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師為何這般暴怒?”
劉協進入宮室,發現董卓面前也堆著一些竹簡。
“陛下!”
董卓將竹簡推開,露出後方自己如同山嶽一般的體魄。
“陛下可知,袁紹近日又讓麾下文士作檄文汙衊誹謗陛下?甚至還找了一些甚麼“昔日宮中舊人”,證實陛下並非靈帝血脈!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難道陛下還能無動於衷嗎???”
劉協當然不可能無動於衷。
但劉協又能如何?
去反擊,去造謠“袁紹是婊子生的?他母親是賤婢?”
抱歉,那不是造謠,那是陳述事實……
還是去造謠“袁紹並非袁家子?”
抱歉,人家汝南袁氏自己都先將袁紹開除嫡系大宗了,究竟是不是袁家子根本不重要……
要不說汝南袁氏高瞻遠矚,能夠屹立不倒呢!人家直接就給袁紹弄了一個無懈可擊的身份,誰來都不好使!
所以在這上面的輿論戰,劉協還沒開始就輸了。
就和後世會有人探討劉備去世時說的“汝父德薄”究竟是不是劉備真的品德不行,而不會有人去探討曹操、孫權的品德到底行不行一樣……
況且,這一次的中傷造謠還和上一次不一樣。
發現士孫瑞造謠,畢竟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只要抓住士孫瑞就能夠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可現在,劉協難不成還能將袁紹抓來,讓他當面認罪不成?
“怎麼不成?”
董卓問道。
“待過幾天立了秋,關中溫度肯定會降下來不少。那時就可以領大軍渡大河、出函谷,自軹關前往河北!”
董卓甚至已經有了明確的軍事計劃!
“現在就可以先令河東的李傕、郭汜發兵軹關,看能否趁袁紹反應不及時奪下軹關!”
“只要奪下軹關,難道這場仗還不好打嗎?”
董卓到底是董卓,不是楊彪。
和楊彪紙上談兵不同,董卓第一時間就給出方案,先取軹關,再入河北!
軹者,車軸之端也,釋義為僅僅能夠容納一車通行。
故此,軹關乃太行八陘第一陘,端是易守難攻。
只要能夠拿下軹關,就能輕易進入河北,讓整個冀州大地在西涼鐵騎的鐵蹄下顫抖。
“可太師有沒有想過,袁紹反應真的有那麼遲鈍嗎?”
“就算袁紹現在沒有想到,可一天後、兩天後,也必然會想到。”
“太師現在傳信李傕、郭汜,就算二位將軍整頓兵馬的速度再快,恐怕少說也要半月的時間,才能將大軍派往軹關。”
“而袁紹的鄴城距離軹關,最多三、四日的路程,明顯佔據著地利。倉促行軍、千里出兵都是軍中大忌!這可是太師曾經親自教導給朕的兵法,難道太師現在已經忘記了嗎?”
天然的距離障礙,讓朝廷一方調動士卒的速度根本比不上袁紹。
袁紹人家能夠隨時掌握朝廷大軍的動向,而朝廷卻對袁紹那邊的情況兩眼一抹黑……在這種情報資訊處於極度劣勢的狀態下,朝廷如何能夠在對袁紹的戰事中佔得先機?
董卓顯然並未被劉協說服:“既然如此,孤就親自出徵,前往河東整頓兵馬討伐袁紹!”
“若是無法從軹關通行,就順汾水北上,攻取晉陽,自陽泉由井徑攻打河北!”
劉協牙疼:“太師可知攻打晉陽要多少兵馬?要運出去多少糧食?”
“太師難道忘了之前朕與太師在市肆上見到的那對母女嗎?若是再行兵戈之事,關中只怕還會多出上千對、上萬對那樣的父子、母女!這難道是太師想要看到的事情嗎?”
董卓此刻脾氣也翻湧上來:“陛下以為臣這般急於討賊是因為誰?”
“太師便是為了朕,也不能行無用之功!”
“甚麼叫無用之功?陛下莫不是不信任臣,以為臣不能攻下河北,順利討賊?”
“打仗打的就是國力!朕不是不信任太師,而是如今國力衰微,便是此時姜尚、孫武來了,他們依舊難為這無米之炊!”
