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館房後,林曦霧上躥下跳,忙活了一整個晚上。
根據回憶出的武試劇情,針對顧無琢單人,以及那些慘死的梧桐鎮居民,大體細節兩手抓。
備齊保暖的服裝、物什,用以做應急處理的符紙,又用剩下的靈石向內門師姐購買除妖靈符。
雖說原文提到妖邪乃是大妖級別,但林曦霧怕出意外,花大價錢買了張能重創妖王的符紙。
乾元門給每位武試弟子分發儲物囊,讓他們存放行禮。時間一到,林曦霧佩戴好儲物囊,與另三人同登上飛舟。
甫一登上飛舟,她立刻挪到顧無琢輪椅邊,和他一起趴在船舷上看風景。
當然,趴在船舷的只有林曦霧,顧無琢端正地坐在輪椅上,於和煦清風中半閉雙眼。
他身著藍色法袍,動用靈力驅寒,沒有增添厚重衣物,外袍輕盈靚麗。墨髮高束,顯出幾抹俊逸的少年氣。腰間束有一支玉笛,青翠可愛,在日光下反射光澤。
誰能想到,他即將在不久後突發寒症,連著十數日下不了地。
林曦霧仔細地描摹顧無琢的眉眼,想從他溫和疏淡的面容上看出幾分病氣。
他今日似乎心情極好,連帶著精神也振作了幾分。注意到她的視線,頗為疑惑地與她對視。
“這個給你。”手中被塞進一個暖手銅壺。
“這個也給你。”林曦霧又遞上條毛毯。
“還有……”
看她的架勢,恐怕準備了取暖全武行。
顧無琢雙眸微微睜大:“師妹在做甚麼?”
“你收著。”林曦霧掏出頂毛氈帽,又取來毛茸茸的白圍脖,“我一不小心買的有點多,洛雲塵和越輕輕送不出去,麻煩師兄替我消耗點。”
顧無琢雙手接不住,禮物險些堆滿膝蓋。他全數退還,只剩湯婆子時,剛在拿在手裡,就見林曦霧雙眼汪汪,一副心意被踐踏,快哭出來的模樣。
林曦霧:“我很用心挑的,真的,都不要嗎?”
顧無琢握住銅壺的手僵在半空,遞也不是,落也不是。
他剋制地屈指,心中湧起想要接受好意的念頭,又被自己強行按下。林曦霧趁他停頓,抓住時機,一溜煙兒地竄入船艙內,徹底斷絕顧無琢歸還手壺的可能。
只要她跑得夠快,顧無琢就不會拒絕。無論他將要發生何事,先把保暖措施做到位。
林曦霧得意於自己的計劃,沒能看到少年在愣怔半晌後,將輪椅的方向往外挪了挪。
骨節分明的白皙手掌收回,掌心覆在泛金的壺蓋,摩挲幾下。顧無琢開啟扶手的木蓋,他將暖手銅壺放進去。
動作悄無聲息,生怕驚擾到艙內三人。
少年眉眼深沉,靜靜地看向尚還稱得上空曠的萬里長空。此時太陽尚未西沉,天空雲層散去,亮堂堂的,藍白相間,落在一雙清眸中,很是可愛。
顧無琢取出儲物囊,將放走“失去理智掙脫束縛”的烈焰獅前,收集的絨毛取出。
她說想要戳個毛氈,而他剛巧會些粗糙的手法。做完後,可當成回禮送給她。
