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重新將發冠帶好,全當方才是偷得浮生半日閒。
來到堂前,見到皇甫酈的裝扮後更加不喜。
明明是名將之後,皇甫酈卻藏頭藏尾,不以真面目示人。
“見過荀尚書。”
“見過皇甫僕射。”
二人相互行禮後,皇甫酈立刻反客為主:“荀尚書今日在尚書檯,可收到甚麼訊息?”
“並未有甚麼訊息。”
“荀尚書何必如此?”
皇甫酈一臉親近:“荀尚書乃名門之後,自應明白你我都是大漢的忠臣,都是想要除掉董卓的人啊!”
荀彧眼角抖動了一下,卻沒有接話。
“如今荀尚書的侄子荀攸已經被天子派往漢中!如此,天子在隴右,荀攸在漢中策應,不是已經將關中包圍於其中了吧?天子對荀攸如此信任,難道還沒有對荀尚書透露一二?”
荀彧繼續裝傻充愣:“下官並不清楚天子有何深意,天子也並未傳遞甚麼訊息給我。”
見荀彧三番兩次裝傻,皇甫酈也忍不住了。
“荀尚書,如今長安城大街小巷中都在議論此事。而此事的根源就是源自天子送往尚書檯的那些訟狀,荀尚書又何必故作不知?”
“事已至此,難道荀尚書以為拿出一句“不知”就能搪塞過去嗎?”
皇甫酈情緒亢奮:“眼下天子已決意和董卓決裂!這難道不是我等的機會嗎?”
“荀尚書的事情我其實還是知道一些的。整個荀氏族人不過都是被董卓以荀攸性命要挾這才來到關中,對董卓必然早有不忿!眼下正是報仇的好機會!”
“不光是潁川荀氏,還有好幾個士族,以及我那叔父,都已決定支援天子,一舉將董卓制住!”
“事到如今,荀尚書還有甚麼好畏懼的呢?”
荀彧的瞳孔頓時縮成針尖大小。
“僕射方才說的叔父指的是?”
“自然是御史中丞皇甫嵩!”
“……”
荀彧的胸膛開始狂跳!
本來皇甫酈在荀彧眼中,不過是一個跳樑小醜。
可現在既然加了一個皇甫嵩,那就全然不同了!
荀彧低聲詢問:“此言是否當真?”
“那還有假?”
見到對方篤定的神情,荀彧心中一震。
那可是皇甫嵩!
雖然已經半截身子入土,但卻依舊是大漢朝堂當中最有名望的人之一!
若是他選擇出手,引起的風波只怕不比之前王允之亂小多少!
一念至此,荀彧趕緊追問:“中丞打算怎麼做?”
皇甫酈遲疑一陣,但想到荀彧、荀攸在天子那邊的份量,還是悄悄告之——
“現在叔父就在等待董卓的反應。”
“只要董卓想要忤逆天子,他便立刻以天子之名徵調周圍的縣兵、郡兵,包圍長安。”
“如今長安的大軍都被天子帶去了隴右,便是拱衛皇宮的北軍五營也已經被天子帶到漢中,眼下長安正是空虛的時候,正是動手的大好良機!”
皇甫酈讚歎道:“天子果真聰慧!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就將董卓身邊的兵力全都調開,讓董卓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善!”
荀彧用看白痴一樣的神情看著皇甫酈。
天子確實聰慧。
但絕對不是皇甫酈認為的那種聰慧法!
“對了,荀尚書,此事乃是機密,一定不要走漏了訊息!”
皇甫酈最後叮囑的話語讓荀彧發出感嘆——
好歹不是一無是處,知道不能走漏了訊息。
“可我畢竟不過一個尋常尚書,只怕幫不上僕射太多了。”
皇甫酈靦腆一笑:“荀尚書過謙了。”
“其實,還真的要荀尚書幫一個小忙。”
荀彧暗道果然。
他之前與皇甫酈並不熟悉,對方卻直接找上門來,想要自己加入到大事當中。
除了自己是荀攸的叔父外,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荀彧本身便在尚書檯做事了。
此事對荀彧而言又是可喜,又是可笑。
可喜是因為皇甫酈既然被逼到來找自己這個陌生人,自然意味著尚書檯中再沒有不忠於朝廷,不忠於陛下之人。
這至少證明了如今的尚書檯不是一個被滲透了的篩子。
可笑則是因為皇甫酈竟然將目標直接選定在了自己身上,這毫無疑問讓荀彧有了那麼一絲的挫敗感——
“我難道看起來很像是叛徒嗎?”
