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 聖誕裝飾
費迪南德說不清自己心裡的滋味是甚麼。
或許是在那一瞬間,他忽然窺見了幾分維德在另一個世界所揹負的危險和孤獨;也或許是作為父親,他卻對兒子肩上的重擔無能為力的深深歉疚和自責。
他無意識地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
就在這時,卻見少年抬起頭來,彎起眼睛笑了笑。
“啊,蛋糕來了。”維德輕快地說:“我已經餓了。”
費迪南德微微一怔,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笑了。
他甚麼也沒問,只是伸手將維德的咖啡放到他面前,溫和地說:“先喝點熱的。”
“好的。”維德端起咖啡杯,笑道:“謝謝爸爸。”
……
下午,一家人轉戰福南梅森,這家店長期為英國王室提供食品雜貨,擁有王室認證,價格自然也極為昂貴,很多人只有在送禮的時候才會走進這家百貨店。
如果不是聖誕節,加上家裡的經濟狀況越來越好,菲奧娜也捨不得來這種地方購物。
看著價格標籤上的數字,她拿出國宴大廚般的架勢,神情嚴肅地挑選著每一件商品:
脂肪均勻的火雞,來自蘇格蘭的頂級煙燻鮭魚,用來製作餡餅的各種乾果和蜜餞,還有聖誕限定的布丁風味紅茶。
費迪南德也精挑細選了一番,最終拿起一瓶茶色波特酒,對維德眨眨眼:
“今天晚餐,我們喝點好的。你也長大了,可以陪爸爸喝兩杯了。”
“……酒?”維德的視線落在琥珀色的酒瓶上,遲疑道。
“放心,這是茶色波特,度數不高,口感很柔和,未成年人也能喝兩杯。”
費迪南德將酒瓶遞給隨行服務的店員,又看向兒子,帶著鼓勵說:
“以後你參加派對,總不能一直喝果汁或者可樂,對不對?該學著適量地喝一點了。”
維德想了想,點頭說:“好的。”
雖然他覺得人應該尊重生理機能的限制,但是聽說酒量也可以透過練習來提高……或許真的可以呢?
……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要到下午了,但菲奧娜卻絲毫沒有休息的意思,而是精力充沛地決定把聖誕裝飾也佈置起來。
“離聖誕節可沒有兩天了!”
這個家庭的女主人宛如要赴一場戰役似的,她往頭上綁了一塊三角巾,拍了拍手,提高聲音道:
“至少先把彩燈和花環佈置起來,否則別人看到我們家光禿禿的樣子,還以為我們今年不打算過節了呢!”
她邊說邊開啟袋子,拿出那些纏繞成團的彩燈、金色的鈴鐺和冬青花環,聲音清脆地發號施令。
費迪南德和維德就開始把梯子挪來挪去,登高爬低,把各種裝飾都掛起來。
多比像個靈活的松鼠,幾下就爬到客廳的水晶吊燈上,用抹布飛快地把每一塊水晶都擦得璀璨奪目,然後把長長的金色流蘇掛在燈臂上。
三個小魔偶——可可、阿里和蕾娜也沒閒著。
可可舉著對它來說格外巨大的彩燈串,繞著聖誕樹一圈一圈地跑,把燈串全都掛上去。
阿里抱著一顆金色鈴鐺,倒懸著身體,搖搖晃晃地往樹枝上掛。
還有蕾娜,她正用纖細的小手,把提前剪好的雪花貼在乾淨的玻璃窗上,排成優美的圖案。
菲奧娜就像是一團活力四射的火焰,她不知疲倦地指揮著眾人全都動起來,眼睛至少同時關注著三個地方,偶爾會驚呼道:
“啊,別!那個花環不能放在壁爐上!那個要放在門口!”
“天哪,多比,你簡直是個天才!活兒幹得漂亮極了!”
“蕾娜!寶貝,能再剪一些小星星的糖紙嗎?我們用來裝飾巧克力松露!”
因為有她,節日才真正變成了一個“節日”。她用無窮的精力和毫無保留的快樂,將各種瑣事變成了一場全家人共同參與的儀式,也讓眾人對於節日的到來無比期待起來。
維德沒有用任何魔法來加快這個程序,儘管只要他想,他揮一揮魔杖,就能讓所有東西都飛到它們該在的位置上。
他享受著這一刻:
父親站在梯子上,小心地把綵帶按照母親的指揮固定好,偶爾會不確定地問:“這麼高可以嗎?”
