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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 第 10 章

2024-07-01 作者:第一隻喵

“你舅父明天就來接你?”耳邊聽見盧老夫人的問話,蘇櫻恍惚著答道:“是。”

“這樣最好,”盧老夫人點頭道,“你有了去處,我也能放心了。”

半晌不見蘇櫻回應,盧老夫人抬眼:“櫻娘?”

“是,”蘇櫻回過神來,“大母的庇護,兒沒齒難忘。”

腦中反反覆覆,始終不能放下竇晏平那句話: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就在山洞裡。

不,那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在書房,昏暗的傍晚,他垂首坐在書案前,她輕手輕腳走近,喚了聲哥哥。她嚐到了他微涼唇上淡淡的酒香。

“都是自家人,不用這麼見外。”盧老夫人笑著,因為惹麻煩的人終於要脫手,心裡輕鬆了一大截,“竇家小郎君明天也一起過來接你嗎?”

“是。”蘇櫻點頭。方才竇晏平送她回來後便趕著去了外祖遂王的宅邸,臨走時說好明天過來送她去崔家,但竇晏平也說了,若是事情不順利,那麼接下來可能要很多天他們都不能相見。她不很確定他籌劃了甚麼對策,但她知道,他對她忠貞不渝,一定會想盡辦法使家中同意他們的婚事。

他是那麼好。蘇櫻望著窗外,又是憂傷,又是疑慮,他為甚麼說山洞那次,是第一次?是他記錯了,還是她記錯了?

遂王府。

竇晏平下了馬,快步向內走去。

遂王應璘,太和帝的嫡親叔父,現任宗正卿,在朝野中頗有威望。外人提起這位皇叔很是敬畏,但對於竇晏平來說,因著父親常年不在長安的緣故,他有一大半時間都在遂王府度過,應璘通情達理,和藹可親,與尋常人家的長輩並沒有甚麼不同。

進門看見應璘穿著家常衣服坐在榻上吃茶,竇晏平快步上前,親親熱熱叫了聲:“外祖,我回來了。”

“來了,”應璘抬眼,臉上並沒有往日慈愛的笑容,“我正要找你。”

屏風後衣衫一動,南川郡主走了出來:“早知道你會來這兒。來人!”

侍衛魚貫而入,將竇晏平團團圍住,南川郡主沉聲道:“送小郎君回郡主府。”

竇晏平不動聲色:“母親。”

他也猜測南川郡主可能會在這裡堵他,但不來不行,他還得賭一賭外祖會不會幫他。現在看來都是徒勞,只能用最後一招了。“我會跟母親回家,不過從今天起直到母親同意,兒子不會再吃飯。”

若是激烈對抗,傳揚出去難免會引起物議,無論對南川郡主還是對蘇櫻都不好。絕食較為溫和,也能把影響控制到最低,母親一向疼愛他,咬牙堅持幾天,母親一定會鬆口。

“你敢!”南川郡主怒道。

竇晏平沒說話,邁步向外走去,南川郡主躊躇著,看向應璘:“父親,你說晏平他會不會真的……”

“少年人性子執著,不撞南牆不回頭,當年你不也是這樣嗎?”應璘看她一眼,“如今這因果,落到你自己頭上了。”

南川郡主抿著唇,半晌:“不會的,晏平不會這麼對我。”

她十多年含辛茹苦,獨自一個把竇晏平拉扯大,他怎麼可能因為一個輕浮女子,讓自己的母親傷心?

“晏平正直真淳,你把他教養得很好。”應璘看著水面上漂浮不定的茶色,“但越是這樣的孩子越容易執著,這件事不會容易辦到,你還是有個準備吧,一味強硬肯定不行,再想想別的法子。”

南川郡主沉默著,許久:“再看看吧,若是不行,我親自去見見蘇櫻。”

無依無靠的孤女,美貌聰慧,野心勃勃,她很清楚這樣的女人想要的是甚麼。

***

為著竇晏平那句話,蘇櫻一整天裡心神不寧,夜裡果然失眠了。

月色極好,透過小窗照得床前一片空明的水色,蘇櫻默默躺在枕上,一遍又一遍,反覆回想當時的情形。

六月炎夏,流螢如火,白晝與黑夜交錯之際,竇晏平飲了酒,在裴家小憩。

那時她已經處心積慮,花了幾個月的功夫接近他。她很清楚竇晏平對她有意,一天幾趟往裴家跑,她愛作畫,竇晏平便時常送來名貴的畫筆顏料,透過裴羈轉贈。她愛去花園閒步,竇晏平每次都會同時出現,與她說說活,陪她走一段。他會為她做所有的事,除了向她表明心跡。

她知道竇晏平是不敢褻瀆她。他太正直,便是婚姻也只會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路子,他必是在籌劃如何說服家裡上門提親,可她心如明鏡,他家裡絕不會同意這樁婚事。

她不敢再等,她決定由自己打破僵局。這第一步,要大膽深刻,要讓他一輩子都忘不掉,要讓他從今往後,都死心塌地愛她。

遠處隱約有人聲響動,蘇櫻抬眼望一,窗紙上清透的月色已轉為灰濛濛的白,天快亮了,她竟這麼翻來覆去,一整夜未曾閤眼。

這樣不行,今天還得回崔家,必須打疊起精神,好好應對。

強迫自己合上眼,將千頭萬緒全都拋下,一點點陷進空白恍惚的境地。夢裡依舊是紛紛亂亂,昏暗的書房,案前垂首坐著的男人,帶著酒香的微涼雙唇。是誰。是不是竇晏平記錯了。

“娘子。”耳邊有人輕喚,蘇櫻猛地醒來。

葉兒等在帳外:“老夫人已經起床了。”