荀彧不理解,但還是笑臉相迎:“不知要我做甚麼事情?”
“荀尚書既然在尚書檯,想必對於天子筆跡也十分熟悉,不知能不能偽造……也不能算偽造,只是將陛下的心意白紙黑字的寫出來,好方便我們行事?”
“此外,我方才也說了。我那叔父到時候會假託陛下之命調動兵馬,不知荀令君能否偽造……也不算偽造,就是提前頒佈一道詔令,好對付董卓呢?”
……
若非荀彧脾氣好,此刻怕不是已經讓府中侍者將皇甫酈給亂棒打出去!
偽造天子書信?
偽造天子詔命?
你怎麼不直接讓我給你偽造一個天子出來呢?
隨便從人群中找個少年給他披上袞服,讓他在人群中亮個相都比這些容易!
皇甫嵩一世英名,他的兒子皇甫堅壽也頗有盛名,怎麼這皇甫酈竟然這般蠢笨?
興許是察覺到荀彧眼中的鄙視之意,皇甫酈趕緊加碼:“只要事成,必以尚書僕射之位相待!”
……
不但蠢,而且小氣。
冒著誅九族的罪過做這些事情,甚至只願意給一個尚書僕射的位置,而不是統領尚書檯的尚書令……
荀彧不是自負。
他有信心,在三年之內,自己遲早能坐上尚書僕射的位置。
既然如此,何必要淌皇甫酈這趟渾水?
但他還必須趟……
因為從聽到這件事背後有皇甫嵩參與開始,荀彧就知道這件事不是自己能夠處理的了。
“皇甫兄這是哪裡的話?”
荀彧滿臉正氣。
“為天子盡忠,本是人臣本分!何必要以高位許之!”
“此事不用再提,我必然會竭力助皇甫兄做成此事!”
皇甫酈頓時大喜。
他抓住荀彧的手:“吾道不孤!吾道不孤啊!大漢,終究還是有忠臣的!”
此刻的喜悅,來的絕對真誠!
只要荀彧願意幫忙,幾乎就是完成了皇甫酈計劃中最為關鍵的一環,也就是——欺騙皇甫嵩。
而皇甫嵩一旦下場,在眼下的局勢中,董卓還會有勝算嗎?
皇甫酈又拉著荀彧寒暄許久,走出荀彧府邸時,更是雙腳虛浮,宛若漂浮在雲端一般無力。
荀彧望著皇甫酈的背影,突然搖頭嘆氣道:“惜皇甫將軍英雄一世,卻有這樣的侄兒啊。”
同時荀彧也想到,引起這次禍端,弄得大家誰都惴惴不安的,好像也正是董卓的侄子董璜。
甚至,就連皇甫酈前來尋覓自己,也是因為自己的侄子荀攸被天子派往了漢中……
“唉,侄子都不靠譜啊。”
正在漢中操勞的荀攸莫名其妙的打了幾個噴嚏,然後有些無辜的看向長安的方向——
“賈令君又罵我了?”
……
但無論如何,荀彧還是將今夜皇甫酈告知自己的話原封不動的轉述給了賈詡。
包括皇甫酈最後的那句——
“賈令君,一定不要走漏風聲啊!”
賈詡聽罷,表示自己知道了,此事便由他處置。
之後,賈詡就一個人偷偷摸摸來到太師府邸,又將荀彧與皇甫酈的對話告知董卓,並且再次強調——
“太師,切莫走漏風聲啊!”
“啊?”
董卓粗獷的拿小指掏了掏耳朵:“不應當迅速將其逮捕下獄嗎?為何不能走漏風聲?”
看到董卓如此淡定的表現,賈詡更是肯定了董卓早就猜到了天子拿下董氏族人之事會引發風波,並且董卓也預測到了會有人出來蹦躂。
現在看來,估計董卓也抱著幾分“釣魚”的心思,想要看看究竟誰會上鉤。
……
賈詡心中暗暗感慨,自太師有了後裔之後,竟然連做事都穩重了幾分,不再同於往日。
只是釣魚釣到這個地步,還遠遠不夠。
說起釣魚,他賈詡自稱第二,恐怕沒人敢稱作第一。
更何況現在還不是在釣魚,而是魚兒自己受不了誘惑往鉤子這邊湊……
“太師,皇甫嵩威望極重,恐怕不能輕易動手。”
皇甫嵩的威望是利劍,也是堅盾。
現在僅僅憑藉著荀彧和皇甫酈的隻言片語就將皇甫嵩下獄,這未免也太沒有道理了些,恐怕會令天下人不服。
而且……
賈詡能從皇甫酈的對話中看出很多問題來。
便是荀彧也能從皇甫酈的話語中探得一些皇甫酈故意隱瞞的細節——
“太師,恐怕皇甫嵩也是被他這個侄兒給坑害了……”
不然為何又要偽造天子信件,又要偽造朝廷詔書的?
