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一人得道
為一位幾年前還在阿斯拉東部的窮鄉僻壤之地苟活的獵戶夫婦授予爵位，自然是不合禮的。
但是這事兒，它不得不合理。
這不僅僅是格拉維爾一人的認知，也是亞爾斯上層所有貴族的共同認知。
——他們非常清楚未來伯雷亞斯在亞爾斯的分量到底如何：
在兩年前，菲託亞領的大災害將伯雷亞斯賴以為生的‘阿斯拉糧倉’夷為平地，伴隨著在王都剛剛展露名頭，儼然下一代伯雷亞斯話事人的艾倫·伯雷亞斯·格雷拉特失蹤之事已然確認後。
所有貴族的想法卻是與當下截然不同的。
在他們的判斷中，伯雷亞斯已無可避免地要走向衰敗之路。
沒有領地的格雷拉特四公之一？
呵，別開玩笑了，格雷拉特‘四公’，這個‘四’，日後只怕會成為歷史了。
紹羅斯那老傢伙不被國王所喜是既定的事實。
以前也就是他坐擁著‘阿斯拉糧倉’之稱的菲託亞領，才能全須全尾地被逐出王都的權力場。
現在領地沒了，在與其有私仇、如日中天的大流士的眼皮子底下，貴族們想象不出來有任何一種紹羅斯這老傢伙還能活下去的可能。
除非他放棄一切權力，拿著那些以前置辦在王都的私產，換一些生存空間，安安穩穩當個富家翁。
然後窩囊地度過餘生。
他會麼？
他不會。
他是紹羅斯·伯雷亞斯·格雷拉特，是一手扶持當下國王登上王位之人。
他不甘，他的傲慢也不允許自己窩囊至此。
那麼結果如何，很明瞭。
就看紹羅斯公是如何發揮出最後的作用，然後.
稍顯體面地死去；又或者帶著一身汙名地去死。
果然，如他們所預料的那樣，這個‘最後的作用’很快就來了。
——阿斯拉的糧倉沒了，以至於北面、南邊都蠢蠢欲動。
北邊還好說，魔法三國往常太過依賴阿斯拉的商品經濟，也沒有足夠強大的兵力可以支援他們動一動歪腦筋。
被十分強勢的多納迪領領主，也就是法爾茲的父親列烏斯公爵出兵往赤龍山脈下顎一紮，幾個月後，魔法三國的態度便軟化，偃旗息鼓。
但南邊的王龍王國可是不一樣。
兵強馬壯，農業發達，糧食自給自足，脫離了阿斯拉經濟的影響範圍，可以忽視掀桌後倘若進入多年拉鋸戰所衍生的各種制裁。
更重要的是，有野心，一直以阿斯拉作假想敵。
這種情況，赤龍山脈下顎的國門勢必要出現劇烈的摩擦，甚至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區域性的戰爭。
亞爾斯上下都希望南邊烏斯爾領的仄費羅斯擔點事兒，把南邊的國門守好，給阿斯拉爭取個三五年休養生息。
新的糧田從開墾到培育成適合耕種的土地，少說也得半年，而在那之前，人員排程，金錢援助，都需要時間。
這大災害發生的當下一年到兩年，估計邊陲之地都能有些農民不得不去森林裡打獵為生。等到恢復到大災害前糧食產量和供給，三五年是一個很樂觀的預計了。
可是，仄費羅斯不樂意。
你們在後方給紹羅斯那傢伙領地治理不當擦屁股，動動嘴皮子，我就要頂在最前面？
要是真爆發區域性戰爭，仄費羅斯出糧給你們後方輸血，還拿著自己的錢財排程軍隊，看當下的形勢那贏了是沒有一點兒實質的獎勵。
輸了的話我這仄費羅斯豈不是要全權承受戰敗的責任、汙名、懲罰，後果。這合適麼？
那國王便很自然地派邵羅斯前往南邊：
——寬心，不必非要作全勝之將，背鍋的已經準備好了。
贏了就是你仄費羅斯的功績，畢竟紹羅斯就過去了一個人而已，怎麼說獲勝也與他沒有任何關聯。
輸了那也是紹羅斯指揮不當，跟你們仄費羅斯完全沒關係，罵名由伯雷亞斯來承擔。
不要有顧慮~放心打，放心幹，放心守國門。
陛下我啊，無條件支援仄費羅斯的忠義之舉。
