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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 像魚

趙逢青聽見客廳稀稀鬆松的動靜,走出臥室,開啟燈。

暖白的光線一瞬間鋪滿整個客廳,發生得太快,溫逾雨只來得及把長柄傘藏在身後,拿衣服遮住。

但還好,許是她站在避光的玄關處,趙逢青沒有在意她的身後,只看她的頭髮和衣服,確認她沒有被雨水淋溼後,勉強誇讚她兩句,轉身去了廚房。

溫逾雨站在玄關,極其緩慢地撥出口氣。

她第一次做這種事,有說不出來的緊張,手心都溼濡,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膽子,敢在趙逢青眼皮底下暗度陳倉。

卻也有說不出來的鼓譟和勃然,像一隻鳥短暫地出了牢籠,望到春的朝氣。

趁趙逢青去廚房的功夫,溫逾雨緊緊闔上臥室門,蹲下身,用指尖把傘一點一點推進床底。

房門忽然被開啟,趙逢青見她這個姿勢,狐疑道,“你幹嘛呢?”

溫逾雨無聲地把受到驚嚇而雜亂的呼吸壓抑住,慢慢地直起身,再次看向趙逢青時,臉色已是一片溫靜,輕聲回覆,“我在找筆,筆滾到床底下了。”

她給出理由,趙逢青也沒有深究,“老這樣冒冒失失的,別找了,先把牛奶喝了……”

滿滿的牛奶被盛放在透明水杯裡,閃動著潤澤如絲綢的光澤。

溫逾雨動作頓了頓,接過溫熱的牛奶。

她喝,趙逢青就說,“你們班上那個談嶼辭一看就是個好學生,我看了你們班的分班成績表,這孩子門門都好,你看看人家……”

“你再看看你,你以後也跟著他學,他學習多長時間,你就學習多長時間。”

“我跟你們班主任說說,看能不能把你和他安排坐在一起……”

溫逾雨不能再心無旁騖地遮蔽牛奶的味道,怪味從口腔裡擴散開。

她無聲皺緊眉,半秒後又悄無聲息斂了神色,把見底的水杯放到書桌上,輕聲打斷,“媽,不早了……”

已經十點了,確實到了自己該睡覺的點,趙逢青意猶未盡地歇了話語,出門前叮囑:“早點睡覺,別玩手機。”

