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不好了!太師方才突然命人前去將徐晃抓至詔獄!”
前來報信的是鍾繇。
昔日,鍾繇就曾勸劉協,不殺徐晃不能平息士卒之怨。
當時天子放過徐晃,鍾繇就覺得有些不妙。
今日終於到了東窗事發的時候,所以鍾繇一得到訊息,便立刻來到劉協這裡,將情況告知。
“太師怎麼忽然想起徐晃來了?”
“是左將軍董旻前往宮中,突然提起此事,要太師立即誅殺徐晃,以正軍心!”
董旻?
劉協立刻就想到之前廟算時,董旻總是有意無意的反駁自己,好似是有甚麼大仇一樣……
“朕與左將軍並未有過甚麼仇怨,他為何要突然提起此事?”
劉協百思不得其解。
鍾繇倒理解:“左將軍此次可能並不是針對陛下或者針對徐晃。”
“大都護胡軫在西涼軍中一向威望甚重!與董氏幾名元老的關係也極好……左將軍可能只是單純想要為胡軫討個說法。”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雖然徐晃是在戰場上殺死的胡軫,但殺了畢竟就是殺了。要讓西涼將領對這一切視若無睹,那顯然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劉協捏著自己的鼻翼兩側,有些頭疼道:“怎麼是董旻親自和太師去說此事?朕本來是想著日後有時間,隨意和太師提起此事,讓太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若是董旻提起此事,那事情就不一樣了。”
劉協主動提起,和董旻去向董卓說起,幾乎是有本質的區別。
前者,不過是免去一個人的罪責。
後者,卻代表了整個西涼軍方的呼聲。
也難怪董卓連招呼都沒打,就直接將徐晃抓去下獄……
“朕往太師那走一遭。”
徐晃,該救還是得救。
天子一言,駟馬難追。
更不用說,徐晃之前在郿塢本就立下了戰功,若是就這麼將他殺了,劉協自己心中都過意不去。
來到董卓住處。
此刻,董旻還未離去。
他看到天子突然造訪,也是立刻猜到了天子怕是為徐晃之事前來。
“沒想到天子訊息竟這般靈通?”
一時間,董旻又驚又喜。
驚的自然就是劉協不知何時已有自己的班底耳目,竟然這麼快就能知道訊息。
喜的則是劉協這麼快趕來,可見在劉協心中,徐晃對他還是很重要的。
可越是重要,越意味著此次的戰果意義重大!
董旻有信心,董卓是絕對不會在此事上讓步的!
因為董卓或許在其他事上會偶爾犯糊塗,但在穩固軍心的事情上,卻永遠冷酷,永遠決絕!
一個徐晃,和整個西涼大軍的軍心比起來,簡直就是微不足道!
這件事,從一開始董旻便贏了!
隨著此事塵埃落定,董旻在西涼軍中的威望必然大增!而相應的,天子的威望怕是會驟然降低。
畢竟,沒人會喜歡一個連自己性命都保不住的上司。
而天子的威望越低,董氏日後的富貴就會越來越穩妥。
董旻看著一旁渭陽君董白可愛的模樣,也是想起自己的那幾個子女。
“這,全是為了我董氏的安危啊!”
劉協也沒甚麼君臣之間的隔閡,來到董卓這裡就和來到了自己家一樣,直接坐在了董卓身邊,伸手摸摸董卓稍稍凹陷進去的腹部:“太師此次出征真是辛苦了。竟然瘦了這麼多!”
沒有以前那麼彈了,但依舊柔軟。
董卓呵呵一笑,也摸著自己的腹部,特別對自己即將浮現腹肌的溝槽愛不釋手:“臣現在有意節食,便是出征之時,也不過食用過往一半的飯量,自然便瘦了下來!”
董旻:???
劉協繼續拍了拍:“太師可要繼續努力。不但要延年益壽,最好再給渭陽君生個叔叔讓她玩玩。”
董白聽到劉協要董卓給她生個長輩,那可不樂意了:“我不要叔叔!”
“輩分上是你叔叔,但其實是你弟弟。以後渭陽君可以隨便欺負。”
董白這才咧開嘴角。
這樣才對!