皇甫嵩若是真的想做這事,他需要透過一個小小的荀彧來做這件事嗎?
皇甫酈自以為聰明的掩飾在賈詡、荀彧眼中無比的可笑,以至於他們一眼就看出這其中的問題。
而董卓在聽到賈詡的猜測後也是有些悵然。
“義真(皇甫嵩表字)確實不是那種人。”
董卓確實有些厭惡皇甫嵩。
但在厭惡中,卻也雜糅著忌憚、欽佩。
皇甫嵩或許真的會與自己為敵。
可絕對不是用這種方式來與自己為敵。
仔細思索皇甫酈的一些話,確實感覺皇甫嵩好似是被蒙在了鼓裡一樣,還需要去找各種各樣的證據去驅動他前進。
“世上怎麼會有這般蠢笨的侄子?”
董卓此刻也篤定了是皇甫酈在坑害皇甫嵩,所以暗戳戳罵了一聲。
但在想到自己的侄子也和皇甫酈一樣蠢笨,甚至過猶不及的時候,董卓就更加來氣了!
“蠢!”
侄子,終究還是不如兒子懂事!
董卓想到劉萬勝,心中頓時好像被甚麼東西給化開,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前往他的身邊撫摸他的臉蛋。
“那文和以為此事應當如何?”
賈詡心中早有算計。
“既然對方要等天子那邊的反應,不如將此事一併告知天子,看能否將對方一網打盡。”
董卓聽到賈詡想將這事交給天子,便更加放鬆:“如此,孤便不管此事了。你將這些一併告知天子即可!”
說罷,董卓就哼著兒歌快步離去~
“小兔子乖乖~”
“把門開開~”
“快點開開~”
“哼哼哼哼~”
這是天子之前用來哄劉萬勝的童謠,董卓在發現這歌對劉萬勝十分好用之後,便也學了過來哼唱。
賈詡雖然覺得稍稍有些違和,卻也是會心一笑,立刻回到住處將情報彙總給天子。
劉協如今已經從臨洮回到上邽,準備回到關中。
在收到賈詡的信件時,劉協並沒有覺得奇怪。
“果然。”
劉協已經預料到了關中必然會因此事蠢蠢欲動。
但同時,劉協也預料到無論是董卓還是賈詡,都會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不去做那種毫無意義且惡劣的政治鬥爭。
如今看來,雖然出了一絲意外,但依舊還算是風平浪靜。
“陛下,怎麼了?”
身旁坐著董白。
董白總是閒不住的樣子,搖晃著自己的腦袋,將頭上的一枚金簪晃來晃去。
“你要看?”
將信件交給董白——
“你馬上也是皇后了,有些事情蔡大家怕是也不會,更不可能教你,你還是自己學著分辨的好。”
董白拿過信件,一目十行瀏覽過去。
看完後,董白輕輕嘆了口氣。
劉協滿是意外:“看懂了?”
“沒看懂……”
劉協翻了個白眼:“那你嘆甚麼氣?”
董白想了想:“反正看書信上的意思,是這個叫皇甫酈坑了他的叔父?”
“這樣的話不就和我大伯一樣嗎?他不可坑害了祖父嗎?”
只是因為感同身受,所以董白才嘆出這口氣。
董白此時想到了甚麼,有些不好意思的來到劉協身邊,輕輕拽拽劉協的衣袖——
“陛下,大伯會沒命嗎?”
劉協閉上眼睛,想到了董璜的訟狀。
“朕不想殺他。”
董白:“因為陛下也不想讓祖父傷心是嗎?”
劉協摸了摸董白的頭:“是啊。”
董白:“到時候我去安慰祖父!”
劉協顯然沒想到竟然能從董白這裡得到這樣的回答。
他笑著又揉了兩下董白:“若所有人都像白這樣懂事就好了。”
得到誇獎的董白哼哼了兩聲,也彷彿一隻貓咪一樣趴在劉協的膝蓋上,靜靜將頭靠在一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