仄費羅斯家一看。
哎喲，這還差不多。
來勁兒了。
本來事情到這一步，局勢已經明朗無比了。
很多有心人見伯雷亞斯敗局已定，甚至開始藉著權力之便來侵吞伯雷亞斯在王都的財產，要是慢了到時候伯雷亞斯被大流士吃幹抹淨，大夥誰也喝不到一口湯不是麼？
可沒想到，此前家主之爭中落敗，被人遺忘的菲利普·伯雷亞斯·格雷拉特竟然比年輕時成熟萬分。
政治手腕愈發嫻熟，彷彿從不曾離開王都的權力場一般。
被髮落為一市之長的他拿出了巨大的魄力，短時間迅速整合了詹姆士·伯雷亞斯·格雷拉特遺留下的錢財與勢力，憑藉自己一個人的力量，奔走，遊說，威脅，聯盟，讓步，交換，
以各種方式，將這些背後射來的暗箭消弭於無形。
而明面上，還扶持了一個出走的諾託斯長子繼承了皮列蒙下獄後的諾託斯家主的空缺，打著援助菲託亞領難民這個怎麼說都沒有問題的由頭，手握大義的聲勢。
不過即便如此，貴族們也都是虛與委蛇，看樂子。
我們倒要看看你一個人能堅持多久。
分身乏術可奈何？看看你的黑眼圈和虛浮的腳步吧！
可離奇的事兒發生了.
那艾倫·伯雷亞斯·格雷拉特留下來的鄉下來的長耳族女孩兒竟也是個‘人物’。
短短半年的時間，就在貴族的眼皮子底下，從一個十分不擅長與貴族交往的少女成長作一位行為妥當，長袖善舞的的‘非典型’貴族女眷。
她以私人交往的名頭，與本已經落敗的第二公主來往密切，以平民之身在亞爾斯的權力場中呼風喚雨。
這.
事情到了這一步，菲託亞領的毀滅帶來的被動局面，怎麼感覺好像要被伯雷亞斯隱隱給盤活了？
雖然沒有到別開生面的地步，但看樣子也沒有想象中那種紹羅斯離開後一敗塗地的場面啊？
咋回事？
如此想著，那些貴族們突然回過味兒來了：
看看菲利普和這個名叫希露菲葉特的平民女做的事吧：
——扶持諾託斯家的前提是皮列蒙入獄，這貨怎麼入獄的？
——與第二公主往來密切的前提又是甚麼？那長耳族女性希露菲葉特是誰帶來王都的？
——甚至於諾託斯那代理家長整了個甚麼搜救團，南下擴大伯雷亞斯的民望，遺留下的獨子，那協同成立了塞倫特商會，在商業方面頗有建樹魯迪烏斯·諾託斯·格雷拉特，又是跟著誰一道前往王都的？
這麼多巧合放在一起，真是巧合？
他們背後站著的人，是誰？
很多貴族在想到這種別緻的陰謀論，第一反應就是被自己的新奇的想法整笑了。
哪有這麼多提前的湊巧？
如果真是未雨綢繆，這一切的行為真是在最大程度上，最快速地彌補大災害後果，那也太誇張了。
這走一步要算幾步啊？
最關鍵的是，紹羅斯被派去了南邊，他要是死了，你們在王都苦苦支撐，又有任何意義？
領主一死，縱然王都再怎麼撐，還不是要落得被大流士吃幹抹淨的結局？
招笑
哈哈哈.哈哈哈.
貴族們突然笑不出來了。
因為很快他們就想到了一個人。
——在來到王都短短十天便一手導演了揚名造勢，弒父奪權，擊垮諾託斯，功成身退，還順手獲得了第一王子明面上大力支援的
艾倫·伯雷亞斯·格雷拉特。
貴族話事人暗中叫響‘伯雷亞斯之狐’的聲名，也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兒。
而當時的局面都讓這些貴族們捋了半個月才想明白他究竟都做了甚麼。
那當時一手導演那個完美破局妙手的人，現在在哪兒？
失蹤。
失蹤？
真的失蹤了麼？
萬一，退一萬步說，失蹤若是為假。
這些事一直處於這位走一步算十步的天才控制中，那後續的未來會是甚麼樣的？
想到這貴族們都覺得悚然。 答案是：
即便菲託亞領在打大災害中毀滅，失去了賴以為繼的領地，伯雷亞斯依舊喪事喜辦，憑藉著步步謀劃，在驟然襲來的風浪中，施施然地在王都扎穩了腳跟.