董卓見劉協和董白竟然已經開始謀劃要怎麼欺負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亦是哭笑不得。
“陛下還好意思說?臣那房妾室,看體格就是生孩子的好手,結果竟然被奉先挑了去……只怕奉先會比臣先抱上兒子嘍!”
董卓顯然還對那匹“大馬”有些念念不忘,以至於這會還發著牢騷。
劉協畫著圈揉著董卓的肚子:“太師遲早會有的!”
對這點,董卓倒是也十分贊同,悄悄附耳朝著劉協說道:“自從臣瘦下來一些後,還真的感覺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了?太師細說!”
“……”
董白見劉協和自家祖父說悄悄話,也是將腦袋硬塞過來想要偷聽,結果被董卓毫不留情面的給驅趕離開,只得自己一個人悲傷的跑到角落裡蹲著生悶氣……
或許是因為天氣炎熱。
又或許是因為董卓講的一些玩法實在太過刺激……反正不多時,劉協和董卓都已是汗流浹背、面紅耳赤。
“太師當真威風不減當年!”
董卓抹去自己額頭上的汗漬:“到底不比年輕之時了。年輕時漢一個、羌一個、氐一個、鮮卑一個、匈奴一個……那才是真的暢快!”
很顯然,民族大團結這事,老早就被太師實現了……
“還有年輕之時,哪曾有過這般大汗淋漓?到底是身子虛弱了不少。”
劉協汗顏。
只因自己的汗流的那是比董卓只多不少,哪有半點年輕人的樣子?
不過這絕對不是因為體虛!
關中之前連綿大雨,劉協早就知道未來必然會有大旱。
所以這夏日的比以往更加炎熱幾分其實也不奇怪。
“朕這有個避暑的法子,太師稍等!”
熱的實在難受,劉協便傳喚太醫令,讓他將宮中儲備的“消石”全都拿來。
“消石”,即“硝石”,如今常作攻堅破積,利水瀉下,解毒消腫的藥材。
只是因不知其原理,所以只能是在秋天的時候,找尋一些自然生成的“消石”儲備起來,以至於存量不大。
便是未央宮中的儲備,也不過只有幾斤而已,可謂珍貴無比。
“陛下要藥材作甚麼?就算避熱解暑,也該是藿香、荷葉一類的東西,哪有用消石解暑的?”
劉協神秘一笑:“太師待會便知!”
又命人打來一盆井水,劉協直接就將那幾斤消石全都丟了進去,活像一個敗家天子。
“待會開啟,太師便能知道為何消石能夠避暑!”
董卓到現在依舊以為劉協是要熬煮湯劑。
可劉協又不點火,屬實是讓董卓好奇。
董白卻不像董卓那般可以忍耐,直接就湊到水盆前,觀摩著盆中變化。
片刻。
董白驚恐中帶著興奮:“冰!冰!祖父!裡面的水變成冰了!”
白說甚麼胡話?
董卓再次將自己的汗漬抹去。
這麼熱的天氣,水怎麼就能變成冰?
董旻因坐的近,也好奇的過去瞅了一眼。
這一瞅,頓時讓他大驚失色:“兄長!兄長!真的成冰了!”
你們怎麼還合夥騙孤?
董卓有些無語。
若是夏日能變出冰來,他董卓活了大半輩子豈不是白活了?
雖是帶著不屑,但董卓為了哄董白,還是上前打算配合一番。
“哪裡來的冰?孤怎麼沒看……見?”
董卓瞳孔一縮!
冰!
真的是冰!
就在方才的那個水盆裡!
董卓方才看的真切,這水盆端上來的時候,裡面完完全全就是一汪清水!
可現在,卻出現了冰!
董卓呆若木雞,而董旻更是已經全然失了方寸!
變水為冰!
這可謂是神仙手段!
聯想到長安城中的一些傳聞,董旻看向劉協的眼神中充斥著畏懼。
“天子果真生而神聖,乃是天人不成???”
……
嘿嘿!
劉協見到三人這般震驚,亦是笑了起來。
這,便是科學!
硝石製冰之法還要數百年才會大規模普及。
得益於魏晉南北朝那些煉丹士,讓硝石的產量大增,這才導致其能夠製冰的秘密被挖掘。
而對於現在的大漢百姓,這手“指水為冰”的技藝,當真是隻有仙人才能夠做到的事情!