顧無琢臉色算得上輕鬆,直到看到手中毫無光彩的獅毛後,神情驟然凝滯。身體彷彿被捆仙索勒緊,動彈不得。
飛舟在太陽西沉,銀月攀升時到達梧桐鎮。
梧桐鎮樹木數多,環境清幽。鎮上大部分居民從事農耕,少數經商,如今接近年關,街上行人三三兩兩,充斥悠閒鬆弛的氛圍。
鎮上只有一間客棧,佔地很大,裝修精美,作為此行歇腳處,費用由乾元門支付。
越輕輕與洛雲塵腳剛沾地,立刻不知所蹤。林曦霧沒管主角二人組的動向,她和系統確認過,梧桐鎮初期很長一段時間,林芷柔都不會參與男女主的嬉笑怒罵中,是完全的自由人。
剛好趁機給顧無琢送點溫暖,讓他遠離越輕輕。
認真和客棧夥計登記身份,等確認各方事項全部辦妥。
林曦霧走到顧無琢身邊,彙報:“師兄,房間都安排妥當。我們在二層靠左的第一排廂房,洛雲塵和越輕輕在前,師兄和我在後兩間。我拜託小二在樓梯上搭好木板,便宜行動。”
顧無琢頷首:“武試期限說長不長,師妹定下住所後,可前往鎮上相助有求者。”
“明白啦,師兄。”林曦霧答得乾脆,話說到一半,看到顧無琢的神色,“我……”
他的唇角有乾涸的暗紅,雙頰冷白幾近慘淡,微暗的眸光落在木梯上,滿是寂寥。
除去山腳的城鎮,林曦霧還不曾遊覽修真界各處,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她還想在說些甚麼,察覺到顧無琢情緒不對後,堪堪住口。
“師兄?”她試探著問。
顧無琢的長睫輕顫幾下,抬眸:“怎麼了?”
林曦霧聲音放低,不敢多嘴:“沒事。”
顧無琢與她,畢竟沒有熟到說知心話的程度,她沒敢繼續問。
現在想來,一路上,顧無琢很少說話。他近乎機械地把自己按在輪椅上,靠本能和職責把外門弟子安頓好。
剛下船時,有紙鶴從遠方飛來,落在顧無琢指尖,化為一紙訊息。看完信件後,他愈發地沉默。
“如若已整頓完畢,我尚有私事,先告辭了。”少年眼眸中暗潮翻湧,皮囊上的笑意不達眼底,說話時,聲音微微喑啞。
夜幕降下,簷下點亮一盞盞燈火,腰間長笛反射光澤,搖曳生姿。顧無琢脊背稍彎,握著劍,常青松柏的陰影灑在他臉上,增添從未有過的陰鷙之感。
林曦霧嚥了口唾沫:“師兄要去哪兒?何時回來?”
“我們剛到鎮上,人生地不熟的,夜間出行或許會有意外發生。不如先歇息一晚,等翌日……”
顧無琢扭頭看她:“晚些時候,會下雨。”
林曦霧:“甚麼?”
“雨勢很大,連續數日不停,還會伴隨冬雷。倘若要外出,注意帶上傘。”少年面上沒有神色,唯有聲音算得上關切。
顧無琢說完,不再回應。他畫出道移行靈符,拍在輪椅上。滾輪向上浮空,往外移動。
林曦霧追出去兩步,哪裡趕得上。走出客棧時,已再看不到顧無琢的身影。只看見燈籠晃動,風鈴般掛在屋簷下。
林曦霧駐足在原地,結結巴巴:“他…他自己帶傘了嗎?”
