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帶怒氣的從蔡琰身上爬起,劉協來到外面,恨不得用眼神戳死賈詡!
可在看到賈詡一副氣喘吁吁的狼狽樣,劉協突然意識到了甚麼。
若只是尋常政務,就算自己不在未央宮,賈詡只消候著便是。
哪用得著像現在,直接追到女眷居住的長樂宮來?
“文和何事?”
賈詡一言不發,遞上鍾繇傳來的書信。
並非用竹簡,而是紙張。
紙張現在產量還有些低,劉協記得並未給河東送去多少。
現在竟要直接用紙張來書寫情報,顯然是真的遇到了大事。
劉協展開信件,裡面的計劃讓劉協眉頭皺了又皺。
李儒,竟然敢如此大膽?
而河北,情況居然這般複雜?
尤其那推斷黑山賊與河北士人有暗地交易的情報,更是讓劉協有些難以置信?
“張燕竟然是那幫河北士人的黑手套?”
難怪。
歷史上,袁紹累死累活都沒有解決的黑山賊,竟然在官渡之戰後直接投降了曹操。
而剩下的那些推斷,劉協結合真實發生的史料,亦是斷定其必然是真相。
官渡之戰。
許攸這個袁紹的鐵桿盟友,竟然直接投了曹操……
而張郃、高覽,這兩個河北本地將領,在家眷、親信都還在後方的情況下,居然也直接投了曹操……
這般魔幻的事情,只能說明袁紹在自己派系內的制衡制了個寂寞。
真正的制衡,是讓兩方力量良性競爭。而不是看哪方強大,就不分青紅皂白的去削弱哪一方。
自漢和帝劉肇利用宦官奪權後,後漢政治的主旋律就變成了宦官與外戚的鬥爭。
之後百多年來,固然小皇帝層出不窮,但大漢不但未曾改旗易幟,甚至還有過燕然勒石和平滅東羌這種功績,如此便是是制衡的功勞。
像袁紹這麼玩,一旦他本人不在了,那分崩離析幾乎是必然的下場!
“袁紹此人,沒有高祖、世祖皇帝的能力,卻還想學著他們搞分化制衡這一套……敗亡也是活該。”
“只是李儒想要這般火中取栗,他真以為袁紹不敢殺人嗎?”
賈詡此時出聲:“可能李儒想要的,就是如此轟轟烈烈的去死。”
嗯?
那日還是賈詡將李儒帶到劉協面前,並且二人之前就已詳細聊過,所以賈詡能夠看清李儒的一些想法也不奇怪。
只是……
劉協瞪了眼賈詡:“文和現在氣息這般均勻,怎麼剛才喘的那般厲害?莫不是因為方才看朕生氣,故意做出來給朕看的不成?”
賈詡眼神有些變化,然後趕緊捂住自己的胸膛繼續的喘息:“不,臣還是累!”
“行了,別裝了!朕還能因為國事罰你不成?”
再次白了賈詡一眼,劉協拿著鍾繇的信件默不作聲。
“李儒此舉,朕確實沒有拒絕的理由。”
“畢竟,失敗的話,不過是死他一人。”
“就算需要耗費些糧食,但因為僅僅需要動用河東之地的部分兵馬,所以不用消耗太多軍糧。”
而勝利的結果,自不必說。
攻取太原!控制晉陽!全取幷州,對河北呈現恐怖的軍事壓力!
從河東打河北,很難。
軹關難,難於上青天!
可若是從太原打到河北去,那毫無疑問直接從地獄模式變成了超級簡單模式。
天然的地形優勢,幾乎可以無視其他一切。
除非袁紹準備火炮,不然劉協實在想不出等到關中休養生息,籌齊軍糧後,袁紹能憑藉甚麼抵擋太師的西涼鐵騎。
南北朝時,東魏、西魏,以及其延續的北齊、北周,足足在河東、晉陽一線相持拉鋸了將近五十年。
但是在北周武帝宇文邕攻取晉陽後,佔據半個北方的北齊就在短短的數月之內被北周消滅,完成了北方的統一。
若是太原落到了朝廷手中,從今天算起,有一天是一天,袁紹恐怕晚上都要睜一隻眼睡覺。
而且拿下太原,其實也是變相減輕了朝廷的外交壓力。
一旦拿下太原,朝廷就可以自幷州北部的雁門經由塞外,聯絡上幽州的公孫瓚!
而一旦聯絡上公孫瓚,再與平原一帶的劉備相呼應,可以說完全就製造了一個環繞河北的巨大包圍圈!
遙想之前,還是袁紹、曹操、袁術組成了對朝廷的包圍圈。可現在卻瞬間攻守易型,讓袁紹也能享受一把被包圍的刺激,劉協便忍不住笑出聲來。
“陛下,現在可要與鍾繇回信?”