合著來這領地的毀滅性天災，不僅沒讓伯雷亞斯一敗塗地，反而促成了伯雷亞斯重回王都的權力中心？
這合理麼？
不合理啊！！
你家領主馬上就要死了啊，馬上就要死了！
紹羅斯死了，伯雷亞斯沒有領地繼承，公爵之位便如無根之萍，一個波浪就淹沒了。
想要在王都的權力場站穩，你連個名分都沒有，這謀劃縱然再精妙，有個屌用？！
除非除非！
讓南邊的戰事不要爆發！讓王龍王國不再蠢蠢欲動！
甚至能擊退王龍王國的出兵，最好讓王國王國拱手讓出一些利益！
就像事你們火中取栗，盤活伯雷亞斯一樣，將這次的菲託亞領大災害也變成屬於阿斯拉的一次際遇！
將因為災害爆發出來的一些國內矛盾轉嫁到外交層面上，透過對外的勝利來消弭國內的損失，穩定權力的平衡。
最終，讓守國門變成一份不言而喻，無法被國王忽略的沉甸甸的功勞！
能做到麼？
能做到麼？？
就算你艾倫·伯雷亞斯·格雷拉特真算到這一步！
算到菲託亞領消失會讓王龍王國蠢蠢欲動！
算到王國會將紹羅斯派到南邊背鍋！
算到這一次伯雷亞斯的勝負手其實在王龍王國這四字上！
提前藉著失蹤之名！南下出國門！偷偷潛入王龍王國！就像你艾倫·伯雷亞斯·格雷拉特來到王都那樣，再次在王龍王國攪動一次形勢！
那又能怎麼樣？？！！
你還能殺了王龍王國的嫡系繼承人？？
讓王龍王國的國王突然暴斃？？？
讓那位輔佐幾世國王的大將軍夏加爾認慫，讓出利益，握手與你言和，手把手將你送出王龍王國不成？？？
你能做到麼？？？
小鬼？
自不量力！！
這是貴族們兩年前的想法。
他們承認艾倫的謀劃精妙，也都信了這貨是假作失蹤，實則提前落位為伯雷亞斯的未來繼續謀求一些必要的生存條件。
但是他們不信艾倫能做到一些看起來很離奇的事兒。
然而，現在，當下.
他們的想法卻發生了180°的轉變.
——“不是，那小子真能做到啊？”
——“也沒到那一步.”
——“沒到那一步？那你為何來看這不合乎於禮的授爵儀式啊？怎麼不在昨日宣佈這一決定的當下就出言反對啊？”
——“那目前得來的訊息說，艾倫·伯雷亞斯·格雷拉特在紛爭地帶已將於格拉維爾殿下唯一有威脅的弟弟，第二王子哈爾法斯殿下殺死。
而且，根據三週前從南邊傳來的訊息，說他竟然殺死了正在沙那基亞王國發表宣戰動員的王龍王國第一王子你要知道，第一王子就是忘了王國的下一任儲君呼聲最高者，類似於格拉維爾殿下在阿斯拉的地位”
——“傑出的暗殺者.你說他還能活著回來麼？”
——“我詢問了我那在晨曦騎士團任職的侄子，他說倘若七大列強石碑的排名為真，他不僅能活著回來，而且算算時間，這幾天就應該到王龍王國開始大開殺戒了”
——“那石碑排名為真麼？”
——“格拉維爾殿下在幾個月前收到艾倫·伯雷亞斯·格雷拉特的那封來信後，便已經派人去赤龍山脈尋找石碑驗證此事了。”
——“結果如何？”
——“七大列強，排名第五，與嘉爾迪尼亞傳來的訊息完全一致。”
——“.傳說中的七大列強真的有那麼強？”
——“劍神，北神，都是七大列強之一，他們有著開宗立派的實力，艾倫·伯雷亞斯·格雷拉特在嘉爾迪尼亞擊敗了北神”
——“擊敗了北神時至今日，我還是難以理解，開宗立派之輩便能敵過軍隊之威？”
——“他在嘉爾迪尼亞王國的奇迪鎮以一己之力抵擋住了第二王子麾下偷偷蓄養的魔術師團耗時一夜準備的滅城級的軍團級魔術。
這條訊息做不得假，很多人都看到了，他竟然還是一位擁有著強大魔法實力的帝級魔術師魔術師平時看起來沒甚麼用，往往淪為同級別劍士的手下敗將。
可戰時魔術師可是重要的戰略資源，更別說艾倫·伯雷亞斯·格雷拉特據說只憑借劍士的實力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擊敗了北神.
