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甚麼值得開心的事嗎?林曦霧笑著問。
自認識顧無琢的一個月裡,儘管他常常與自己交談,但和他相處時,林曦霧總覺得彼此間隔了層無形的障壁。
因此,偶然捕捉到顧無琢眉宇間掠過的暖意,林曦霧不由得有些激動。
少年心事被戳中,他忍不住微微一怔,隨後,心情迅速沉了下去。
她在觀察他。
這份感覺無比清晰,幾乎在頃刻間,將一直以來積累起的信任推翻。
顧無琢輕聲:“進來。”
他將輪椅往旁偏轉,將林曦霧讓入偏廳。蒼白寬闊的手掌覆上門扉,將木門無聲無息地關閉。
“怎麼看出來的?”顧無琢詢問,唯一能動的手腕骨輕抬,當空隨意地撥動。
他溫和待她,偶爾會被她吸引注意,同時也提防著她。如若確定林曦霧是細作,他能毫不猶豫地重複先前的動作,且不會收勢。
林曦霧聽見問題,有些苦惱地歪歪腦袋:“直覺吧?”
貌美如謫仙的少年下顎微揚,抬頭看她。他的動作像按了暫停鍵,變得很慢,最終,模仿林曦霧的動作,歪了歪腦袋。
“是這樣嗎?”他問,過長的睫羽輕抬,顯得有些溫良。
林曦霧猛點頭:“當然!我們相處那麼久,總該互相瞭解吧些吧。”
她可是有很認真地觀賞顧無琢,尤其是和男主角發生交集後,愈發覺得和顧無琢聊天是種享受。
她的眼神真摯,全然不似作偽。顧無琢慢慢地打量她,心中的疑竇與另一種情緒交織,他的鳳眸凝出一點寒光,顯得尤為冷情。
身側的法蓮寄出真氣,匯聚成線觸及他的左手,沒入手背,往內輸送靈力。
書中曾描述,這種強行排出毒素的方式疼痛無比,但顧無琢恍若無知無覺,只是或許因為折騰得太累,加之滴水未進,他唇色泛白,忍不住輕抿一瞬,試圖潤溼些許。
林曦霧看在眼裡,彎起眉眼,朝他充滿善意地笑了笑。
“師兄,你渴了嗎?我去給你倒杯水。”她快步走開,往紅木茶几上擺放的水壺走去。
林曦霧在素草堂做雜活,為時梧聞幫了不少忙,早就知道接待客人的杯盞放在何處,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她動身時,顧無琢正凝眸看她,猝不及防下,視線跟著晃動。他的面龐帶有病態蒼白,神情變化時,如夜幕下的曇花搖曳。
“給。”
少頃,盛水的瓷盞出現在眼前。杯中盛有清水,伴著素手前遞搖曳晃動。
她倒水時,背過去一瞬,極有可能趁此機會下毒。
顧無琢曾經吃過虧,對此很有經驗。哪怕真有毒藥入口,他也能做出應對。遲疑片刻,探手接過,慢慢啟唇飲下。
水是溫的。
僅此而已。
他不知道第幾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嗯。”顧無琢斂眸,點了點頭,“是得到了好訊息,很開心。”
捧著無毒的水杯,心頭沉甸甸的擔子驟然卸下。他鬆了口氣,明晰地給出答覆。
“那真是太好了。”林曦霧笑眯眯的,尾音揚了起來,“雖然不清楚是甚麼事,但我也會為師兄感到高興。”
顧無琢低頭喝水。
“對了。”林曦霧噙著笑,“我是來辭行的。”
顧無琢喝水的動作一頓:“為何?”
