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不能違反的契約
“爵士?”助理保爾愣了一下,愕然問道:“您怎麼會……怎麼會這麼想呢?是我最近有哪裡沒有做好,讓您產生了誤會嗎?”
他的反應太自然了,自然到克里斯都忍不住神情動搖,感覺是自己多疑又無情的祖父連他的心腹都開始懷疑。
但威廉只是靜靜地看著保爾,那雙深陷在陰影裡的灰藍色眼睛冰冷無比。
“如果是在往日——”
威廉面無表情地說:“即使我沒有特意吩咐,你也應該知道——在這種重要的日子裡,絕不能讓布洛林見到伊拉里。”
保爾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眼神無意識地飄移到側面。
“他們兩人的房間一個在東翼三層最深處,一個在西翼地下二層。”
威廉緩緩說道:“沒有人引路,布洛林就算變成蝙蝠瞎撞,撞到明天早上也找不到伊拉里的實驗室。”
他按著扶手,微微前傾身體,房間裡還未徹底熄滅的火光照亮了他臉上每一條刻薄的皺紋:
“可他不僅‘恰好’找到了,還‘恰好’看到了伊拉里提取記憶的關鍵一幕——我們找來的鍊金術士,難道連‘做壞事的時候要關門’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
克里斯陡然一驚,這才意識到問題出在哪兒。
威廉繼續道:“那場面,足以讓布洛林意識到我們在做甚麼,也足以激怒一個本就感到被背叛的瘋子。”
保爾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但威廉沒有給他機會。
“還有那些鍊金炸彈。”
老人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叩、叩”聲。
“布洛林沒有武器,而那種級別的危險品,即使是在伊拉里的實驗室,也被妥善保管起來,會被一個貿然闖入的蠢貨輕易拿到手嗎?”
保爾垂下眼睛,不再為自己辯駁,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威廉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保爾臉上:
“是你給了伊拉里暗示,讓他用那種你慣用的、看起來很無辜的表演,讓布洛林意識到那是個危險的玩意兒——可以用來搞破壞。”
“還有在布洛林最後搏命一擊的時候……”
威廉嘲諷地笑起來:
“魔偶們的包圍圈恰到好處地出現了一個縫隙,把我和克里斯暴露出來——如果不是我早就準備了防護屏障,現在坐在這裡的,可就是兩具焦屍了。”
“接下來,我是怎麼替換那些賓客的,你就能用同樣的方法替換我和克里斯。到最後……所有的一切都屬於你,這個計劃是不是很完美?”
大廳裡死寂無聲,克里斯能聽到自己狂亂的心跳。
他這才知道,今天自己在鬼門關前面走了一個來回,原來並不是“意外”。
許久,保爾緩緩撥出一口氣,不再偽裝出忠誠和不解的模樣。
他沒有第一時間回應威廉,而是轉向門口說:
“請進來吧,伊拉里先生——我手裡可沒有鍊金炸彈,不用擔心你會被誤傷。”
話音落下幾秒後,一個瑟縮的身影果然從門邊的陰影裡磨蹭著挪了出來,肩背佝僂,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上面都是汙漬。
伊拉里看著保爾,訕訕地擠出一個笑容。
“我不明白,”保爾嘆了口氣,說:“我是第一個接觸你的人,也是我跟你達成了最初的契約……”
頓了頓後,他看著那雙始終不敢抬起的眼睛,說:“我甚至承諾,等到事成之後,將會和你共享財富,享用僅次於我的地位和資源。”
“但是看樣子……你卻把我們的計劃,全都透露給了爵士?”
“為甚麼?背叛是你的愛好嗎?”
“爵士能給你的回報,難道會比我許諾給你的更多?”
他又轉向威廉,問:“這麼一個人,難道您真的能信任他?”
伊拉里頭垂得更低了,訥訥地說不出話來,倒是威廉爵士發出了沙啞的笑聲。
“為甚麼?你之前不是也說過嗎?——不能信任那些無法全部由自己掌控的東西——我也一樣。”
他看了一眼即使穿著華服、也依然看著十分寒酸的鍊金術士,說:
“我知道自己永遠都無法徹底掌控魔偶這種東西,所以從始至終,我選擇掌控的,都是人!”
