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咔噠,咔噠咔噠,螢幕上的圖案像瀑布一樣流下。香蕉、年糕、觸手、標識幸運的眼。學生拉下把手,第一列停下,是眼。再拉一次,第二列也是眼。呼吸以自己也沒意識到的幅度變得沉重,額頭上滿是汗水。再有一個就能贏了,再有一個。
香蕉。觸手。再等一下。年糕。觸手。就現在,他拉動把手——
“冷靜點。”冰冷的義手按住他的手背,“看清楚。”
學生錯失機會了,他一下子癱在座位上。“你幹甚麼?!我看得很清楚是眼!”“再仔細想想。”銀臂男人的聲音不容置疑。“你花了多少翠枝玩這個。”“400……”“不小的數額。”“贏了的話就能加倍拿回來。”
“這是賭博。”銀臂男人說。
學生紅著眼站起來,用力推了他一把,沒有推動。“煩死了!玩個遊戲都要指指點點的,你以為你是誰啊!”“這不是遊戲,是賭博。”“你滾開啊,掃興的傢伙!”
男人鬆手,離開。學生迫不及待地拉下第三把,這次是年糕停在中間。“他媽的該死!!”他歇斯底里地咒罵起來,隔壁的小動物在同時歡呼,翠枝不要錢般從機器裡吐出來。在數排機器之後的露天舞臺上,大腹便便的男人正一邊抽菸一邊唱著引誘消費的搖滾樂,妖魔般的傢伙們為他伴舞。
那正是娛樂惡魔古塔夫,如今,眾人正在他的大本營,集酒吧、夜總會、賭場與遊樂園一體的混亂區域。
姬懷素遠遠地招手,楚衡空繞過老虎機陣列與牌桌,在桌前拉了張凳子坐下。
“他們樂在其中呢。”灰先生評價。
“快喪失理智了,一個學生比資深賭徒還瘋狂。”楚衡空說,“你那邊怎樣?”
“好訊息是暫時沒看到藥物和皮肉生意。”姬懷素說,“壞訊息是遊客們玩瘋了。我不是在說比喻,牌桌那邊有幾個傢伙已經埋頭打牌兩天兩夜了,砸箱子游戲裡有人為了增加效率去花錢做義體改造。”
“我覺得這不是好孩子該來的地方啵。”古力啵瑟瑟發抖。
“我們剛下來那塊應該是地底良民區,而這塊就是刁民區了。”凡德說,“氣氛完全不一樣,不少傢伙都是標準的空想惡魔……”
說話時一隻鉤子從暗中勾向凡德,楚衡空彈指擊出一滴酒水,將偷襲者連人帶勾砸飛出去。
“等回地面後你得走正步五分鐘。”灰先生提醒他。
“他先動手的,我幫朋友正當防衛。”
灰先生想了想,蹦到那倒黴惡魔身邊:“你起來走正步五分鐘。”
“哥們,你就這麼把珍貴的第一次打人機會浪費了。”凡德嘆氣,“舞臺上唱歌的古塔夫咱們都見過了,是個空想,而打碟的dj是它的搭檔‘沉湎’。”
“他的實力不太像空想惡魔。”楚衡空評價道。
“我對此有些推測。”姬懷素接話,“按我搜集的情報來看,古塔夫是飛燕遊樂園的老員工了。它親自參與了一系列遊樂專案的開發,且是極限之戰卡牌遊戲的主力卡牌設計師之一,這也是他的娛樂惡魔卡牌能在遊戲中正規上場的原因。
空想惡魔這些東西,越是符合自己的‘概念’就越是強大。古塔夫在地上得利後實力變強,因而生出異心。而近期的某個事件使得許多人對城邦的穩定產生動搖,我推測以此為誘因,古塔夫將異心轉為了實際行動。”
古力啵臉色古怪,想笑但忍住了:“不會是368號法案吧啵?”