菲奧娜扶著梯子,仰頭喊道:“再往左邊挪一點……對,就這個位置!小心點,別摔下來了!”
多比哼著走調的歌,可可和阿里兩個小傢伙則正在爭搶最大的那枚水晶星星,嚷嚷著:
“我來掛!”
“讓我來掛!”
等到把那顆星星穩穩地安放在聖誕樹頂,菲奧娜便跑到牆邊,按下了開關。
霎時間,房間裡所有的彩燈全都亮了起來,五顏六色的光芒在房間裡交相輝映,把每一張笑臉都映照得光彩熠熠。聖誕樹更像是一座發光的寶塔,美得令人屏息。
多比張大嘴巴,呆呆地看著:“哇哦……”
這是他來到格雷家的第三個聖誕節。
第一年,那時候他還沒有接受格雷家的僱傭,只是剛剛認識維德的父母。因為維德在節日前失蹤,誰也沒有心情過節,夫妻兩個每天都在擔憂中等待,多比則四處奔波打探訊息。
那大概是格雷家最叫人難受的一個聖誕節。
第二年,維德留在霍格沃茨參加聖誕舞會,沒有回家。於是那一年的聖誕節,夫妻兩個只是草草準備了火雞和還算豐富的晚餐,卻全然沒有過節的氛圍。
多比還記得,他們在餐桌上,幾乎三句話不離維德。當通訊豌豆響起來的時候,也是他們最開心的時候。
這是他們真正一起度過的第一個聖誕節。
樹上的綵球和紙星星都是他親手纏上去的,吊燈上的流蘇是他整理的,其實掛得有些高低不平,但是在溫暖的燈光中,這些裝飾好像都在呼吸,在發出笑聲。
樹上的天使微微搖晃著翅膀,空氣裡有烤薑餅的甜香,燈光閃爍著,映在那雙網球般大的眼睛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當多比還在馬爾福家的時候,他們準備的聖誕晚宴更奢侈,莊園裡的佈置更華麗。
但是熱鬧、美食和美景都只屬於馬爾福,他們這些家養小精靈只能躲在陰暗的地窖或者廚房裡,隨時準備為上面的主人提供“看不見”的服務。有任何地方沒有做好,都要殘酷地懲罰自己。
而聖誕裝飾,對他們來說,只是意味著“不能觸碰”——不能碰碎那些又薄又脆的水晶裝飾,不能弄亂銀色飛絮的擺放角度,不能讓他們骯髒醜陋的身影破壞了那耀眼的美景。
壁爐的火噼啪一聲,多比低下頭揉揉溼潤的大眼睛,嘴裡低聲呢喃道:“真好啊……真的好漂亮……” 本來打算關燈的菲奧娜看到他這副模樣,放下手說:
“就讓燈都亮著吧!晚上睡覺前再關掉。等聖誕節的那一天,我們就讓它們亮上一整晚!現在,該吃晚飯了!”
晚餐是多比和三個小魔偶共同努力的結果——烤雞,披薩,蔬菜沙拉,還有熬了大半天的肉湯。
菲奧娜挨個誇獎了每個付出努力的小傢伙:
“多比做的烤雞皮特別脆!可可的沙拉醬放得剛剛好!阿里的土豆泥非常好吃!蕾娜還用紙巾折了天鵝?太優雅了!”