溫逾雨點頭,小姑娘面板白杏眸潤,不論從哪裡看,都是一副乖乖軟軟,歷來順受的模樣。

待趙逢青的腳步聲徹底走遠,溫逾雨走進衛生間,開啟水龍頭,開到最大。

激湧的液體大力沖刷掉殘留在口腔裡的噁心味道。

趙逢青固執的認為,純牛奶對她的身體有好處,卻根本不願意聽,喝純牛奶,對她而言,就像在喝噁心的潲水。

·

月亮慢慢升起,下雨的夜,月色也清潤。

關緊的房門被開啟,趙逢青探進腦袋來,就看到房間裡安靜,唯有呼吸聲輕淺,顯然溫逾雨已經睡著。

她駐足觀察一陣,確保一切都是按照她的計劃進行,才放心地關上房門。

待她的腳步聲慢慢走遠,又是一聲房門闔起來的清脆聲響在夜晚輕輕迴盪,溫逾雨才緩緩睜開眼。

·

夜色無邊,雨聲潺湲。

溫逾雨開啟手機手電筒,在夜雨敲擊玻璃窗的聲響裡,拿指尖細細地摸索著床底,終於找到了那把傘。

不算明亮的,只盈盈如炬火的閃光燈照在傘上,高濃度的黑色傘面彷彿能吞噬光芒,金屬架構折射低調的奢華,燙金手柄最尾端,還篆刻著一個小小,花體的C。

她從未見過這麼高階的傘,一把傘都彷彿有自己獨特的格調,和他主人一樣,不泯然於眾人。

而且這是,談嶼辭的傘。

不是任何人的傘,是談嶼辭的傘。

今晚發生的一切,再一次如同一場慢速電影,在腦中一幀一幀的播放開。

從那句“借過”開始,到他上車徹底離開她的視線,每一個瞬間都格外清晰明顯。

讓她可以輕而易舉地,藉著手機閃光燈的光線,畫出個五頭身Q版小女孩。

小女孩站在雨裡,頭和身子比例1:1。

所以舉過她頭頂,幾乎和她人一樣高的長柄雨傘就來得格外顯眼,雨傘手柄最尾端還有一個花體的,小小的C。

女孩半仰頭看著傘,神色愣然。

寥寥幾筆,構圖簡單,但線條利落,神韻傳神。

溫逾雨把這張圖拍照,上傳到微博。

很快有人評論:小魚,晚上好。

池魚:晚上好。

從高一開始,她時不時去微博上,分享自己的繪畫作品,次數不算頻繁,但是她的畫生動有趣,簡筆畫居多,易於學習。

漸漸會有人關注她,到現在,也有一萬多的粉絲。

而且,與其說是粉絲,更像是可以說話的朋友,她們都知道,她正在讀高中,只有偶爾的晚上才有時間上微博。

那人又問:小魚,怎麼突然想畫女孩和傘?有人借了傘給你?

溫逾雨:對。

那人很快回復:下雨天有人借傘太羅曼蒂克了吧。

又問:男生女生?帥不帥?小魚你和他熟嗎?

一連串的問題,顯然對方年紀還小,好奇心不少。

溫逾雨轉頭,看了眼窗外漫長得彷彿永遠看不見晴的雨夜,指尖慢慢蜷了下。

熟和不熟的界限是很寬泛的。

她和他應該是不熟的。

可她清楚記得,他和她接觸過的每個瞬間。

如果她的人生是一場慢速電影,幾十分鐘的片長裡,必然會多次出現他的身影。

·

一五年六月,溫逾雨以吊車尾的成績考上了潮市最好的中學——潮市第一附屬中學。

這在他們家是一件大事,哪怕溫恭良人在外地,趙逢青依舊給他打了電話。

並帶著溫逾雨走街串巷,和不少她熟或者不熟的人打了交道。

趙逢青逢人就說她的中考成績比附中錄取線高了五六十分,可事實上,只高了岌岌可危的三分而已。

次數多了後,溫逾雨不願意遷就趙逢青這種虛偽且毫無根據的謊言。

但她的反抗方式也只是,趙逢青再叫她出門時,她會說,她要學習。

好在趙逢青從來不覺得她學習有錯,交代兩句,自己一個人出了門,又去吹噓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言,絲毫不顧及被戳破後,她們該如何收場。

大概會說,小孩亂講,導致她聽錯了,或者小孩不懂事,虛榮說謊吧。

總歸一切都是孩子的錯。

好在暑假生活過得很快,轉眼來到九月,附中開了學,這場謊言和其他無數的,一起埋藏下來。

但溫逾雨卻牢記這種感受,很專注於成績提升,每次上課都做滿筆記,下課的十分鐘於她而言,也只是學習空隙裡的短暫喝口水、揉揉手腕的功夫。

一晃兩個月要過去了。

潮市一五年的九月、十月依舊是雨季,水珠從膩白牆壁上潤出來,顆顆晶瑩剔透,放在教室角落裡的掃把和拖把散發出陣陣黴味。

長時間的雨,很難有一場天晴。

·

一五年的十月二十日,那不是溫逾雨第一次聽見談嶼辭的名字。

卻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的樣子。

她雖然沉迷於學習,但是卻做不到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心無旁騖。

偶爾也喜歡窺探一下別人的生活。

這樣的習慣下,她經常會從別人的隻言片語裡,聽過他的名字——TYC。

僅僅是名字而已,可次數太多,她也不可避免起了點好奇心。

當說到他時,她會停下筆尖聽。

“談嶼辭,常年光榮榜第一的那位麼。”