“按時間看多半是的。”姬懷素說,“大家不要笑,我知道法案本身傻得要死,但真有不少人支援它。古塔夫就在這個大環境下開始了行動,他離職,來到地底,擊敗沉湎將其收為手下,並開始散播惡魔卡牌。他的身後必然還有人推波助瀾,但時間緊張我還沒查到。”
姬懷素把幾張手寫的便籤堆到桌上:“就查到這些,歡迎補充。”
凡德和楚衡空交換了一個眼神,小聲說:“她真的生氣了……”
“她真的,真的,真的生氣了……”楚衡空贊同。
“那邊的不要廢話,速戰速決。”
“好吧我補充一點,從氣息上來看娛樂是空想,但破格了;沉湎是老牌的狂想悖魔了,但氣息不知道為甚麼不太強盛……可能和它被娛樂打敗了有關。”凡德說,“兩個都是有正牌契約者的完全體,還是把契約者的意識完全壓制自己獨佔軀體的型別,說實話正面開戰都不好對付。”
“想想當年我們還被一群異獸追得屁滾尿流,真難想象現在一個強4一個弱5擺在那你的評價是‘不好對付’。”楚衡空笑。
“跟你走南闖北這麼久極大提高了耐受能力,現在突然來個質點7我也只會象徵性尖叫一下了。‘啊!有神!!’”凡德波瀾不驚,“所以局勢就是這樣,當前他們在那邊唱歌,搞事的傢伙離我們直線距離不到500米。”
“強行開戰吧。”姬懷素提出很有建設性的建議。
藍先生立馬開口:“暴力衝突首犯正步五分鐘,多次犯法拘留1~10日,神衛隊強制執行。”
凡德一攤觸手:“喏,神衛隊會先來收拾我們。”
“這時候就別講究這麼多了!”
“就是這時候才要講究。要是放著遊客直接胡來,第五脈序的規矩還算甚麼?”凡德難得嚴肅起來,“若是壞了統治者的規矩,第一個受創的就是聖譽杯自己,那可是難以治癒的重創。我們逮了惡魔卻要以第五脈序隊長的重傷為代價,這值得嗎?古塔夫這般囂張做派,說白了就是要激哈莉羅亞下來開戰。連本地隊長都忍住了,咱們可不能率先壞事了。”
“而且也要關注環境。”楚衡空說,“仔細聽。”
場中本就是惡魔聚集地,自然不乏惡魔客人。與演唱會區域的狂熱不同,酒吧裡的惡魔們大多顯得焦慮。
“娛樂那傢伙做得過頭了……”“他鐵了心要和荊裟對著幹。”“老爺能保他,可不會保我們!”“真打起來幫哪邊?”
“白痴嗎,真打起來幫哪邊都是死!”“荊裟是不會真拿我們當自己人的……”
凡德嘆氣:“下城區多是混吃等死的惡魔,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安危。一旦神衛隊正面開戰,一般惡魔們必然會因此而驚慌失措,這場亂子結束後將要發生的……”
“就是在有心人推波助瀾下的第五脈序惡魔內亂。”楚衡空接話,“常見的把戲了。”
“那真打牌啊?”姬懷素翻白眼。
“很好,這就是第二個問題。”凡德指出關鍵,“娛樂打定主意當烏龜不應戰,我們沒轍。有規矩的保護它完全可以不理會你。你拿甚麼理由讓他迎戰。”
“因為如果它不和我打牌,我就不管規矩揍死他。”
“論據稍顯薄弱。”灰先生評價。
“那麼這個理由如何呢?”有人說,“它本來就要打一場決鬥,只是很不湊巧地對手換成了你。”
那個人背對眾人,正在牌桌前玩撲克。他將手牌放在桌上平滑地鋪開,清一色的黑桃,10,J,Q,K,A。牌桌上的籌碼均自動飄向他的手中,這是皇家同花順,五張牌勝負中唯一無法被打敗的牌型,亮出這手牌就意味著他的勝利。
男人轉過身來,摘下禮帽執意。他身穿純白色的禮服,金子般的碎髮打理得整整齊齊,一派紳士風度。
“晚上好,各位。”那張熟悉的臉上露出似曾相識的微笑,“我是灼熱的野心,阿里克·貝森·卡寧!”
下一個瞬間,喧鬧的酒吧驟然一靜。淒厲的殺氣泯滅了所有聲息,影刃與神斬交叉在卡寧的脖頸之前。姬懷素換上了熾鎧,楚衡空的眼瞳變作血色。
“所以你復活了,工坊主。”姬懷素冷冷地說。
楚衡空眯起眼睛:“看來契約者的生命力比我想象得更頑強。”
“多麼熱情的開場白,想不到我有如此受歡迎的一天。”卡寧處變不驚,隔著長刀給自己叼上一根菸,“兩位介意嗎?”