林曦霧憤憤道:“洛雲塵和我說,我一直待在醫館,他見不到我怪想的,要我搬回去住。”
提到他,林曦霧就嫌晦氣。陪洛雲塵出去散步的遭遇,簡直跟渡劫似的。
她心裡惦記任務中的上元之約,數次想向洛雲塵提出申請,完成任務後開溜。可由於她先前表現得太好,對面不止流連忘返,甚至還對她動手動腳。
多虧林曦霧閃得快,沒讓他碰到自己的肌膚,洛雲塵伸手撩撥,只彈指挑動她髮間花簪。
“以後一直帶著吧。”他的聲音像是豬油裹氣泡,怦然炸開,“無論何時,我看見你戴著它,就會想到和芷柔妹妹一起度過的時光。”
林曦霧終於找準時機,佯裝害羞往後撤,丟出“好啊我答應你雲塵哥哥我們上元節一起看花燈吧”的臺詞,忙不迭落荒而逃。
幸虧系統只要求她發問,沒要求聽到答覆,林曦霧跑得頭也不回。
逃跑的時候,還聽到身後有朗朗笑聲傳來:“芷柔妹妹害羞了?”
——好惡心,她髒了。
林曦霧對洛雲塵的厭惡值達到巔峰,表面上,依然給出合乎情理的正當理由。
“他說,他想常常見到我,醫館終究不是可以常來的地方。再說,馬上就要文試放榜,我也該為接下來的測靈根與武試做準備。我已經和雲樸真人報備,獲得許可。來找師兄,也是特地與你說一聲。”
“何時走?”
“我今晚回去收拾包裹,明日便行。”
顧無琢眼中,林曦霧只要一談到洛雲塵,就像變了個人。
話少了,眉飛色舞的表情收斂了,但她的愛意與熱切一分不減,會用心打扮,也會找準時機耍點小脾氣。
月餘時間,確實能逐漸瞭解一個人,也能鮮明地感覺到,她給愛與不愛的人的,截然不同的待遇。
可眼下的局勢,哪怕她再喜歡那位道友,希冀也極有可能落空。
“那個人非良人,且明顯對另一位越道友更加偏愛。”顧無琢開口,“何必牽腸掛肚,徒增煩惱。”
林曦霧取過水壺,當面又給他倒了杯:“還渴嗎?”
他真的不再說話,似是察覺到自己逾距,由林曦霧將自己的嘴堵上。
林曦霧靠他很近,聽到顧無琢勸自己放下洛雲塵,差點兒氣笑。
她是角色扮演,不得不去靠近洛雲塵。顧無琢可是板上釘釘的男二,有空說她,怎麼不檢討自己?難不成只准無琢放火,不許阿霧點燈。
“越姑娘可愛吧。”林曦霧拿腔拿調地開口,“人長得美,聲音也好聽,而且婀娜多姿弱柳扶風。”
見顧無琢不動聲色,林曦霧頓時有種看不爭氣的大兒的感覺。她彎腰俯身,與顧無琢湊得很近,唇瓣附上他耳邊。若非記得戒律,都快要扶上輪椅。
“偷偷告訴少主,我一點兒都不喜歡那個人。”
顧無琢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那林師妹此刻花枝招展,又是裝點給誰看?”
林曦霧噎了一下,假裝甚麼都沒聽到:“喜歡他身邊的女孩子,也不會有好結果的,少主換一個人吧。”
顧無琢嘴角笑容凝滯,一時間,竟沒聽懂林曦霧話裡的意思。
“甚麼?”
“越輕輕啊,那是你得不到的女孩,放棄吧。”林曦霧嘰嘰喳喳重複一遍。
內心歡呼雀躍,皇天后土,她憋了一個月的心事終於說出來了。也不知道自己苦口婆心地勸慰,能不能起到效果。
她的話出口,顧無琢滿臉的茫然,幾近呆滯。他甚至反應了幾息,明白林曦霧在說甚麼。
蒼白的耳廓驟然染上一絲薄紅,顧無琢蹙緊眉頭,神情緊繃,毫無徵兆地迅速將臉轉向林曦霧。
林曦霧正在他耳邊說悄悄話,猝不及防被他轉頭盯著,唇瓣險些順著面頰擦過去。
還好她閃得快,避開親密接觸。林曦霧倉惶直起身,捂著嘴結結巴巴:“你、你你你、你幹嘛?”
連尊稱都忘了。
這可是別人的身體,不能隨便糟蹋。
她看見顧無琢神色嚴肅,夾雜幾分被揣測私密的惱怒,以及談及風花雪月的膽怯。少年面色不虞,認真開口,試圖糾正少女腦中奇怪的想法。
“師妹慎言,在下並無喜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