劉協平日總是順著董卓,基本不與董卓爭執。
可在這樣的國家大事上,劉協卻不願退讓半分:“還望太師體恤百姓,與民更始!”
“嘭!”
董卓羞惱至極,直接掃倒桌面上的竹簡,使其重重砸落在地上。
“哼!”
董卓還將自己的屁股挪動了一些,讓自己背對著劉協,一個人縮在邊緣,生著悶氣。
劉協走上前,強行來到董卓的對面。
“哼!”
又是一聲冷哼,董卓繼續挪動,調轉到了另一面……
“太師!”
劉協聲音幽怨急切,但董卓依舊不為所動。
顯然,這仗,他一定要打!
體恤百姓……那是他董卓應該考慮的事情嗎?
便是之前從董白身上感受到了一絲“仁義”,但董卓依舊執拗的不肯妥協。
劉協見到董卓如此,也有些不耐。
“太師能夠為朕考量,替朕討賊,朕自然倍感欣慰!”
“可太師這一動,必然會傷及關中根本!朝廷根本!為了一時之氣,卻枉顧百年的根基!太師如此作為,難道真的算是顧全大局嗎?”
董卓——
“臣本武人,自然不能顧全大局!”
……
那還聊甚麼?
劉協臉色也有些難看。
可偏偏,他還不能對董卓太過指責。
董卓之所以這般暴怒,執意要出兵,不還是因為他劉協嗎?
可現在劉協卻因為其他事情對董卓嘰嘰歪歪,不領情面……倘若劉協代入到董卓的視角,必然也會覺得憤怒與委屈!
劉協沒錯,因為他是天子。
董卓也沒錯,因為他是人。
雙方僵持,眼見誰都心懷怒氣不願說話,劉協乾脆也拂袖離去,不願待在此地。希望等到董卓的火氣降下去後自己細細思慮。
“實在不行讓渭陽君過來勸勸董卓?”
可很快劉協就將這條計策絲滑的揉成一團廢紙,直接丟到腦後。
董白畢竟還年幼,雖然自己本身有著仁義之心,卻並不會將這份仁義傳遞給董卓。
以那小丫頭片子的心性,劉協估計她反而會被董卓策反——
“陛下為何不能領會祖父的好意呢?”
本來劉協就夠煩的了,可不能再讓董白摻和到裡面,繼續將這事情越攪越渾。
劉協苦惱的走在未央宮的大道上,想要踢些石子撒氣,卻發現宮人將街道打掃的乾乾淨淨,根本沒有讓自己瀉火的法子。
回到自己宮室中,劉協還處在鬱悶之中,便又聽到宮人來報——
“陛下,柱國將軍呂布方才就來到宮外求見。聽聞陛下前往太師處後,就一直在側門守著,不知陛下是否要召見?”
怎麼又來一位?
今日這未央宮,怎的就這般熱鬧?
可劉協正值鬱悶,只以為呂布也是過來請戰的,於是心中愈發厭煩:“不見!”
宮人將劉協的話帶了出去,可不多時又折返回來。
“陛下,呂布將軍直接跪倒在宮室之外,說陛下若是不見他,他就一直在宮外不走了。”
?
呂布堂堂一名武將,怎麼還學著文臣開始逼宮了?
莫不是非要朕賜一頓庭杖他才能滿意?
不過好在劉協突然反應過來,猛然察覺到裡面的不對。
若是呂布真的要逼天子出兵,那聽聞自己方才的太師那裡,何不直接過去,與太師在一起逼宮的好?
況且,呂布明明是柱國將軍,又是太師義子,為何要躲在側門候著?難怪方才劉協進來的時候沒有注意到呂布。
加上現在“陛下不見我我就死給陛下看”的態度,更是讓劉協覺得呂布應該不是要來逼宮……
“算了,讓奉先進來吧。”
如果說剛才劉協只是猜疑,可在見到呂布後,劉協就直接篤定了自己的看法!
“奉先何故錦衣夜行?”
要知道,之前呂布在覲見天子時,雖然沒有“頂束髮金冠,披百花戰袍,擐唐猊鎧甲,系獅蠻寶帶”那般騷包,但也是打扮的威風凜凜,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員無雙戰將。
可今日的呂布,卻披著一件粗布麻衣,頭上還戴著寬大的兜帽,彷彿生怕別人認出他呂布一樣。
呂布見到劉協,也宛若見到了救星,當即跪倒在地——
“陛下!臣的妾室有喜了!”