她原本就在懷疑,顧無琢好好一個修士,哪會因為淋雨就身染風寒。如今一看,一定是出了甚麼事。
林曦霧:【系統——】
系統:【宿主,都說了我無法觀測到男二號的心理……】
林曦霧早知道它沒甚麼用:【你不是能提供實時定位嗎?把顧無琢的位置資訊,和他周圍的人發我。這樣一來,至少能勉強推斷出他的情況。】
【不愧是宿主,定位落實中……】系統也不多嘴,痛快地將梧桐鎮的人物整理完畢。
林曦霧一直在勤勤懇懇完成任務,值得它給些無傷大雅的獎勵。況且,在提取林曦霧本人的資料後,它並不擔心她會為顧無琢做出超越底線的事。
林曦霧的好感列表中,數值最高的是原身林芷柔,其次是在乾元門外院各堂室蒲團上睡覺,天天被她抱起來揉扁搓圓的靈獸,接著才是顧無琢。
雖然對顧無琢本人的好感,比其餘人還高處一大截,但無論林曦霧做了甚麼,只要她沒有為心愛的小寵物尋死覓活,就不用擔心為愛反抗系統的事故發生。
【與顧無琢有關的人物整理完畢,宿主請接收。】
跳躍的機械音後,一幅繪卷在林曦霧識海中徐徐鋪開。畫卷上星星點點,有幾個圖案被重點標出,突出其修士的身份。
她很快找到顧無琢,依照定位,尋到他在接近的另一人。
【恆源真人……唐書玉,誰?】林曦霧點開人物的詳細資訊,【哎?顧無琢的師尊?】
奇怪,原文裡面,好像壓根沒有她的戲份。且不論後期男女主離開乾元門,唐書玉從始至終沒有出現,林曦霧覆盤劇情的時候,也不知道顧無琢有甚麼師尊。
在唐書玉的標識旁,寫著她與顧無琢有關的經歷,林曦霧一一點開,臉色猛地下沉。她從儲物囊中取出紙傘,跨步出門。
踏在堅硬結實的土路上時,她聽到第一聲雷響。
秋冬乾燥,少雨水,暴雨鮮有,雷暴便更少。雷聲炸起,早已歇下的人家一窩蜂衝出,收拾晾曬在外的衣服與木柴。
驚雷滾滾而來,掩住其餘動靜。木製輪椅分崩離析的吱嘎聲,被劍光與雷聲淹沒。
梧桐鎮以北,山中古道,幽深洞穴前。
容貌絕豔的紅衣劍修一手指尖,一手作劍指捏訣,劍氣凌厲無聲。一劍揮下,唯有輪椅分崩離析,周圍枝杈不落,忽而風起,才刷啦啦發出驚動。
“躲得好。”唐書玉抬眼,頗為讚許地往上看,“怎麼察覺到的?”
一柄飛劍,深深插入山石壁,大半沒入堅石中。少年和被狂風吹折的樹枝一併掛在空中,他的雙腿無力垂落,需牢牢握住劍柄,才不會摔到地上。
顧無琢所習劍勢,宛如漫天飛雪,悄無聲息接近、籠罩,鋪天蓋地,攜著血汙與粉塵散落在地,歸於塵土,是為歸雪。
從小便陪伴他的仙劍,名為茫茫。此刻半身在外,反射電閃雷鳴下的鋒利寒光,卻只做支撐平臺之用。
“那隻獅子。”顧無琢聲音低沉,“為甚麼殺它?它是我派來的,完完整整地放回去,更能讓我放下戒備,不是嗎?”
“它是為你送信而來?”唐書玉擰眉,露出疑惑的神色,“它見到我之後,只是低吼,甚麼都不說。應當是鼻子靈,聞見了血腥氣和殺氣。”
“我為了防止它洩露秘密,分明已將它殺死,你哪來的渠道得知訊息。”
顧無琢身形凝滯,如同石化般,僵硬片刻。在看到眼前人執手握劍,對準他後,終於深深吸了口氣。
回頭看向自己的師尊,長眉緊蹙,像是在詰問:“師尊為了引我前來,誆騙我,說我的父母出現在梧桐鎮。可是那份信物若非出自母親之手,如何能送到乾元門……”
他沒能說下去。
紅衣劍修挽著劍花,朝顧無琢點頭:“我一直覺得,你很聰明。倘若你的阿母有你一半聰明,我也不至於徹底與她撕破臉皮。”
“自己倒反天罡,將我等做長輩之人踹到一邊,滿眼血肉親骨。她當所有人皆為雲樸與雲月那般,沒有野心安於修道之人?可笑我殺她的時候,她還在問我,明明是至交好友,為何刀刃相向。”唐書玉道,眼底是灼灼野心。
手中動作不停,劍光斬出。顧無琢撐在劍上,吃力應付。他站不起來,只能依靠真氣牽拉,穩住身形,顯得有些滑稽。
他不用劍,符紙如雪片般飛出。火花與雷光交錯間,他半側著身子,用真氣凝做長線,將自己固定住。終於不用死死抓住劍柄,一鬆開便會墜落在塵土中。
“師尊,弟子有話想問你。”顧無琢鬆手,不再發抖。
“弟子在中毒第二年時,曾被人利用靈偶推下山崖,僥倖未死。是師尊做的嗎?”
