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山河起誓,這本就是世間最沉重的誓言!
特別是世祖皇帝在指洛水為誓,並且一直遵守諾言後。以山河為誓,更是有了天子法理的加持。
韓遂想讓劉協或者董卓以渭水起誓,就是篤定了這個時代不可能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毀約!
劉協憤怒的看著槐裡方向。
他本以為,士孫瑞那類不顧百姓死活,只顧爭權奪利之人,便已是窮兇極惡。
不成想,韓遂竟然直接以手無寸鐵的百姓相要挾他這個天子!
如此行徑,簡直聞所未聞!
“告訴韓遂——”
劉協此刻,也不想用甚麼鬼神之說嚇唬韓遂這樣沒有敬畏之心的人,只想展示朝廷和他這個大漢天子的態度。
“大漢天子,永遠不可能和漢賊妥協!”
身後跟來的董卓聽到劉協此言,亦是咧嘴一笑,露出自己的獠牙——
“奉先直接攻上去!孤倒要看看,他能綁來多少百姓!”
連劉協都沒有妥協,就更別說董卓了。
便是韓遂將全槐裡的百姓都綁來從城牆上扔下去,董卓依舊不會皺半點眉頭!
“太師且慢。”
劉協不想和韓遂談判。
但也不願看著這麼多百姓就在自己面前摔死。
身為大漢天子,卻坐視百姓被敵人摔下城牆,那還談甚麼護佑百姓,還談甚麼天子職責?
“陛下,切不可有婦人之仁。”
不讓打,也不能談,那難道就這麼空耗著嗎?
劉協此時也沒想到,明明都已經掃清了所有障礙,結果被韓遂這麼個東西給噁心了一口!
“和他說,若真是個爺們,便放了那些百姓!”
“朕不可能放他回到隴右!但是卻可以放過他在隴右的家人!”
“便是為了家眷著想,他也不該做此行徑!”
但很可惜。
韓遂並不是那種能夠為了家眷犧牲的傳統漢人。
常年與羌人廝混在一起,韓遂心中血脈的觀念早已單薄的可憐。
想要以家人的安危要挾他,明顯是找錯了方向。
雙方就這般一直僵持。
董卓幾次都勸劉協,要劉協不要再顧百姓生死,直接破城將韓遂拿下。
但劉協還在猶豫。
犧牲平民百姓取得戰爭的勝利。
這不是對錯的問題,只是簡單的一條底線。
亂世之中,跨過這條底線的諸侯將領其實不少。
但正因為有越來越多的人跨過這條底線,所以才會顯得繼續恪守這條底線的人愈發珍貴。
畢竟,能跨過第一次,必然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從同情變成漠視,從偶爾變成習慣。
劉協就站在營寨處,盯的對面的槐裡城牆出神。
而韓遂見對面不再回應,亦是開始了與外界的僵持。
或許是站在城牆上的百姓在這僵持中略微有些疲憊,一個人忽然腳底踩空,發出一聲哀嚎!
隨著重物墜地的聲音,那哀嚎也立刻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灘碎肉。
這人的墜落,好像直接拉著劉協也一同墜了下去!
劉協鼻子不自覺的聳動,將呂布喚到了身邊。
“奉先……”
可話到嘴邊,劉協還是送不出去。
呂布也知道劉協的掙扎,便請求天子暫回營寨,不要去看待會攻城的景象。
“掩耳盜鈴嗎?”
劉協正要下令,突然有斥候通報,說是有人求見。
“這個時候還能是誰?”
劉協心情煩躁,本不願見,可又不知是不是想要逃避一些東西,還是選擇了讓他們進來。
“陛下聖躬安!”
來的是兩人,都著布衣。
“陛下還記得草民嗎?”
其中一人的話莫名其妙。
劉協看著他那熟悉又陌生的臉,仔細回憶。
幸好劉協平日都在宮中,並不常見陌生面孔,還真讓他想起來了眼前之人是誰!
“如是當時在市肆賣糧的那個東家?”
之前有人私鑄小錢,還專門用糧食去換取朝廷鑄造的五銖,以破壞食貨秩序。為此劉協還專門帶著董卓到長安市肆上的糧鋪堵人。
當時去的糧鋪,要是劉協沒有記錯的話,好像叫做……
“草民姓韋。”
“對了,就是那個韋氏糧鋪!”
劉協終於想起來。
當時他還感慨,敢將自家姓氏掛在牌匾上的糧鋪還真不多見,所以有些印象。
“陛下,這便是草民的主家,杜陵人。”
這糧鋪東家不過是來搭個關係,真正主事的,還是與這東家一起過來的那人。
此人雖與糧鋪東家一般都著布衣,但舉手投足之間都有一股不俗的氣勢,應當是位名士。
“京兆郡主簿韋康韋元將見過陛下!”