“對,就是他,聽說他中考還遲到了,但還是市狀元,第一名進的附中……”

女生“哇”了聲,溫逾雨也慢慢把驚歎嚥進嗓子裡。

“驚訝甚麼呀,那可是談嶼辭,不是別人。”

另一個女生理所當然的,像這個名為TYC的人可以做到任何事,無所不能。

和大眾意義上的別人是完全兩個物種。

聽著怪異,但溫逾雨卻因為有很好的參照物,而覺得認同。

因為她自己的初中三年,堆積了無數支用剩的水性筆筆芯,費力很大的力,又難得幸運了一回,才以吊車尾的成績,考上附中。

這個叫“談嶼辭”的人,卻在遲到的情況下,以第一名的成績入學附中。

天差與地別。

從那時起,談嶼辭這三個字,在溫逾雨心中就和天之驕子,四個字掛上鉤。

她特意去了光榮榜,在雨幕晦澀光線裡,尋找他的名字,到底是哪三個字。

光榮榜老舊,玻璃糊了一層擦不掉的灰塵,她在最頂端發現了他的名字。

談嶼辭。

三個端端正正的楷體。

卻沒發現他的長相,和光榮榜上有照片的其他人相比,他那裡是一片空白,唯有名字和中考分數。

是一個她望塵莫及,就算是做夢,也從未想過自己能考的分數。

有的時候,分數它不顯山不露水,但是潛移默化地,劃分涇渭分明的線。

比如,700多分,是清北。

而500多分,則是二本。

·

知道他的長相是在一個晴天。困在教室裡快兩個月之久,他們終於有機會出去放放風。

和早早衝出去的他們相比,她格外慢吞,走出幾步臨了又折回教室,揣個英語單詞小手冊。

那節體育課,操場的人格外多,天空藍得像畫,雨後的香樟樹青綠鮮亮,塑膠跑道上滾了一地的香樟樹種子,踩起來嘎吱作響。

老師沒有讓集合,只吹了哨,讓他們別回教室,自己自由活動。

溫逾雨找了個沒那麼多積水的地方坐下,翻開英語單詞小冊子。

拼寫到下一個單詞時,她忽地聽得有幾聲交談飄過來。

“談嶼辭……”

“誰?談嶼辭?”

女生聲音小,帶著不太好意思讓人聽見的羞怯,彷彿連說出他的名字,都格外不一樣。

溫逾雨在那個瞬間,莫名覺得,這個談嶼辭應該是個容貌很出眾的人。

要不然,不會催生這麼多不坦蕩。

下一瞬,她在陡然升起的歡呼聲中,隔著很多人看到了他。

籃球場裡,他穿了件黑色衛衣,側臉輪廓流暢自然,眉眼深邃,鼻樑高挺,骨節分明的手抓著瓶脈動,仰著頭,喉結上下滾了滾。

其實不是很短的距離,但是溫逾雨卻怪異地看到,脈動是桃子味的,桃子貼紙上掛著顆顆晶瑩剔透的水珠,和男生被凍紅的修長指尖。

果然如她想的那樣,他是個容貌很出眾的人,雖長得冷感,但耀眼極了。

有很讓人心動的資本。

他放了飲料,重新回到賽場。

人影交錯間,溫逾雨的視線下意識凝在他的身上,看他動作優美地投三分球,看他漫不經心地和人擊掌,看他腕錶折射的爍亮光芒……

直到體育老師忽然吹哨,示意集合。

她才如夢初醒,移開目光,直起身。

有人經過她身邊,感嘆,“天氣真好,難得的晴天。”

溫逾雨下意識抬頭,看著明媚的天空,第一次沒覺得自己浪費學習時間,而是想,是啊,今天是個難得的晴天。

以及,剛剛要背的單詞正是“sunny”。

adj.晴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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