那種僅僅針對軍事制度上的變革,而是針對整個大漢朝廷的重新塑造。
周公功業之所以偉大,其中很大一項就是制訂了周禮。
而眼下劉協拜託董卓去做的事業,在某種程度上,彷彿是真的不遜於制訂周禮!
“臣慚愧。”
饒是董卓不通政事,他也知道劉協要他做的事情完全可以自己推行。
若是由天子自己推行,那天子的威望和權柄只怕瞬間便會膨脹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到了那個時候,劉協甚至可以直接與掌握兵權的董卓分庭抗禮。
但劉協沒有。
劉協依舊選擇將這個青史留名的機會交給了董卓。
所以董卓才說,慚愧。
“太師這是做甚麼?若無太師,朕現在或許已經成了喪家之犬不知逃亡到了何處,哪裡來的這般尊貴?”
劉協拉住董卓的手——
“而且此事無論怎麼想,都由太師主持的比較好。”
“太師大義滅親,如此行為便是上古賢人中都以尋覓。此事過後,便是太師自己推辭周公之名,只怕後世百姓都不會答應啊。”
董卓無言,只是有些哽咽。
長安的火勢燒的極快。
謁者僕射皇甫酈終究是忍耐不住,在三天後直接攜奏表來到陳倉,請求面見天子。
劉協不出,只是讓人將皇甫酈的奏表呈上。
不同於之前眾人齊齊指責董氏族人,便是有針對董卓,那也僅僅是流於表面,表達的極其晦澀。
皇甫酈的奏表開篇就直白的定下了調子——
“太師董卓,禍國殃民!”
上面舉例了董卓的無數罪證,絲毫沒有留情。
劉協草草翻閱一遍後,就打了回去,並且給皇甫酈帶去一句:“朕明白僕射的意思了,但卻不知道董氏的錯誤與太師有甚麼關係呢?”
皇甫酈立刻秒懂!
董氏犯下的錯誤,為甚麼就能怪罪到董卓呢?
這中間,必定有甚麼重要的原因!
皇甫酈忍不住笑了起來。
天子打回自己的奏表,並不是因為天子不喜歡上面的內容,而是因為不能給董卓定成大罪啊!
當即,皇甫酈便引經據典,告知天子董氏族人之所以犯下罪過,就是因為其上不嚴的緣故啊!
董氏犯錯,你董卓就沒有錯誤嗎?
就算不是你指使的,也必然是你管教無方!
為甚麼管教無方?還不是因為你心中沒有朝廷?沒有天子?
將修改之後的奏表再次遞了上去,這次劉協果真沒有打回。
皇甫酈高興的對著身邊同行的人說道:“我已經猜到了天子的心意,並且完成了天子的任務。看來我飛黃騰達的日子已經指日可待了!”
周圍同行人無不道喜。
若是皇甫酈真的能在此次衝突中崛起,自然便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而他們這些人,便是吃不上肉,也總該喝些湯吧?
又過了兩天,天子使者直接前來邀請皇甫酈面聖,這更是讓皇甫酈興奮不已!
他當即通知還在長安的皇甫嵩,告訴自己的叔父,要他立刻開始籌備。
“若是叔父能夠先將董卓拿住,那必然是足以封侯拜相的功勞啊!”
皇甫酈興致勃勃的前往天子行架,恍然間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頭戴以鐵為柱卷,貫大銅珠九枚,制以縷鹿的建華冠立於朝堂之上,高高俯視下方的芸芸眾生。
可就在步入其中時,一個根本沒有想到的人也出現在了此處——
“董卓!”
皇甫酈實在太過驚異,居然直接將董卓的姓名喊了出來。
董卓饒有興趣的看向皇甫酈:“你便是皇甫嵩的侄子?”
“是,是……不是。”
皇甫酈此刻舌頭已經開始打顫,說起話來也是胡言亂語。
他看向董卓,又看向正坐在上首的天子劉協,瞬間明白了甚麼。
“陛下,太師……陛下……”
劉協將皇甫酈的那封奏表拿在手中,詢問皇甫酈:“朕看謁者僕射在這奏表上是侃侃而談,說的是天花亂墜,怎麼到了朕面前卻甚麼都說不出來了。”
最要命的是董卓也跟著附和,皮笑肉不笑的看著皇甫酈:“謁者僕射怎麼不說話了?孤與陛下都覺得你這文章寫的極好,怎麼不好好解釋一番?”
皇甫酈徹底嚇傻,直接呆愣在原地。
劉協彷彿沒有察覺到皇甫酈的異常,只是看著皇甫酈的奏表自顧自的答道:“謁者僕射的有些論點,朕其實非常喜歡。”
“就比如謁者僕射說百姓犯罪,都是因為管教無方。”
“而且謁者僕射也說了,對管教無方者,都應該處以極刑?”
“我大漢,已經沒有太久這樣敢說真話的人了!”
?
皇甫酈面色蒼白,已然有些聽不懂劉協究竟在說些甚麼。
“按照謁者僕射的意思,百姓不去向善,都是管教無方的罪過。”
“可平日裡管教百姓的是誰?難道不是當地的官吏和族內的三老嗎?”
“謁者僕射竟然想要澄清吏治,想要一掃宗族勢力,當真是頗有魄力啊。”
皇甫酈慌了。
不對!
他明明是按照天子的意思,用這個東西去指責董卓啊!
怎麼如今反倒是和官僚體系與宗族勢力扯上了關係?
他想辯駁。
但在看到董卓那無怒自威的身形時,卻將想要說的話直接嚥了下去。
別說他不敢在董卓面前說這話。
就算董卓不在這裡,只要天子認為他是這個意思,他就必然會是這個意思!
而且如今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總要有一個發洩口。
之前所有人都以為這把火會燃燒在天子與太師之間,但沒想到這火突然被天子吹動了一下,轉而燃燒到了大漢的官僚體系和宗族勢力身上。
皇甫酈頓時覺得肩膀上壓了一座大山!
如果這把火真的燒到官僚體系和宗族勢力上,必然會引起對方的反撲。
而自己作為第一個點起這把火的人,難道還能有好?
聯想到天子之前的暗示,皇甫酈一切都明白了。
天子的目的,從來都不是董卓。
天子之所以放任這把火燒的越來越大,也不是想要爭奪權柄。
天子真正想做的,是徹底完成朝堂的大清洗,徹底肅清大漢的吏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