“消石可以避暑,這下太師可信了?”
信!
怎麼能不信!
這冰塊的涼氣都快拍臉上了,哪還能有半點不信?
董卓很好奇。
但也不敢詢問!
萬一這真是仙人之術……隨意詢問,那豈不是冒犯了仙人?
就算董卓不怎麼相信鬼神之說,但這事實擺在眼前,容不得他質疑。
“消石製冰,並不是甚麼難事。”
劉協也沒打算裝神棍,而是將硝石製冰的原理給三人講述了一遍。
至於他們聽沒聽懂,那就和劉協沒關係了……
不過董卓倒是率先反應過來:“陛下的意思是,只要有消石在手,便是凡人也能夠製冰?”
“正是。”
劉協還朝著一旁的董旻露出友好的笑容。
“宮廷避暑其實一般都有冰窖。但若是在行軍途中避暑卻是不易……有這消石製冰之法,日後左將軍還有其他武官也能舒服些。可惜消石稀少,不然讓所有士卒都能避暑才是最好的。”
董旻沒想到,劉協竟然主動將這消石製冰的原理說了出來。
他更沒有想到,劉協的目的,竟然是為了自己這樣的武官在軍中避暑……
天子,竟然這般純善嗎?
董旻趕緊搖搖頭,將一些念頭給驅趕出去……
劉協趁此也向董卓提議:“如今正值酷暑,倒不如採購些消石,給軍中校官分發下去,太師以為如何?”
“如此,也算是朕予以他們的一些補償。”
此時,劉協才將那層窗戶紙給捅開,並且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想法,而是直接將徐晃一事拿出來言說。
“朕聽聞太師下令捉拿了徐晃。”
“徐晃之前突襲下邽,還殺了大都護胡軫……與西涼將領結下仇恨,這些朕其實都知道。”
“但之後徐晃在這未央宮中悔過,並揚言不過形勢所迫,潛入關中更是受王允矇蔽,所以朕才給了徐晃戴罪立功的機會。”
“等到了郿塢後,徐晃更是立下戰功,並在賊寇來襲之際護朕周全,若是將徐晃現在殺掉,朕著實會心中不安。”
劉協沒有給徐晃找理由,也沒有掩飾自己想救徐晃的意圖,一切都大大方方,敞敞亮亮的和董卓商議,沒有半點欺騙與不誠懇。
“故此,朕是想著……胡軫的家眷,朕可以幫其供養。其家中若是有成年的子侄,也可送入宮中當個郎官之類的近臣。只要歷練得當,完全可以予以縣令乃至郡守的職務讓其光耀門楣!”
“還有之前在下邽戰死計程車卒親眷,朕也想著多給些錢財補償,或者將他們的子嗣招入虎賁軍中任職,不讓其沒了生活的依仗。”
“斯人已逝,朕一樣痛惜胡軫和那些士卒……但這罪過,卻不能由徐晃一人承擔!”
劉協將想要說的全部說完,便希冀的看著董卓,沒有再逼迫於他。
……
……
董卓考量良久。
“陛下當真要保徐晃?”
“不是保,是覺得與其殺了徐晃,倒不如留他戴罪立功。而且殺了徐晃,胡軫和那些戰死士卒的家眷得不到任何賠償,不划算。”
“如果臣一定要殺徐晃呢?”
……
這會輪到劉協沉默了。
他有救徐晃的理由。
董卓同樣有殺徐晃的理由。
而且董卓的理由,比劉協的理由更加重要!
正軍心!平將怨!
若是不殺徐晃,那些和胡軫相識的西涼將領、士卒,在見到徐晃後,心中會不會有一根刺在?
軍中最忌諱將帥之間有所隔閡。
一旦那些將領們認為董卓並不愛他們,那他們還會和現在一樣臣服於董卓的麾下嗎?
所以,在董卓心中,徐晃必須要殺!誰來都不好使!
空氣不由僵持在這裡。
徐晃之事,可謂劉協和董卓之間第一個,也是最不可調和的矛盾。
這樣的兩難境地,已經讓雙方都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時。
一道脆生生的聲音打破了沉重。
“陛下,徐晃是那個當時救了我府庫的傻大個嗎?”
“我之前還曾說過,要讓祖父好好賞賜他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