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端、阿貴領著武都、陰平二郡的氐人出動,身為老鄰居的張魯自然不可能夠無動於衷。
本來都已在陽平關嚴陣以待,等待這群羌人前往漢中打秋風,結果卻發現這些氐人並未東進攻打漢中,反而是北上前往隴右。
加之上庸一帶有“鬼卒”(注1)稟報截獲了大量自荊州運往關中的糧草,這也讓張魯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董卓似要征討隴右?”
漢中訊息閉塞,即便是經由速度最快的陳倉道,往來也要半個月才能探聽訊息。
張魯在確定訊息後,當即便讓自己的弟弟張衛親領兵馬,駐紮在祁山,將隴右一帶的百姓遷往漢中,充實人口。
正在滷城裝模作樣的張遼見到突然有大軍自祁山而出,亦是驚駭,將訊息稟報給呂布,同時自己命士卒開始修整城牆,假戲真做,以作防備。
上邽的呂布聽到從祁山道突然冒出來一支兵馬後同樣有些摸不到頭腦。
“是張魯。”
荀攸之前畢竟在尚書檯中任職,對於一些機密還算清楚。
“之前從荊州將糧食運往關中時,就有自上庸一帶出擊劫掠運糧隊伍的群寇。”
“當時就有人猜測是漢中張魯在背後指示那些群寇,只是沒有證據……可現在張魯堂而皇之的將大軍開出祁山,顯然已是不能對其不管不顧。”
自祁山道出來,可以直接席捲隴右一帶,甚至佔據街亭,威脅大軍的退路。
如今呂布正要遠征,結果突然冒出來一支漢中的軍隊,這讓荀攸都感到有些棘手和頭疼。
畢竟,就算當日在朝廷中的廟算做的再仔細,也全然沒有預料到張魯會在這個時候兵出祁山啊!
“羌人本就不老實,現在張魯也要湊熱鬧?”
呂布在大帳中一砸桌案:“那就打!”
“便是兵出祁山,又能從漢中帶出來多少人?難道真以為淮陰侯到處都是,可以輕易從漢中北伐出山嗎?”
“而且張魯此人罪大惡極,佔據的又是大漢龍興之地!不如趁此機會,一舉將其擊潰,奪回漢中!”
張魯本身就是在相繼襲殺漢中太守蘇固、別部司馬張修後私自割據漢中的漢賊!朝廷不去找他麻煩他就應該給自己那甚麼天師爺爺燒高香了,他竟然還敢主動前來招惹朝廷?
“我只要率輕騎趕往滷城,輕易便能將其驅散!”
在上邽駐紮的,本就是最為精銳的西涼鐵騎!
呂布有信心,只率領少部分兵馬便能徹底將其擊潰!
“呂將軍不可。”
荀攸對呂布動輒隨心所欲的行事風格也是有些頭疼。
“上邽之所以全是騎兵留守,就是為了能夠在最快時間前往金城,將羌人鎖死在金城谷地!”
“討伐這支漢中軍隊並不困難。但倘若要是因為討伐一支無利可圖的軍隊而讓金城那裡的羌人走脫,那才真的是因小失大!”
“故此……”
荀攸懇請呂布:“呂將軍現在當以急速前往金城,按照原定計劃封鎖金城谷地,全殲那群羌人!”
呂布指著輿圖上的漢中:“那漢中兵馬怎麼辦?”
“若是張魯趁機北上,攻佔街亭,乃至直接攻破上邽,斷絕了大軍的退路又當如何?”
“……”
荀攸仔細觀察輿圖,自通道:“自當以高順將軍及其麾下陷陣營駐守上邽,自可萬無一失!”
“我昔日在宮中時,常見到天子在研習兵法之餘,就開始琢磨如何從漢中北伐關中……”
呂布眉毛一挑:“天子為何要研究漢中如何北伐關中?難不成天子真的以為漢中張魯或者益州劉焉有可能進攻關中?”
荀攸表示自己並不知曉……
“天子不但自己研習,閒暇之餘也喚我和賈令君一起尋找對策。”
“若是自漢中討伐關中,路線不過五條,即祁山道、陳倉道、褒斜道、儻駱道,還有子午道。”
“其中祁山道雖然最為寬闊,天子也常常以此路出軍,詢問我與賈令君北伐成功的機率能有幾成。”
呂布詢問“有幾成?”
“一成勝算,不到。”
荀攸對於漢中北伐一事極不樂觀。
“蜀地道路崎嶇,運糧自然十分艱難。”
“呂將軍應該知道,此次朝廷自荊州買糧二十萬石,運往長安就只剩十萬石,待運到隴右,更是隻有七萬石。若呂將軍前往金城,只怕最多運過去三萬石的糧食。”
“而從漢中往祁山運糧,所消耗的糧食必然更為龐大。便是漢中、蜀地年年豐收,也最多隻能夠兩萬戰兵在隴右堅持一月。”
“反觀隴右,無論是上邽、滷城、冀縣,都是易守難攻之地。而且有陳倉狹道作為支援,可以輕鬆將關中的糧食運來此地抵禦敵人。”
“糧食緊缺又易守難攻,便是昔日淮陰侯復生,怕是也難再從漢中這困龍之地逃出生天吧?”