“立刻就回!朕親自回!”
萬幸蔡琰這裡別的不多,筆墨卻多的很。
自己動手,研了些墨汁,劉協便在紙張上奮筆疾書。
“雖然朕估計李儒不大可能暴露,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若是他被袁紹發覺,反而拿到了河東的情報,說不定反而會先一步進攻河東。”
“李儒追求功名,是用他一人的生死去賭;但朝廷的行動,卻關係到河東數萬戶百姓。”
將信寫好,劉協還展示了一波甚麼叫做心靈手巧,順手迭了個信封,將紙張放入其中,並且用油蠟封住袋口。
“告訴鍾繇,當以保衛河東為重。不可急於求成。”
有的事情,李儒可以不去想,但劉協這個天子必須要去想。
信中寫的,就是劉協給鍾繇留下的後手。
有這後手,就算計策失敗,讓袁紹發兵攻打,也不至於直接丟掉河東。
交予賈詡後,賈詡卻並未離開。
“文和難道還有其他事情?”
賈詡扭捏的詢問:“臣方才,沒有打擾陛下與蔡大家吧?”
你還敢問!
若不是看在此事確實緊急的份上,劉協現在就想踹賈詡兩腳!
“大漢以後要是沒有皇嗣,那就是你賈文和的過錯!”
賈詡一聽,滿臉都是苦澀——
“陛下要不再回去,當臣沒來過?”
“……”
劉協懷疑賈詡是故意前來氣自己的:“文和怕不是故意激怒朕,然後讓朕取了你的尚書令之職,好讓別人接任,自己跑去偷閒吧?”
“臣不敢。”
“不敢?就你和李儒的膽子最大,你還敢說不敢?”
劉協罵罵咧咧的起身:“別做夢了,就算荀彧真的來到關中,這尚書令之職也一定是你的!”
賈詡聞言,更是滿臉難過——
“臣謝恩!”
劉協滿臉狐疑,突然有些猜不透李儒的意圖。
“算了,朕懶得猜!走!陪朕去見太師,問問太師對此計怎麼看!”
………………
鄴城。
魏國公府。
名為公府,實為中樞。
偽朝各項政令,都是自此發出。
袁紹正與出身清河崔氏的名士崔琰清談經義。
崔琰清忠高亮,雅識經遠,有古君子風。
今日,他與袁紹探討的,正是《易》。
汝南袁氏以《孟氏易》傳家,所以《易》學,正是袁紹的長處。
但崔琰畢竟是經學名家,還曾追隨大儒鄭玄學習,所以即便是和袁紹論道,也絲毫不虛。
“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閒邪存其誠,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此言袁公何解?”
對面的袁紹臉色有些難看。
這句話的意思是,有龍一樣品德的人,便是立身中正的人。其平常所言必然守信,所行必然謹慎,要防止邪惡,保持內心的真誠,惠於民而從不自我誇耀,道德廣大而能感化人心。
崔琰問起這句話的釋義,顯然是想提醒袁紹,讓袁紹注重自己的品德,不要讓自己的內心被汙染,尤其是不要因為權力的渴望就忘記之前河北士人對於袁紹的幫助……
袁紹不甘示弱,轉問崔琰——
“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
相比於崔琰的旁敲側擊,袁紹無疑要更加直白!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這並非是一朝一夕的過錯能夠引發的,而是長久以來的積怨!
袁紹的話,幾乎是將矛頭直接指向了對方!
對河北士人的不敬,難道全部過錯都是因為我袁紹嗎?難道你們自己就沒有過錯嗎?
崔琰聽到袁紹的話,亦是皺眉,覺得袁紹太過絕情狠辣。
正要繼續勸說,卻見袁紹任命的尚書令郭圖走了進來。
“袁公,外面有人求見。”
袁紹不滿:“公則,孤正與季珪探討經義,不該在此時因為有訪客打擾就中斷。”
明面上是在論經,其實還是在與河北士人拉鋸。
這種緊要時候,怎能讓甚麼客人打斷?
郭圖也是昏聵了,怎麼能夠犯下這麼嚴重的錯誤?
……
郭圖其實也知道自己不應該進來打擾。
但方才那人,還有其口中的話,都令郭圖震撼,覺得此事超越了自己的處理範疇。
崔琰倒無所謂:“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辯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袁公自可先行處之。”
三言兩語間,崔琰又用《易》內涵了一通袁紹……
袁紹便愈發有些不耐:“來人是誰?”
郭圖小心看了二人一眼,報出其名——
“是曾經的弘農王郎中令,李儒。”
“此外,他還有一句話讓我帶給袁公——”
“李儒奉當朝天子之命前來袁公處擔當細作,還望袁公納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