看到家養小精靈和小魔偶們因為誇獎而激動開心的樣子,維德的嘴角也浮現出溫暖的笑意。
吃飽喝足,菲奧娜急忙轉移到客廳沙發上,開啟流鏡,調到她最喜歡的節目《鍋言鍋語》,不時被逗得咯咯直笑。
多比和可可它們在廚房裡忙碌,傳來叮叮噹噹收拾餐具的聲音。
費迪南德則拿出冰鎮好的波特酒和兩個酒杯,對維德示意了一下,走向壁爐旁邊的小桌子。
這裡只開了一盞壁燈,橙黃色的光線投射在地毯上,顯得溫暖而柔和。壁爐裡的木柴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流鏡裡也時不時傳出脫口秀觀眾們的大笑聲。
父子倆在扶手椅上坐下,費迪南德倒了兩杯琥珀色的酒,將其中一杯遞給維德。
“嚐嚐看。”他說著,自己先抿了一口,露出享受的表情:“不愧是福南梅森選擇的品牌,這品質無可挑剔。”
維德先嗅了嗅味道,然後喝了一口。酒液順滑,甜味很突出,幾乎察覺不到酒精帶來的刺激感。
又喝了兩口,費迪南德隨意地說起公司裡的事:
“……那些年輕人最近都在談論網際網路,說以後用不著郵箱,都會發電子郵件。他們甚至開始發電子賀卡,還把‘Merry Christmas’簡寫成‘Mery Xmas’。”
“說實話,這些年世界變得越來越快了……快得讓人有點適應不來。我還準備從大學找個教授,學一學怎麼把公司的經營也弄到網際網路上……”
在他說話的時候,維德也慢慢地喝了半杯酒。
葡萄酒裡帶著一點烤核桃的香味,口感比想象的更好。半杯酒下肚,一股暖意從身體深處升起,慢慢擴散到四肢,讓他的神經有種微醺的鬆弛感。
費迪南德說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兒子一直沒有回應。
他轉過頭,看到維德靠坐在椅子裡,手裡還握著酒杯,眼神卻有些發直,愣愣地望著壁爐裡的火焰。
即使在放鬆的狀態下,維德的眉頭似乎也習慣性地微微蹙著,彷彿總在思考著甚麼解不開的難題。
這就……喝醉了?
費迪南德有些不敢相信。
他看看兒子,再看看酒瓶,甚至懷疑自己不小心拿錯了。
隨後,費迪南德放下酒杯,沉默地看了兒子好一會兒。
看著那張極為年輕卻時常顯得過於沉靜的臉,看著那在暖黃火光下也未能完全撫平的眉間褶皺,他心裡那陣熟悉的、混合著驕傲與心疼的複雜情緒又湧了上來。
“維德。”
費迪南德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你是不是……很累?”
維德似乎過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父親在說話。
他幅度很小地緩緩點了點頭,又搖搖頭。
“累……也是自找的。”維德含糊地說:“我不想站在橋上……但是別人站上去,只會更糟……”
“橋?”費迪南德沒聽懂:“甚麼橋?”
但維德卻沒解釋,只是搖搖頭,眼神越來越渙散,身體也開始往下滑。
費迪南德知道,兒子是真的醉了,而且醉得很快——或許是因為,他知道家裡是絕對安全的,所以放鬆了警惕?
費迪南德嘆息一聲,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兒子身邊,架著他的胳膊把人扶起來,說:
“好了,今晚就到這裡,我送你回房間休息。”
維德沒有反抗,順著父親的力道站起來,腳步虛浮地被送上樓,回到臥室,倒頭就睡。
費迪南德幫他脫掉鞋子和外套,拉過厚厚的被子,仔細蓋好。
就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一隻手忽然從被子裡伸出來,抓住了他的手腕。
維德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語調緩慢地說:“爸爸,我想……想對家裡做些改造,可以嗎?”
“改造?”費迪南德有些詫異:“改造甚麼?”
“安全措施……”維德把頭往枕頭裡埋,嘟囔說:“要更安全才行……”
費迪南德愣了一下,隨即心頭湧上一股酸澀的暖流。
他彎下腰,用另一隻空著的手,極其溫柔地捋了捋維德頭頂微亂的頭髮,溫和地說:
“當然可以,維德……這是你的家,你想做甚麼,爸爸媽媽都支援你。”
話音剛落,他就看到維德抓著他手腕的力道鬆了,眼睛也徹底合上,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整個人放心地沉入了睡鄉。
費迪南德在床邊又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藉著窗外微弱的光線,他凝視著兒子沉睡的側臉。
那張臉褪去了清醒時的冷靜與疏離,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鼻樑挺直,嘴唇微抿,依稀還能看到小時候那安靜乖巧又可愛的模樣。
他覺得兒子好像從沒有長大,睡著的時候看上去跟以前一模一樣;
他又盼著兒子從沒有長大,這樣就不用去面對那些讓他眉頭緊鎖的風浪。
但他知道,維德已經長大了。長得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快,還要遠。
費迪南德輕輕嘆了口氣,替兒子掖了掖被角,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輕輕關上房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