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某節課間,丁可萌來找徐雲妮了。
她到了三班門口,跟做賊一樣,徘徊來去,不敢進。
碰到吳航從外面回來。
丁可萌見到有人朝她走過來,反射性往後面縮,吳航擋到她身前。
“哎?躲甚麼?你不是六班的嗎?來我們這幹嘛?鬼鬼祟祟的。”
丁可萌小聲說:“我、我想找人……”
吳航貼近:“找誰?”
“徐……”
“徐?徐甚麼?我猜猜,徐雲妮?”
丁可萌點點頭,吳航閒的慌,主動說道:“我幫你叫行吧?”
丁可萌:“謝、謝謝。”
吳航彎下腰說:“我不能白幫你叫吧,你告訴我你想跟她說甚麼?”
丁可萌知道跑是肯定跑不掉的,混也是混不過去的,不如快點說了。
“我是想請她吃個飯,謝謝她幫我。”說完馬上緊張地抬頭,祈求吳航,“能不能別告訴別人,我、我就是……”
吳航:“我告訴別人幹嘛。你等著,我去給你叫人。”
吳航進了教室,走到後面,還真是很有誠意地壓低了聲音,跟正在做題的徐雲妮說:“同學,有人叫你,在外面。”
“叫我?”徐雲妮心有疑惑,放下筆出去了。
吳航回到座位,對時訣說:“丁可萌說要請轉校生吃飯,以表感謝。”
說著,他又想起甚麼。
“哎?王泰林是不是今天要回來?你說會不會是要整她啊?”
時訣看著門口,丁可萌正在跟徐雲妮說話。他沒有回答,把桌面上的紙翻了個頁,重新戴上耳機。
走廊裡,徐雲妮聽完丁可萌來意,說:“不用請我吃飯,我也沒做甚麼。”
本來丁可萌就很侷促,一聽完她的拒絕,頓時更緊張了。
“怎麼沒做?你明明幫了我。不是,我、我沒有別的意思,哎,你就答應我吧。”
丁可萌看著可憐兮兮,嘴唇發白,眼底發紅,整個一個快不行了的樣子,徐雲妮不禁說:“你不至於吧?”
她這一說,丁可萌眼淚都快下來了。
徐雲妮:“不就是一頓飯麼?”
丁可萌:“對,就是一頓飯,你就答應了吧。”
丁可萌也不與徐雲妮對視,就是磨磨蹭蹭,不肯放棄。
上課鈴響了。
周圍學生逐漸多起來,丁可萌就跟地鼠似的,越縮越小,饒是這樣,還是堅持著不肯走。
徐雲妮看了她一會,終於說:“行,今晚放學你在校門口等我。”
見她答應,丁可萌如釋重負。
徐雲妮回到教室繼續自習。
前座女生轉過頭來,小聲說:“你別理丁可萌了……”
徐雲妮一愣,這女生叫甚麼來著?……楊夢莎?印象裡是個很內向的女孩,徐雲妮與她結過一片衛生巾之緣,在那之後她也沒主動跟她聊過天。
“為甚麼?”她問,“丁可萌有甚麼問題嗎?”
“反正不是甚麼老實人,你別管她了。”楊夢莎說完就轉過去了。
靜了一會,徐雲妮重新低頭開始寫試卷。
晚上放學。
徐雲妮依舊按照平時的節奏,收拾好東西出門,校門口找了一圈,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發現丁可萌。
她還沒看見她,正拿著手機蹲在路邊凝神打字。
徐雲妮走過去,說:“走吧。”
“哎……哎!”丁可萌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掉地上,連忙拿好收起,“走,這就走,你想吃甚麼?”
徐雲妮走在前面。
“你跟我來。”
最終,由徐雲妮帶路,她們來到常在麵館。
丁可萌在店前停住了,沒往裡進,猶猶豫豫道:“你要吃這家啊?”
徐雲妮:“對,怎麼了?”
丁可萌小聲說:“我們換一家吧。”
徐雲妮:“為甚麼?你不愛吃麵?”
丁可萌抓抓腦袋,說:“也不是,我可以、可以請你吃更貴更好的,這、這家……”
她說一半,忽然發現甚麼,臉色一白,頭瞬間低下去了。
徐雲妮說:“用不著,這附近的店我差不多都吃過了,貴的也沒這家好吃。你怎麼了?”
她發現丁可萌的異樣,忽而又察覺甚麼,一轉頭,又看見了時訣。
又。
徐雲妮回想了一下,自己見他的次數很多嗎?
真要算起來的話,其實也沒有,跟見別的同學的次數比,甚至還要少一點,因為好多時候他都不在教室,也不知道在忙些甚麼。
那為甚麼總覺得見他次數很多呢?