呂布聽到荀攸這麼說,也對這支突然出現的漢中軍隊放鬆了警惕。
“可方才荀參軍也說過,勝算不到一成……哪怕不到一成,那必然也是北伐成功,難道張魯軍不可能複製這樣的戰績嗎?”
不可能!
荀攸沒有絲毫遲疑!
絕對不可能!
劉協昔日為了北伐能夠成功,幾乎將所有的有利條件都給創造齊全了。
首先,自漢中北伐的大軍要是一支仁義之師,一到隴右就有百姓簞食壺漿,可以不費任何吹灰之力在隴右尋得落腳之地。
其次,是要有一員在涼州資歷頗高的戰將,可以輕鬆統合涼州、安定,對關中形成包圍之勢。並且在這期間,還要有一員穩重的大將駐守街亭,讓關中的大軍、物資,都不能支援到隴右中去。
最後,還要關中內部生變,出現重大變故,不能全力對付漢中的北伐軍,這才有那麼一線希望從漢中北伐奪取關中……
荀攸完全折服於天子的天真。
隴右百姓贏糧景從,並且關中勢力內部生變?
這樣千載難逢的良機哪有那麼容易尋得?
唯一簡單一點的條件似乎就是有一員穩重的大將駐守街亭,阻斷關中到隴右的支援。
但這樣的人不應該很好尋覓嗎?就比如眼下的高順就是一個。
也不知天子為何對街亭這裡念念不忘,甚至在呂布出發時還要再提醒一遍……
“所以,自祁山道北伐隴右,是絕無那麼容易的。”
荀攸讓呂布儘管安心。
“只是此事終究還要知會一聲天子。”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是張魯不單單是從祁山道派出軍隊騷擾,還從陳倉道、褒斜道出兵,讓漢中米賊流落到關中去作亂,還真有可能引起朝廷震盪!”
呂布最終還是接受了荀攸的意見。
他親自率領一萬步騎,以最快速度撲向金城,完成絞殺羌人的原定計劃。
至於上邽,則是令高順留守,避免漢中這支軍隊趁機作亂,截斷自己後路。
保險起見,呂布還將徐晃從街亭撤了下來,命他前往陳倉駐防,避免張魯走陳倉道進犯關中。
當在長安的劉協收到張魯自祁山道出兵時亦是有些恍惚。
“朕不去伐他,他倒是先來嚇朕一跳?”
劉協手指彈著這份軍情,也是思慮萬分。
荀攸其實分析的沒有問題。
連諸葛亮都沒有攻下的隴右,劉協不相信張魯能夠成功。
但卻也不能排除張魯不惜一切代價,非要前來火中取栗。
雖然張魯已經不大可能打贏,但卻有可能影響朝廷涼州的戰事。
畢竟,沒有哪個人喜歡自己在戰鬥時,屁股後面站著一個拿著棍子的陌生人。
即便這個陌生人是個四肢短小的小孩,也依舊不行!
打仗這種事別說後面有個小孩,就是有條蛆也都有可能成為前線將士的後顧之憂。
萬一被戳上一下,那輕則淚流滿面,重則血染兩襠啊!
“而且張魯這傢伙竟然敢在上庸劫朝廷的糧食?找死!”
又是劫糧,又是兵出祁山,這條眼皮子底下的米蟲最近顯然是鬧騰的有些太過厲害,已經讓劉協都感覺到不適。
“若是能攻取漢中就好了。”
得隴望蜀啊!
甚至現在還沒有得到隴地,劉協便已經開始望蜀了……
但可惜,劉協沒有辦法任性。
涼州就在關中側翼,而且為禍涼州的終究是羌人,是必須要去平定的腹地,是必須要去擊敗的敵人。
漢中這地方雖然也很纏人,可畢竟沒有危急到大漢朝廷的存亡。
若是要轉道攻取漢中,那無疑是棄涼州於不顧……
“難道就沒有甚麼辦法……讓魚和熊掌兼得嗎?”
劉協盯著輿圖,盯著漢中,盯著這塊敢來誘惑自己的漢興之地。
正如金城對於羌人的誘惑一樣,漢中對於劉協的誘惑一樣巨大。
若是張魯好好的不來招惹,劉協興許還想不起來謀取漢中,但他偏要過來撩騷……劉協若是不將他辦了,那都有些對不起【漢】這個國號了!
————————
注1:
魯遂據漢中,以鬼道教民,自號“師君”。其來學道者,初皆名“鬼卒”。受本道已信,號“祭酒”。各領部眾,多者為治頭大祭酒。——《三國志·卷八·魏書八·二公孫陶四張傳第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