沒有回答,女修挑眼,似是譏諷又似是憐憫。
“難怪,無論我怎麼搜尋,都尋不到可疑的物件。”或許顧無琢曾經查出端倪,但被他刻意忽視。
那時的自己,終究還是少年人,一夕之間失去親人、失去未來,他實在過於害怕,害怕同行者一個個離開。
他取過腰間碧色長笛,十指覆上,一寸寸收緊,長指骨節分明。
一聲笛音響起,仿若無形飛鳥,悠長地穿梭山林,迴旋在樹木之間。
高束黑髮隨風而動,如烏色雲墨。藍色長袍由風吹動,袖口鼓起,顧無琢玉白修長的雙手持笛,指尖靈巧地譜出樂章。
唐書玉揮劍的動作戛然而止,她扭頭向上,在陣陣笛聲中,眼中流露出驚駭之情:“你修的,是何術?”
“你怎麼可能壓制住……我。”
顧無琢手中動作微頓,唇瓣離開吹孔。
他的眼睛烏黑如玉,晶瑩剔透,眼底的眸光卻一寸寸暗沉,只剩一片冰冷:“師尊,弟子不明白。”
“且不論弟子已然油盡燈枯,沒多少時日可活。弟子從最開始,就對掌門一職不感興趣,師尊想要,開口便是。何必要劍走偏鋒,行至一條不歸路。”
數年前的一念之差,早就今日的悔之莫及。
若是早知父母尚在,且會被唐書玉尋到,不知過去的自己,是否會毫不猶豫地弒師埋骨。
話問出口,並不期待回覆。顧無琢合上雙目,不再說話。
伴著樂律,被劈開的輪椅上浮現星圖,細細密密的光點串連成線。早已準備完成的殺陣,在笛聲催動下化作長鉤,自圖案內顯現,朝唐書玉穿刺而去。
顧無琢聽到劍修的聲音由怒變驚,最後飽含恐懼。
“你何時學的禁術?”
“這般法陣,你早就發現了?早就計劃好的?”
“顧無琢……”
笛聲空靈縹緲,穿過嘩嘩響動的枯枝,拂過常青松柏,順山間尚未凍結的溪流汩汩向下。
長鉤鑽入靈體血肉骨髓,觸及神魂,用力刺入修士的識海。旋即一轉,變得柔和明亮,如一首輕聲祝禱的送別清歌。
第二聲驚雷姍姍來遲時,顧無琢的唇瓣離開橫笛。他的世界陷入黑暗,連帶耳邊全是嗡鳴,聽不見風吹枝亂的聲音。
雷聲由遠及近,落在他耳邊,只剩銀針落地般的淺音。
血色褪盡的薄唇頃刻間被血染紅,緋色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劍刃上,與從天而降的水珠混雜在一起,落入黑褐色的土壤中。
頭疼欲裂,眼、耳、口五竅湧出鮮血,溫熱地黏在臉上,很不舒服。顧無琢下意識鬆開玉笛,抬手擦拭。固定身子的靈力消失,茫茫也不再受控,他驟然失去平衡,一頭從仙劍茫茫上栽了下去。
摔落在地。
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見、聽不清,只能感到手背上噼裡啪啦落下冰涼的珠串。
雷聲之後,滂沱大雨終於姍姍來遲,從頭到尾把他澆透。顧無琢摸索著尋到玉笛,把它系回腰間。
他不知該後悔還是悲傷,亦或是埋怨。他只知道,自己還有未盡之事,要爬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