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令忠志之士心灰意冷……
劉協的話再次讓董旻有些觸動,覺得劉協似乎和史書中的那些刻薄寡恩的劉氏天子不太一樣。
不過董旻還是強迫自己不去想。
將自己的命運交給他人掌控,屬實愚蠢!
董旻就不信,劉協這一次能夠讓一清二白的朝廷籌措起那麼一大筆錢財,已然是做好了後續自己親自上陣的打算。
劉協確實也如董旻所料,從宮室出來一直到尚書檯始終都沒有思索出能夠籌措出這麼一大筆錢的法子。
賈詡、鍾繇、荀攸,在聽到突然出現這麼一大筆赤字時,亦是面面相覷。
“陛下,這錢……太師真的不能出?”
鍾繇還是指望薅董卓的羊毛。
“別想了。”
劉協還沒想到籌錢的法子,但卻將這事想的通透。
“將士捨出性命上陣殺敵,為的是漢室還是太師?”
“便是其中一些西涼將領真的認為自己是在為太師而戰,朝廷也不能認了這事,該給的賞賜一分不少都要給下去。”
道理,大家都懂。
但錢,大家卻都沒轍。
堂堂三個最頂級的文臣,外加一個生而神聖的天子……便是馬騰、韓遂聯軍襲擊關中時都妙計頻出,可卻被區區錢財絆住了道路。
“陛下,朝廷是真的沒錢了!”
鍾繇如今對尚書檯政務已經熟悉,知道現在的朝廷到底幾斤幾兩。
府庫裡,就那麼點東西。
大家都不會變戲法,一斗米不可能變成兩鬥米,一匹布不可能變成兩匹布。
董卓將這個擔子丟給朝廷,屬實是讓巧婦去做無米之炊。
“陛下,當真不能再勸勸太師嗎?”
“怎麼勸?便是周公也沒有將自己家產拿出來補貼朝廷的說法,難道你想去抄太師的家嗎?”
……
鍾繇再三嘗試,發覺董卓這條路真的走不通,只能是嘆氣:“既然如此,只能提高今年的稅賦了。”
再苦一苦百姓!
官府朝廷榨取錢財最簡單,也是最有效的一條捷徑。
“將今年關中的賦稅由三十稅一提高到二十稅一的話……其實擠出來的錢財也差不夠夠了。”
鍾繇的話令劉協不自覺搖頭。
後漢稅率不過三十稅一。
聽起來是不是很良心?這樣的稅率,甚至要遠遠低於漢初高祖時期的十五稅一,可謂大大的善政!
但真實情況卻並非如此。
後漢的賦稅,是由田租、算賦和口賦,以及徭役,這三部分組成。
所謂的三十稅一,僅僅只是單純的田租。
摺合太平時候的市價,一畝差不多就是20錢。
但後漢的算賦和口賦,卻高到令人髮指!
首先,每戶人家每年要交納200錢的“戶賦”。
成年男子,不管你是否殘疾,每年要交納300錢的“更賦”。
而未成年男女,每年要交納23錢的“口賦”。
之後,成年男女還要收取每年120錢的“算賦”。
若女子不結婚,還會隨著年齡的增大增加賦稅。
另外,還有每年的“獻賦”、“修橋賦”、“水利賦”等等苛捐雜稅,少說每人一年也要有個300錢,甚至更多。
換句話說。
一個五口之家,單是算賦和口賦,一年就要交納2803枚五銖錢。
可糧價是多少?
一石粟米,不過220餘錢。
一畝田,平均不過收穫兩石粟米。
想要湊齊2803錢的算賦和口賦,意味著百姓辛苦一年,還沒來得及收穫,就倒貼進去七畝農田。
姑且算每戶人家有五十畝田地。
即便是三十稅一,那也有1000錢的田租。
1000錢的田租、2800錢的算賦、口賦。
再加上像是需要為徭役準備的衣物、乾糧,以及百姓自己維持生存的口糧,換算錢糧之時的折損,他們還能剩多少東西?
所以,別看後漢時期的賦稅比漢初高祖時候的還要低,可真正徵收的錢財,那可比高祖時期多多了!
這種時候,別看將“三十稅一”改成“二十稅一”似乎不是很嚴重,但很有可能就是壓垮百姓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今關中又是災情不斷……
可別好不容易將外部威脅解決,結果關中內部自己爆炸了!
那樣的後果,無論是朝廷還是劉協,都擔當不起!
“元常,不能加稅。”
“那就加賦!”
“有甚麼區別?”
“不然還能怎麼辦?”
對底層百姓生活最為了解的賈詡清楚知道,一旦將搖尾乞憐的百姓逼的沒有活路,他們可是真的會吃人的!
他們會吃自己人……但是在吃自己人之前,他們絕對會率先將肉食者撕成碎渣!