大概是客觀條件造成的心理暗示。
不得不承認,這人的畫風就是跟其他人不一樣,自動聚焦,一次出場頂三次,沒法不讓人印象深刻。
丁可萌腦袋埋得跟鴕鳥似的,大氣都不敢出,徐雲妮伸手,悄摸摸地把丁可萌往身後拉了拉,儘量避開時訣的視線。
她帶丁可萌往店裡去,第一下還沒拽動,丁可萌像被定身了一樣,徐雲妮又使了下勁,終於給她扯店裡去了。
時訣向店旁的小道里走去。
店鋪後面就是單元門,一棟比較老式的住宅樓,樓道角落堆著快跟牆壁化在一起的腳踏車,看著頗有年頭。
這樓一共六層,沒有電梯,就像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各項身體指標都不中用了。時訣上到四樓,這層的聲控燈也壞了,他在黑暗裡掏鑰匙開門。
一個小房子,面積大概八十多平,兩室一廳。屋裡的傢俱有些陳舊,但異常整潔,仔細聞聞,還帶有清潔劑的氣味。
時訣進了房間,揹包扔到角落。
他的臥室是主臥,還跟旁邊的儲物間打通了,面積還行,只是格局有些奇怪。左邊有一張單人床,舉架特別矮,基本上是隻放了一個十公分高的架子,上面直接鋪了床墊,銀灰色的床單上扔著散開的本子,床頭牆邊靠著兩把形狀不同的吉他。
臥室正面的牆上鑲嵌一面大鏡子,下面放著音箱。另外一面牆的角落擺著一架電鋼,旁邊的桌子上有音效卡、話筒、鍵盤線,相互之間纏來纏去。再旁邊是兩排衣架,上面掛著滿滿的衣服。
整個房間七成的面積都是空的,比起臥房,更像一個小型的工作室。
時訣先去衝了個澡。
走出浴室,瘦長的腳掌在地板上踩出步步水痕。
臥室沒有開燈,時訣也懶得拉窗簾,他擦擦頭髮,浴巾隨手一丟。月光照在他舒展的後背和修長的四肢上,反出冰白的光。
他換上衣服,重新出了門。
常在麵館內。
徐雲妮已經快吃完了。
她吃飯速度比較快,雖不至於狼吞虎嚥,但一碗麵七八分鐘也基本吃光了。相較而言,對面的丁可萌吃的就很慢了,跟咽藥似的,沒事還看看手機,一臉擔憂。
徐雲妮吃完了面,靠坐在椅子裡。
丁可萌察覺徐雲妮的視線,說:“那個,我吃的慢……”
“不急,慢慢吃,別浪費,”徐雲妮對她說,“我有點事想問你。”
“啊……甚麼事?”
“‘王哥’是誰啊?”
丁可萌一哆嗦,偷看徐雲妮,心說她怎麼知道王泰林呢?她又知道多少呢?
“王、王哥,就是……就是七班的一個男生……”
“他為甚麼要找你麻煩?”
丁可萌垂眸不語。
徐雲妮想想,又問:“還有,你跟我們班長之間有甚麼矛盾嗎?”
丁可萌輕輕咬著嘴唇。
徐雲妮看她唯唯諾諾的樣子,語氣放緩,說:“你不要怕,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跟別人起了衝突,自己解決不了,就找人說說,不管怎樣,他們在學校那麼欺負你都是不對的。”
丁可萌還是低著頭不說話。
“你招惹過他們嗎?”
“我……”
“我雖然剛來還不太熟悉,但咱們也可以一起商量個辦法。或者你就去找老師,找家長,真有矛盾就去處理,自己悶著永遠無法解決問題。”
丁可萌囁嚅道:“謝謝你幫我。”
“還沒幫呢,你得先說清楚啊。”
“我說的是你剛轉來那天……”
“哦,那天啊,”徐雲妮稍作回憶,“那天幫你,是因為你向我求助了。”
丁可萌疑惑:“求助?”
徐雲妮:“沒有嗎?”
丁可萌回想當初的場景,那時她根本不認識徐雲妮,她只是在一群圍觀嘲笑的人當中,下意識看向了那個唯一沒笑她的人。
原來那時的眼神算是求助?
丁可萌低聲說:“真沒甚麼事,我就是想請你吃個飯而已,一會就回家了。”
吃完飯,丁可萌結了賬。
徐雲妮站起來,她這個方向正對著操作間,看到老闆在角落折騰貨箱,她看了幾眼,對丁可萌說:“你去外面等我,我馬上來。”
丁可萌出了店,徐雲妮走到老闆旁邊,離得近了,她感覺她的後背看著更嚴重了,脊椎嚴重扭曲,動作也顫巍巍的,就是不肯放下那箱子。
她說:“老闆,打擾一下,我想請教點事,您方便嗎?”
“……嗯?”老闆這一停頓,徐雲妮順勢上前一步,將箱子接過,摞到一旁整理好。
老闆喘了口氣,問:“甚麼事?”
徐雲妮說:“你手藝好,我想問問,燉牛肉用不用焯水?我媽總愛焯水,她怕有細菌,那肉我都咬不動,她說是我牙有問題。”
老闆說:“不要熱水焯,焯了就沒味了,也容易老。看肉的品質,可以冷水泡,也可以直接燉,注意勤撈血沫就行。”
徐雲妮說:“好,謝謝老闆,回去我跟她說說。”
老闆從箱子裡抽出一瓶汽水塞給她,徐雲妮說:“不用了,吃太多了,喝不下了。”她把汽水放進飲料櫃,轉身往外走。
結果一扭頭——
又又又又又又又又,看見時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