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濃霧中。
一艘木筏緩緩駛來。
木筏上面,站著一個髮鬚皆白的老者。
老者撐著竹竿,對月唸詩,擺出一副山中隱士的高深姿態,頓時吸引了蒼狼的目光。
這個年少無知、單純善良的王子,第一次見到這麼能裝的老頭。
“看起來,這位老人家應該是隱居在附近的高人。”
蒼狼靜靜看了半晌,忽地聯想到今日在附近村落打聽到的訊息,頓時心中浮現出一個猜測:“莫非……這位老先生就是村中人所說的夫子?”
不等其他人提出想法,又立刻接道:“應該就是了!在這種偏僻的地方,符合那些村民口中所說的夫子形象的人,不會太多。”
眾人點點頭,顯然也是相同的想法。
只不過武者的敏銳意識讓他們察覺到,眼前這位年邁的老人,很可能並不只是一位教書夫子那麼簡單。
最為心直口快的叉玀,更是直接出聲示警:“王子當心些,我看這老頭更像是故弄玄虛的騙子!”
蒼狼聞言愣了愣,收斂大意再度向老人看去,見他所乘坐的木筏已經來到岸邊,此時正拄著柺杖緩步上岸,身上並無敵意,不由放下心來。
“叉玀,你應該是太緊張了。”
“如今在苗疆當中,蒼狼王子已死,我不過是個普通人,有甚麼好讓人惦記的?”
蒼狼自認為邏輯已經很縝密了。
可惜,他從不曾想過‘對方知道蒼狼王子沒死,並且主動找上門來,還很有利用價值’的可能。
他更加不曾想過,對方說不定是草菅人命、喜歡胡亂殺人的變態,或者有著某種特殊性趣的老流氓。
不多時,老頭來到了眾人面前。
“想不到今日的月凝灣,竟然來了這麼多訪客。”
“在下遠蒼鳴,不知道老先生如何稱呼?可是附近的居民?”
遠蒼鳴,就是路平給蒼狼起的化名,意為:遠離苗疆的蒼越孤鳴。
“老朽‘非然踏古’忘今焉,正是附近村落的教書先生。”
自從數十年前逃離道域之後,忘今焉就來到了苗疆,靠著自己的手段和人脈,在這裡建立起了孤血鬥場,訓練殺手,並時不時將這些殺手送給各方勢力換取其他資源。
在這其中,不但有著先苗王顥穹孤鳴的幫助,就連鐵驌求衣也出了一部分的力氣——
儘管後者沒有直接參與,但始終保持著縱容、視而不見的態度。
“原來是忘先生!”
“不知夫子何事外出,深夜方歸?”
忘今焉撫須含笑:“不過是閒來無事,遊山玩水罷了。”
路平‘哦’了一聲,插嘴道:“老先生一把年紀了,卻在三更半夜,獨自一人遊山玩水,連個朋友、護衛、隨從也不帶,也不怕遭遇水匪,或者意外落水?”
忘今焉呵呵一笑,毫不尷尬:“老朽年輕時學過幾手粗淺武功,若是遇到一般的小蟊賊,自保還是有餘的。”
“嗯……聽老先生的意思,這裡真有水匪作亂咯?”
這話能這麼理解嗎?
不等忘今焉接話,路平忽地神情一變,搖頭道:“聽說北競王登基後,大力推行仁政明典,政策所行之處,境內子民無不感念其德。”
“現如今的苗疆,可謂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哪裡有水匪?”
“這位老先生,不利於苗疆團結的話可不能說吶!”
忘今焉被路平這突如其來的發言嗆得無語,忍不住問道:“這位公子如何稱呼?”
“盜才生。”
“嗯?!”
輕描淡寫的三個字,讓忘今焉瞬間雙眼瞪大,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在身體的條件反射之下,控制不住的敵意化作內力溢散而出。
儘管這樣的變化很隱秘,也只有短短一瞬,但頓時惹得王族親衛們警惕起來,紛紛上前將蒼狼護在自己身後。
“老先生,你這是……”
蒼狼疑惑的聲音,讓忘今焉猛地驚醒。
不好,露餡了!
忘今焉暗叫一聲大意,胸中懊悔莫及,趕緊收斂殺意,怎奈為時已晚,只得硬著頭皮解釋道:“咳咳……諸位不必慌張。”
“老朽只不過是對‘盜才生’這個名字,略微有些印象罷了……”
其他人不知道這個名字背後的含義,只以為是路平不願表露自己身份,隨口取得化名,但忘今焉卻不同,他對這個名字可太熟了。
甚至可以說,這個名字對他而言,是噩夢般的存在。
因為‘盜才生’這個名字,就是默蒼離的第一個化名,也是他在墨家時的名字!
在過去的歲月裡,忘今焉不知道有多少個夜晚被這個名字擾得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心驚膽戰,就算好不容易睡著了,也會被‘盜才生’這三個字重新驚醒。
路平呵呵笑道:“這是我從某本書上看到的作者的名字,覺得好聽就拿來用了,大概老先生也曾看過同一本書,所以才會有印象吧?”
這所謂的某本書,就是指《羽國誌異》。
盜才生是這本書的作者。
除此之外,這個名字從來不曾出現在其它書籍之上。
“呵呵呵……大概吧……”
忘今焉強顏歡笑,心中卻是沉了下來。
隨便拿來用?
這話鬼才信!
他心裡清楚,路平特意選擇這個名字作為化名,根本就是因為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底細,說不定還和盜才生本人有了聯絡。
既然自己的身份暴露,那忘今焉當然也不願面對一個馬甲演戲。
“瞞者瞞不識,公子何必騙我一個老人家呢?”
“前段時間在四方山成立論劍海,廣邀天下劍者共論劍的少年豪傑,不就是你路平,路公子嗎?”
忘今焉雖然擔心路平和默蒼離有所聯絡,卻不擔心他是默蒼離所選的繼承人。
因為以他對默蒼離的認識,對方是不會選擇一個武力如此高強的人作為下任鉅子的。
原因在於,默蒼離一直秉持著‘墨家隱於世、不掌控權利’的理念。
而武力,是和權力類似的‘毒藥’。
一旦沾染上,就幾乎不可能放棄,並且它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蠶食本心,讓人變得對它越來越依賴,最終腐化墮落。
——這也是默蒼離不學武功的原因。
“日前論劍海盛事,我記得自己不曾邀請過老先生吧?”
“想不到你就算居住在苗疆這偏遠僻靜的所在,竟然也能知天下事,對此有所耳聞?”
“看來老先生你的情報來源很廣啊!”
先是指認自己會武功,接著又點出自己擁有一張情報網,這小子到底想幹甚麼?
忘今焉面上雖不言語,內心卻已經掀起了萬丈狂瀾,腦中更是絞盡腦汁,在思索著路平的目的——
難道這小子是那人派來對付自己的?
不不不……
若他真想對付我,大可直接出手,以他的本事,我過不了十招。
如今他故意暴露自己知道墨家的情況這件事,分明是想以此挑釁我,逼我對他動手!
我必須沉住氣,不能上當!
但他如此行事,究竟目的為何?
莫非純粹只是為了找樂子,拿我尋開心?
世上真有人這麼無聊嗎……
也就是路平聽不到忘今焉的心聲,否則肯定要說:
有的老登,有的!
世上真的有像我這樣喜歡閒著沒事找人耍的傢伙,而且吾道不孤。
至少,在還珠樓裡還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