“賈令君,如果要在士卒和百姓中選一個,那你選誰?”
鍾繇畢竟出身世家,始終有著絕對上位者的考量。
“多徵收些賦稅,無非就是百姓過的艱難一些。大不了日後朝廷再想辦法!”
“但士卒一旦起了異心,那朝廷失去了立足根本!若其中再有兩個狼子野心之輩趁機挑唆,那大漢朝怕是真的就完了!”
鍾繇也是出息了,敢和賈詡這麼說話。
這並不是鍾繇在挑戰賈詡的權威。
而是鍾繇確實想做一些實事。
他早就說過,只做一個“純臣”。
只要能將朝廷的危機解決,大不了罵名他來擔!
……
“不能增加賦稅。”
還是劉協出面,終結了這場毫無意義的爭吵。
“陛下!現在可不是顧全大義的時候!”
劉協是天子,愛惜羽毛,鍾繇可以理解。
但這事情擺在面前,卻終究是要解決的。
若誰都清談空談,不願髒了自己的手,那誰來做事?
就這麼拖著?忍著?
等到一個救星從天而降?
那他們這些朝臣還治甚麼國?直接退位讓賢豈不是更好?
“倒也不是沒有其他辦法……”
此刻賈詡悠悠開口,將劉協和鍾繇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文和快講,不要藏著掖著!”
“陛下可以令出兵攻伐,以戰養戰。”
?
二人方才希冀的目光同時收回。
甚麼餿主意!
何謂以戰養戰?
就是打到哪搶到哪!
倘若現在兵發南陽,直接將這最富饒的州郡給打劫了,所獲得的財物必然足夠支援此次的賞賜。
可那樣一來,南陽的民心還要不要了?朝廷的名譽還要不要了?
賈詡的計策,確實可以解決燃眉之急,但最後造就的後果,卻必然會朝著不可掌控的方向偏離!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絕對不能採納賈詡之計!
“公達,你可有良策?”
劉協將最後的希望放到荀攸,放到這位“魏武謀主”的身上。
荀攸:“臣倒是想為陛下出謀劃策,可臣不過才剛入尚書檯,連關中有多少戶百姓都還不清楚,如何能說的出錢糧上細緻的出納?”
不過荀攸還是抱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態度,詢問了一句賈詡:“河東好歹也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富郡,難道這次打過去就半點收穫都沒有嗎?”
提到河東,便是賈詡都露出悽苦的表情。
“河東早就被白波軍和南匈奴糟蹋的差不多了……現在哪裡還是之前的天下富郡?便是用十室九空來形容,怕是都對河東的形勢過於樂觀了!這一次太師想讓朝廷犒賞士卒,未嘗沒有在河東收穫甚少的緣故。”
“河東鹽池聞名遐邇,那裡難道也沒有進項嗎?”
“賊寇只知劫掠,不知生產。鹽池秩序早已被破壞殆盡,想要重新修復,又豈止是一兩天可以完成的?而且就算恢復了秩序,鹽政方面也需要細水長流,短時間內根本不可能將這筆鉅款的數目湊齊。”
……
本以為河東能讓關中去吸兩口血,但按照賈詡的說法,河東現在怕是比關中還要乾癟!
即便有鹽池這種來錢巨快的產業,也需要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去經營,難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陛下,只能增加稅賦了。”
所有可能得進項都被幾人討論過來了。
朝廷若是想要拿出這筆錢來,恐怕真的只能再苦一苦百姓,從百姓身上壓榨一筆“保護費”來用。
劉協手指敲擊著自己的腿肉,頻率越來越快,顯然是煩躁到了極點!
之前只顧著沉浸於打了勝仗的喜悅,還真沒想到犒賞士卒這一層。
現在真正開始關注這個問題,劉協才能感受到壓力山大!
軍隊,固然如今朝廷的根基。
但倘若一個處理不好,軍隊也可能會讓朝廷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加賦、加賦、加賦……”
劉協嘴中不斷念叨著這幾個字。
該死!
前面的朝廷是真的一點餘地都沒有給後人留啊!
他們的各種盤削,幾乎將百姓壓榨到極致!
若是劉協再往上加一點點的壓力,大漢的百姓瞬間就會徹底跳反,將大漢朝和他這個天子埋到土堆裡!
“賦稅、賞錢……”
“賦稅、賞錢……”
“賦稅、賞錢……”
賦稅,賞錢!
劉協好似想到甚麼,猛然一拍大腿!
明明老祖宗都將答案寫在自己眼前了,可之前竟然一直沒有發現!
賦和稅,根本就是兩種東西!
那賞和錢,也可以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啊!
劉協長鬆一口氣,將壓力全部吐出去——
“朕知道該如何犒賞那些士卒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