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英雄與惡棍
門後是一個狹窄逼仄的房間,光線昏暗。
羅蘭多·斯特恩獨自坐在審訊室正中央一張硬木椅子上,鐐銬纏身,雙手也被固定在椅背上。
他看上去比之前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頭髮凌亂,低垂著頭,臉上卻還帶著一種不自然的鬆弛。
房間內還有兩名傲羅看守這個危險的犯人,其中一個雙手抱胸靠在牆邊假寐,另一個正在整理一沓厚厚的羊皮紙。
帶路的中年官員敲了敲門,走進去,跟兩人低語幾句,隨後假寐的那人走出審訊室。
“請進,範德比爾特小姐。”灰頭髮傲羅低聲道:“我們就在門外——這傢伙畢竟是個無惡不作的肅清者,請小心一些。”
“是,多謝。”
艾爾西理了理斗篷,走進審訊室。
維德看到,裡面那個年輕些的傲羅本想把桌子上的檔案都帶走,但是被官員扯了一下胳膊,於是遲疑地將檔案都放下了。
“您大概可以用半小時的會面時間。”
中年官員看了看懷錶,笑眯眯地說:“在此期間,不會有人打擾你們的會面。”
在將要出門的時候,他又像是剛剛想起來似的,回頭說:
“對了,這傢伙最近喝多了吐真劑,腦子有點混亂,說話也顛三倒四的……希望您有個心理準備。”
中年官員走出審訊室,而傲羅的目光在維德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帶著職業性的審視。
隨後,房門被輕輕合上了。
斯特恩知道房間裡進來了陌生人,他勉強抬起頭,似乎想要看清楚面前的人,但渾濁的目光卻渙散著,沒有焦點。
維德自然對摺辱敵人沒甚麼興趣,他來這裡,也不是為了看羅蘭多·斯特恩的慘狀。
雖然他曾經被肅清者刺殺過,但維德對於這些人也談不上甚麼仇恨,只是立場不同而已。
對他來說,將肅清者組織連根拔起,只是一件必須要做的事,僅此而已。
艾爾西抽出魔杖,對著房門輕輕一點,透明的玻璃上頓時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輕紗。
如此,房間外的幾人即使想要偷看,也看不清裡面的人在做甚麼。
她再次晃了晃魔杖,這下連聲音都傳不出去了。
維德則是快速地翻閱著桌子上的審訊資料。
看得出來,魔法國會的傲羅效率確實高得驚人,審訊記錄裡面事無鉅細地記載了肅清者的聯絡網、行動計劃、人員名單、訓練基地的位置……
可惜其中大部分情報都已經過時了,倒是那些還關在訓練基地裡、正在被肅清者組織洗腦的孩子們還能得到救援的機會。
維德的手指停在了羊皮紙上的一頁。
他看到了卡里爾和阿比蓋爾的名字。
把那些內容仔仔細細地看過一遍,維德眼中最初滿是寒意。
不過等到他全部看完以後,臉上的緊繃慢慢鬆了些,眼中的火氣也少了幾分。
放下資料以後,維德閉眼沉默片刻,接著看向斯特恩。
“羅蘭多·斯特恩。”他說道。
椅子上的男人彷彿被觸發了甚麼條件反射似的,情不自禁的抖了抖。
維德問道:“為甚麼,你要提醒阿比蓋爾?她對肅清者組織的信念不再純粹,對你們來說,不就應該萬劫不復嗎?”
斯特恩臉上那種麻木的神情動搖了,臉上露出強烈的迷茫。
“阿比蓋爾……阿比蓋爾……”
他喃喃地道:“她、她不一樣……”
艾爾西有些驚訝地說:“怎麼?你喜歡她?”
她剛才站在維德身邊,也大致看到了審訊資料的內容。
此刻艾爾西問完之後,看著斯特恩的眼神就多了深深的鄙夷和厭惡。
喜歡一個人,不是呵護、照顧她,反而在背後詆譭、中傷、質疑,等到對方無路可走馬上就要淪落深淵的時候,再去伸出援手……這是甚麼神經病的行為?
但是斯特恩卻用力地搖搖頭:“喜歡?不、不是喜歡……我只是……我只是……” 他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她是戰友。我雖然懷疑她的忠誠,但是……”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眼神混亂,彷彿在跟甚麼劇烈的掙扎。
“但是……肅清者的理想應該是偉大的、純粹的!不該是那樣……不該用那種……把人不當人的方式……”
艾爾西詫異地看著他,審訊室裡短暫地陷入寂靜,只剩下斯特恩粗重而混亂的喘息聲。
這時,維德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忽然發現,只關心肅清者做了甚麼和將要做甚麼,卻沒有任何一行字,試圖去理解他們為甚麼會這麼做。
似乎在他們看來,罪犯就是罪犯,從肉體上消滅他們就已經足夠了,不需要知道他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於是維德輕聲問道:“斯特恩,你自己也是巫師。為甚麼會如此憎恨巫師,甚至想要把自己的同類都消滅掉?”
“同類?!”
斯特恩猛地抬起頭,臉上是驟然爆發的、混合著巨大痛苦與嘲諷的狂亂。吐真劑剝去了他所有的偽裝,將他最不願意示人的傷口展露出來。
“哈哈,你知道我是怎麼來的嗎?你知道我的父親是甚麼人嗎?他就是一個巫師!”
男人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聲音變得飄忽而麻木,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遙遠的故事。
“她本來能有一個很好的人生……”
他喃喃道,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我的母親……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兒,漂亮、優秀,已經拿到了普林斯頓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前途光明。”
“直到那個巫師出現!”
他的聲音裡滲入了一絲冰冷的恨意。
“他愛上了她,多‘浪漫’啊。可他呢?禿頂,醜陋,在魔法界也是個不起眼的角色。我母親怎麼會看得上他?”
“於是,魔藥就成了他最便利的工具……迷情劑。”
斯特恩嗤笑一聲:“他讓女孩‘愛’上了他,拋下一切跟著他私奔!”
“然後,他們就有了我。”
他的語氣平淡得可怕。
“可是幾年後,那個巫師終於厭倦了這場遊戲,突然有一天他就消失了……像扔掉一件舊袍子一樣,拋下被他欺騙的女人,和他們生下的孩子。”
“沒過多久,迷情劑的藥效就消失了。”
斯特恩的聲音微微顫抖。
“當她徹底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被欺騙、被擄掠、失去了所有、還生下了一個帶著仇人血脈的孩子……她無法忍受這種徹底的毀滅……”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彷彿窒息。
“……她自殺了。”
最後三個字,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而最可笑的,你知道是甚麼嗎?”
斯特恩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裡面滿是無法宣洩的怨恨和憤怒。
“那個巫師,那個我準備長大以後親手殺死的男人,在一次對抗黑巫師的衝突中死了!”
“在魔法界的記錄裡,他成了因公殉職的‘英雄’!一個英雄!哈哈……哈哈哈……”
他瘋狂地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審訊室裡迴盪。
“他憑甚麼被稱為英雄?甚麼保密法!甚麼魔法國會!在我母親被傷害的時候,有誰來阻止那個該下地獄的混蛋?!”
他止住笑,用一種徹底絕望、徹底冰冷的語氣說:
“這樣的世界,難道不該被清洗嗎?從根子上,就已經爛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