韋康。
劉協不認識這是甚麼名士,但一側的董卓卻似乎想到甚麼——
“韋康?涼州牧韋端是你甚麼人?”
“回太師,正是家父!”
“原來是韋休甫之子,難怪覺得你眼熟!”
董卓見劉協一臉茫然,亦是主動解釋——
“其父韋端,素有聲望,與同郡金尚、第五巡並列,時人號為“京兆三休”。臣之前還遷其為涼州牧,故此還算熟悉。”
被董卓遷為州牧!
那就意味著,韋端絕不是甚麼簡單的人物。
看看董卓舉薦的其他州牧就知道了——
荊州牧劉表、揚州牧劉繇、冀州牧韓馥、兗州牧劉岱,還有一些郡守,如孔伷、張諮、孔融、應劭、張邈等人,都是天下聞名的名士!
更何況涼州是董卓的老家,董卓必然不可能選擇一無能之人前去治理家鄉……由此可見這韋氏一族實乃名門。
但劉協還是不解,為何韋康會選擇在這個時候來見自己。
“陛下,王允、韓遂等逆賊據守城池,其實麾下並無正經士卒,不過是呼叫了當地一些豪族的私兵。”
“臣出身於京兆韋氏,與關中各地名門也素有來往。如今賊人呼叫豪族私兵據守城池、對抗朝廷,不過猶如無根之水,虛浮沒有根基。臣請求陛下準臣對城中故人曉其利害,他們必然會迷途知返,收回私兵,擒拿逆賊!”
韋康竟然是來獻策的!
京兆韋氏,雖不及汝南袁氏、弘農袁氏這樣的望族。可在關中一地還是頗具聲望。
若是他們進城勸導那些槐里豪族,說不定還真的能將兵權奪過來,令韓遂沒了士卒,自然也就沒了能夠威脅朝廷的基礎。
“元將若能做成此事,自當是槐裡百姓的恩人!”
其實。
劉協在聽完韋康的家事和謀劃後,已經大致猜到了對方的心思——
如今,王允謀劃失敗,關東聯軍再次退敗,再加上董卓此次在河東的戰果,已經讓這些聰明人意識到,董卓短時間內必然不可能會失勢!那些關東諸侯短時間內也必然不可能攻入關中。
所以這些在關中的世家急需要找一個靠山。
哪怕這個靠山是殺人如麻、名聲敗壞的董卓,他們依舊不得不閉著眼睛親上去,以保全自己的宗族產業。
從某種角度來說,和之前的馬騰一樣,韋康此時的獻策同樣是見風使舵。
但無論如何,這風的方向,終究是大漢的方向,是朝廷的方向,使劉協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
“元將此計若成,朕必然會代槐裡父老謝過元將!太師也會將元將的功勞記在心中!是吧?”
董卓點頭。
“汝父雖被孤表為涼州牧,但因道路阻塞,其實一直未去上任。若是此次能夠事成,那就將他遷為九卿這樣的朝官,不用在路上奔波。”
韋康此次來,也不是為了金銀財寶或者官爵聲望這些蠅頭小利來的。
他真正想要的,還是在劉協、董卓面前混個眼熟,佔得先機。
所以劉協也就給了他想要的,三言兩語之間就在暗中完成了一次政治交換。
“謝陛下!謝太師!”
韋康聽到董卓的承諾,亦是滿腔鬥志!
成了!
韋氏,第一時間就抱上了天子和董卓的大腿!
至於日後會不會被關東世家唾罵……那等到以後再說!
現在關中世家最大的問題是生存問題,而不應該去考慮甚麼名聲、甚麼貞潔。
再說……
效忠朝廷,效忠天子,效忠太師,這難道有甚麼不對的地方嗎?
反倒是關東世家,竟然敢進犯我大漢朝廷,這不是漢賊是甚麼?
明明是他們的錯,他們哪有臉來罵我?
我呸!
……
想必日後,為董卓辯經的關中大儒只會越來越多,直到雙方哪一方中出現絕對的勝者。
韋康等到天色稍稍黯淡,便悄悄將幾分書信綁好,射到了城池角落。
之後,便是漫長的等待。
等到了火光,等到了騷動。
等到城牆上的百姓猶如烈火一般洶湧燃燒,劉協便知道,韋康的計策,竟然還真的成了!
“世家之威,恐怖如斯啊!”
但此刻不是想這些東西的時候。
因為當騷亂擴散到極致時,轟然傳出一聲巨響——
槐裡縣城的城門,開了!
而就在城門開啟的剎那,一道人影從城牆上急速墜落,重重摔到城門口,成了一灘爛泥。
是韓遂。
“兵馬直接入城,從韓遂的屍身上踩過去!”
劉協下達了一道有生以來最為殘暴的命令,可他卻並未覺得有絲毫不妥。
韓遂既已伏誅,那最後要面對的,自然只有一人!
劉協與董卓對視:“終於要見到王子師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