而且嘉爾迪尼亞王國的國王親手寫來信箋，對艾倫·伯雷亞斯·格雷拉特感恩戴德，歌頌國王陛下的寬明與遠見.”
在王宮大門口，正在竊竊私語的貴族們突然陷入了沉默。
禮官那高昂如吟唱一般的唸誦打斷了他們的言談
——“阿斯阿里授爵儀式開啟！
授爵者：羅爾茲！
菲託亞領蒙塵於劫火猶在眼前，羅爾茲閣下以磐石之毅統御搜救之眾，晝夜匪懈，躬蹈危殆。
凡我阿斯拉子民陷於困厄者，爾未遺一人，未棄一息。
茲以晨曦之劍為憑，以王權與公義之名：
感爾勇毅如獅、信義如鎧、仁憫如泉。
今冊封爾為菲託亞東境男爵。
望永持此心，以箭衛弱，以穗養民，以魂踐約。
阿斯拉的千年榮耀，與汝一同見證此時！”
王宮前，白石地面上人頭攢動，阿斯拉有頭有臉的貴族們站立兩旁，將居中的位置空下來。
此時此刻，他們的目光投向宮殿殿門的臺階之前，那兒站立在一身華服，頭戴冠冕的格拉維爾。
並未國王桂冠，而是一種授爵的儀式的權力象徵。
在他的面前臺階之下，一頭金髮的羅爾茲已經不復兩年前那身獵人裝扮了，此時一身獵裝禮服將他的身形勾勒得挺拔，金髮被他捋在腦後，隨風飄搖。
看起來像模像樣的丈人哥此時在聽了授勳語後，臉色緊繃。
腦門的汗嘩嘩直流。
勇毅如獅？信義如鎧？仁憫如泉？
保羅騎士大人的功績怎麼全都安到了我的頭上？？？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右側的人群之前。
一身筆挺禮服，模樣慵懶的菲利普對他擺手示意，嘴邊低語：
“羅爾茲今天看起來頗為得體，只是好似有些緊張，呵呵。”
在他的身側，一身白色禮服長裙的希露菲捋了捋額側的頭髮，紅寶石耳墜在她脖頸之側搖晃閃爍：
“父親大人他沒經歷過這些，而且事發突然，有些無措，讓您見笑了.不過搜救者團的事兒.”
“不用在意保羅那傢伙。”
“.”
“諾達夫人呢？怎麼沒看到她？”
“母親大人實在不願前來，畢竟她有著些許的獸人族血統，阿斯拉的獸人族.”
菲利普眨了眨眼，思緒突然有些遊離：“獸人族不也挺好的，獸人族怎麼了？”
希露菲：
菲利普回過神來，又說：“以後艾倫回來，這種事會越來越多，羅爾茲和你的母親也會逐漸適應。”
希露菲雙手迭放在身前，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不知想起了甚麼，都垂眼在想事情。
羅爾茲：
好歹給一個眼神啊為何如此淡然
禮官猶然唱道：“羅爾茲，行禮，跪下。”
羅爾茲一個激靈，從遠處兩人的身影上挪開目光，他看了一眼身前的第一王子格拉維爾。
——後者並未與自己對視，正轉頭瞅著那禮官的臉。
他又看了一眼對方手中拎著不開刃的短劍。
劍有年頭了，上面嵌刻的二十一枚寶石色澤看起來略微暗淡。
接下來，就是下跪，跟隨禮官的吟唱詞，由這樸實無華的禮劍緩慢而又鄭重地在自己左右肩膀上以刀刃刀背分別敲打兩次，授爵的第一步便完成了，之後便是‘遊街示眾’.
露菲和菲利普大人誰也沒有提前說明授爵儀式該做甚麼.還好我中午翻閱了一些書籍.
一念及此，他趕忙俯身便要下跪。
卻見格拉維爾光速伸手，‘砰砰砰砰’在羅爾茲還未反應過來之際就在他肩膀上胡亂敲了四下，一個箭步邁來，彎腰將要下跪的羅爾茲薅了起來！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轉眼示意身旁的利爾法將禮官拖下去，隨後神色莊嚴對著羅爾茲和善而言：
“起身吧，東境男爵，願阿斯拉的榮耀常伴汝身。”
羅爾茲：？？
起身？？
王子殿下？？
我.我還沒跪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