有喜了?
劉協一時之間還沒有反應過來。
不過他很快就面露欣喜!
“奉先有子嗣傳承,難道不是好事嗎?”
“以奉先的武勇,若生出來的是男孩,那假以往日必然也是一員良將!!!”
虎父無犬子!
若是呂布能夠留下血脈,那劉協是真心為呂布感到高興!
可誰料呂布卻依舊哭喪著臉——
“臣無子嗣,自然也希望有男兒繼承血脈。”
“可……臣懷孕的妾室,便是太師之前的那名妾室啊!”
……
……
良久,早已呆滯的劉協才不敢置信的又問了一遍:“你說,誰懷孕了?”
“是太師的妾室!”
那女子劉協見過。
大長腿,大屁股,胸襟也格外開闊,是個能夠生養孩子的好手。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
“孩子是誰的?”
呂布哭喪個臉:“臣不知道啊!!!”
“當時臣行房之時,用了後進的姿勢,突然發現有些異樣,於是臣……”
劉協咆哮:“朕不想聽這些細節!說重點!重點!”
“反正當時察覺不對,便找來醫者號脈。據醫者判斷,其懷孕已有三月!”
三個月。
那個時候,董卓顯然還沒有將自己的小妾贈予呂布。
但是!
呂布那個時候,早就與那小妾私通上了。
所以這孩子是董卓的還是呂布的,那還真不好說!
“你、你……”
劉協有些無語。
“之前行房時可用魚鰾?”
“魚鰾味重,不敢使用。”
我嘞個謹慎呂奉先唉!
劉協頭皮發麻:“你可知道,若是太師知道此事後,必然會將小妾要回?”
董卓期盼孩子期盼的太久了!
現在忽然有子嗣出現,他還不得樂瘋了?
別說是將妾室贈予了呂布,就是將妾室贈予了天子,他也依舊敢將妾室所要回來!
“臣知曉。”
呂布英俊威武的臉皺成一團苦瓜:“所以臣才想要陛下能夠提臣想個主意!”
見劉協一臉糾結,呂布更是伏倒在地——
“還請陛下再救臣一次!!!”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現在劉協都開始懷疑,呂布是不是來向自己討上輩子的債了。
為何總能在呂布身上遇見這樣的糟心事?
“將孩子打掉吧。”
“那不成!”
呂布瞪眼。
難道只有董卓想要這個孩子嗎?
他呂布也沒有子嗣,也等著兒子傳宗接代啊!
眼看現在希望就在眼前,誰會忍心將這孩子殺死啊?
陛下那溫暖的嘴巴,為何能夠說出這般冷酷的話來?
劉協見呂布不忿,也是被氣笑:“奉先還怪起朕來了?”
“若是不將孩子打掉,那孩子遲早也會出生!”
“到時候太師一算日期,發現時間不對,你又當如何自處?”
呂布哭喪個臉:“正因為如此難做,所以臣才來請求陛下,懇求陛下給臣出個主意!”
……
劉協只感覺自己是天下第一倒黴蛋。
若是早知如此,他自己將那小妾要了都不給呂布!
這都甚麼事啊!
現在又沒有甚麼親子鑑定,誰能說清這筆糊塗賬?
難不成滴血認親?
得了吧!劉協將自己的血滴進去後,說不定都能和那孩子的血相融,難不成還要說那孩子是劉協的?
…………
等會?
孩子是劉協的?
劉協好似突然找到了解決的法子。
“奉先你現在就出宮,然後光明正大的找到太師,說明那妾室懷孕!”
“陛下是想讓太師殺了臣嗎?”
“滾蛋!朕現在就想親手殺了你,何必要勞煩太師動手?”
翻了一個白眼:“但是懷孕的日子要改……朕記得鴻臺宴席距離現在已經有兩個月,就說她已有兩個月孕期!”
雖然剛把人要過去就懷疑這事有點匪夷所思,但總比再往前追究的要好。
呂布先是欣喜,可立即又反應過來:“可這不還是一筆糊塗賬嗎?分不清孩子究竟是太師的還是臣的……”
劉協捏著鼻子:“這孩子,朕認了!”
?
呂布一臉詫異,彷彿在說——
“陛下莫不是在逗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