平時都是她先起來,服侍盧老夫人起床的。蘇櫻連忙起身穿好衣服,她素來利落,飛快地洗臉漱齒,也不要葉兒幫忙,三兩下已梳好了頭,來到裡間臥房時,盧老夫人剛洗完臉,坐在妝臺前準備梳妝。

蘇櫻上前拿過梳子,含笑道:“我來吧。”

盧老夫人從鏡子裡看她:“沒睡好嗎?眼底下發青。”

“翻來覆去大半夜都沒睡著,”蘇櫻輕著手勁兒梳著,小心翼翼將白髮編進發髻裡面不露出來,“捨不得離開大母。”

“我也捨不得你,”盧老夫人使個眼色,夏媼連忙遞過一個小匣子,盧老夫人回頭看著蘇櫻,“這是大母給你的,拿著吧。”

蘇櫻有些意外,推辭幾句沒推掉,只得接過來捧在手裡,沉甸甸的不知是首飾還是甚麼。她倒是沒想到盧老夫人會給她東西。

“大母,”門外有男子的聲音,“孫兒回來了。”

盧崇信。他前些日子與盧元禮一道送盧淮的靈柩返鄉,竟也擅自回來了。

盧老夫人沉著臉起身,蘇櫻連忙跟上,盧崇信等在起坐間裡,恭恭敬敬上前請安:“伯父安葬之事俱都安排好了,大哥一直不露面,族老們鼓譟不滿,命我來請大哥回去主持下葬。”

蘇櫻默默聽著。這理由挑不出毛病,盧元禮是孝子又是這一輩的嫡長,他不回去,盧崇信一個三房的庶子的確不敢做主下葬。盧老夫人點點頭:“把盧元禮給我叫來!”

“姐姐,”蘇櫻聽見低低的喚聲,抬眼,盧崇信正看著她,“聽說姐姐要走?”

他生得並不像盧家人,盧家是胡人,盧元禮幾個都是高鼻深目眸帶異色,唯有他相貌俊秀眸色偏黑,此時沉沉地望著,天然便是無辜可憐——可他卻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攔下她給竇晏平的信。蘇櫻看著他,心緒複雜。裴羈絕不會弄錯,那麼就是她過去對盧崇信的判斷,錯了。“舅父命我回家。”

“可我捨不得姐姐。”盧崇信低著頭,少年身軀單薄,個頭卻比她高了大半個頭,此時靠得極近俯身來就,是種依戀又微含壓迫的怪異感覺,“這世上只有姐姐待我最好。”

他是侍婢生的,父親死後,生母被嫡母發賣,下落不明。他生得文弱,盧家兄弟都是身強體壯的漢子,時常欺凌他,蘇櫻同病相憐,看見了不免安慰,許是因為這個緣故,他對她一直言聽計從,十分乖巧懂事。可他居然會攔下她的信。“是你拿了我的信?”

“我不是有意的,”少年寬而薄的肩膀垂下來,無辜溫順一雙眼,“我只是想幫姐姐查點事情。”

蘇櫻並不相信他。能在她眼皮底下隱藏這麼久,盧崇信絕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麼無害:“查甚麼?”

“老夫人,櫻娘子,”夏媼恰在這時上前稟報,“崔府派人來接了。”

來的是崔琚的長子,蘇櫻的表兄崔思謙,行李是早就收拾好的,僕從抬著往車上放,盧崇信沉默著擋在車前,一雙手攥緊韁繩,怎麼都不肯放開。

車伕見此情形便也不敢起行,蘇櫻上前抓過韁繩,沉聲斥道:“讓開!”

韁繩粗糙,她手指纖細嬌嫩,看看已磨出紅痕,盧崇信猶豫一下鬆開手,紅了眼圈:“姐姐別走,不要丟下我。”

蘇櫻抬步上車,隔著窗戶冷冷說道:“信給我。”

盧崇信從懷中取出信,蘇櫻伸手來拿,他又縮回去,琥珀般的眸子帶著執拗看著她:“竇晏平為甚麼不來接你?他對你好嗎?”

“與你無關。”蘇櫻一把奪過,關上窗戶,“走開!別跟著我。”

她或許不瞭解盧崇信,但她瞭解自己,柔弱可欺的外表之下掩藏的都是涼薄算計,這種人,離得越遠越好。

“姐姐!”車子起行,盧崇信緊緊跟在窗邊,一聲聲哀懇,“我真的不是有意,我只是覺得伯母的死有些蹊蹺,所以幫姐姐查了查。”

蘇櫻聽見車輪碾過土地,緩慢沉悶的聲音,聽見鳥雀在枝間亂啼,風過樹梢,沙沙的聲響,那些深藏在心底,幾乎以為不曾存在過的哀傷彷徨此刻突然全都湧上,嘈嘈雜雜,沒個開交。深吸一口氣推開窗:“有甚麼蹊蹺?”

耳畔聽見遙遙隨風的鑾鈴聲,蘇櫻抬眼,不遠處照夜白轉過街角,裴羈跨馬按轡,不疾不徐向她走來。

心臟突開始然狂跳,蘇櫻望著他漆黑如墨的鳳眸,一個從未有過的可怕念頭浮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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