…… 在伊拉里進入斯通菲爾德莊園的第一個晚上,威廉爵士就悄然見過他一面。
那時候,鍊金術士剛剛跟著布洛林經歷了一場逃亡,滿心惶惶地來到了一個極為舒適的環境,周圍的一切都那麼合心意,莊園裡的人都那麼親切。
麻煩的事自然會有布洛林去操心,伊拉里放下戒心,吃飽喝足,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陡然驚醒,兩眼一睜,對上了黑洞洞的槍口。
肅清者混跡於魔法界與麻雞社會的夾層之間,看似在兩邊都有關係,實際上是兩邊都有他們的敵人。
因此伊拉里對麻雞武器的威力很清楚,當即渾身顫抖,牙齒格格作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甚至不敢伸手去拿放在枕頭邊的魔杖。
他知道自己的速度,絕不會比對方開槍的速度更快。
而他無聲無杖咒的水平……鍊金術士用得著無聲無杖咒嗎?使用魔杖才能保證魔法的精確度!
所以此刻,伊拉里面對威脅,毫無反擊之力。
他唯一敢動的就只有眼珠,於是看到房間裡除了拿著槍的五六個保鏢,還有坐在輪椅上的威廉·斯通菲爾德,以及一個渾身上下都被籠罩在黑色斗篷裡的巫師。
在死亡的威脅下,伊拉里不得不哆哆嗦嗦地從床上爬起來,握住威廉爵士的手。
那隻手是如此地冰冷,以至於伊拉里回想起了第一次熬製魔藥時,被他切開的那隻冷冰冰的蛤蟆。
神秘巫師用一種格外古怪、彷彿經過了某種變聲的腔調說:
“亨特·伊拉里,複述我的話——”
“第一,你不得對斯通菲爾德家族的主掌之人——即威廉·斯通菲爾德爵士及其合法指定繼承人——說出任何有意的謊言,或隱瞞重大事實。”
“第二,你不得以任何直接或間接的方式,做出損害斯通菲爾德家族利益與安全的行為。”
“第三,你必須服從威廉·斯通菲爾德爵士的指令。”
伊拉里眼睛瞪得極大,眼淚情不自禁地湧了出來,嘴唇無法控制地顫抖著,最終還是顫聲將對方的話重複了一遍。
耀眼的火舌從魔杖裡噴了出來,纏繞在他們相握的兩隻手上。
他立下了一個絕對不平等的牢不可破誓言。
……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保爾理解地笑了笑:“聽說違背這個契約就會死,難怪你會背叛跟我的約定。”
“對、對不起。”伊拉里發出短促的抽氣聲:“他們威脅我,我也不想這樣的……”
他過去的人生中只有研究和鍊金術,哪能想到還有人會這麼逼迫自己?
而且說實話,儘管相處的時間很短,但伊拉里對保爾的好感很高,也對他的許諾非常心動。
假如有選擇,他是真的很想選保爾。
保爾和氣地說:“沒關係,我原諒你了,因為我也對你隱瞞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話音未落,伊拉里正凝神聽著,房間裡忽然響起厚重的一聲“噗——!”。
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捶打一本厚書。
伊拉里的身體陡然僵直,前胸綻開一朵深色、迅速擴大的暗紅血團。
他能感覺到,一陣奇異的冰涼從那個小孔鑽入身體,內臟彷彿都被一隻無形的手粗暴地攪動、撕裂。
所有力量、空氣、聲音,都從那個破洞被猛地抽走。
伊拉里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肺裡的血沫在喉嚨深處發出“嗬…嗬…”的嘶鳴。
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的胸口,耳邊嗡嗡嗡地響著,卻還能聽到保爾帶著歉意的聲音:
“我同樣不能容忍背叛——哪怕是被迫的。”
“所以如果你背叛了跟我的合約,一樣要死。”
“但我覺得這件事說出來不太好,會破壞彼此之間的信任,所以就沒有告訴你——對不起啊。”
“不過這樣我們就扯平了,對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