“我不介意死人的行動。”姬懷素說。
“你真友善,小姐。”卡寧的指尖燃起一撮青火點菸,“還想請問兩位貴姓?儘管我們非常投緣,兩位的傳奇我也有所耳聞,但這畢竟還是初次見面。”
“裝傻可不像你的風格啊!”
姬懷素抬起影刃,將這當成開戰的訊號。楚衡空卻抬手攔住她的動作,他仔細觀察著“卡寧”,將其與記憶中的那個男人作對比。眼前之人的個子要更高一些,金髮略淡,那套漂亮的白禮服款式依舊,用料卻顯得細緻了許多。可不同的不僅僅是外貌,而是更深層的……
氣質。他意識到關鍵。這個卡寧太單純了,他甚至沒有用替身。工坊主是絕不會這樣輕易露面的,當他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一刻就代表一切準備均已完成,那是戰爭前一刻的烽火。
“阿里克·弗達·貝森。”楚衡空說,“這是你之前報上的名字。”
“這是上一個野心惡魔的名字,那個被你撕下一塊肉的可憐蟲。”卡寧搖了搖手指,“但我是阿里克·貝森·卡寧,嶄新的面相,嶄新的我。”
它有了新的面相,因此更換了名字。新的野心惡魔叫做卡寧。
楚衡空放下神斬,但沒有收刀:“理由。”
“娛樂的生意做得紅火,卻未免太過短視。它死後下城區將出現短暫的權力真空,正適合我分一杯羹。”卡寧美美地抽了口煙,“這個理由夠不夠?”
“不夠。你還沒說這次想背叛誰。”
卡寧吐出煙氣,說:“我想坐視鷸蚌相爭,當一把漁翁。若你贏了就將娛樂的地盤吃掉,若娛樂這次守住擂臺,就去收回我那團火。”
“依然不夠。”楚衡空說,“要的太少,你可遠沒有這樣知足。”
卡寧掐滅菸頭,哈哈大笑。
“我想和你談一筆大生意。”他的眼中閃著孩子般雀躍的光,“這次的幫手不要報酬,是請你上鉤的餌!”
楚衡空收起神斬,點頭:“這才像你。”
“和楚探長交流果然愉快,想來我們上輩子關係應當很好。”
“我親手把你砸成了灰。”
“那真是過命的交情。”卡寧跳下高腳凳,走到眾人飲酒的桌前,“容我為各位介紹下游樂園的地下城區,此處可謂是荊裟城邦第二的藏汙納垢之地,僅次於曼莎星堡的上議院。惡魔之間的爭鬥永不停息,這矛盾落在海中是廝殺,在此處則要用規矩解決。”
他指向遠方噪聲喧譁的舞臺:“娛樂近期與另一位惡魔之間摩擦不斷,它們將在今夜以‘極限之戰’一決勝負。這次的遊戲自然是娛樂選的,它的勢力更強,就要用它的規矩辦事。”
“地下黑拳賽是吧,在這兒倒是挺合適的。”凡德瞥了他一眼,“就是不知道和娛樂唱對臺戲的黑老大是哪位啊?”
卡寧理直氣壯:“當然是我。”
“我就知道!”
“決鬥在理論上是三局兩勝,實際娛樂說甚麼就是甚麼。在決鬥中失敗的人……”卡寧變出一張鬥士牌,牌上畫著面色驚恐的男孩,“會變成卡牌。”
“哦哦,好經典的橋段。”灰先生驚歎,“對方莫非還會有能窺視內心的奇妙金色義眼以及從超古代傳承而來的邪惡靈魂嗎!”
“誰知道呢,總之他們的卡組很強就是了。”卡寧收起卡牌,“還有十分鐘就是決鬥開始的場合,第一場要派誰上場?”
說到極限之戰的話,牌技最好的就是古力啵與姬懷素。古力啵拍著胸脯就想上場,卻被姬懷素摁了下去。
“卡牌對戰很看重資訊差,我和古力啵用的都是常規卡組,效果對面應該也清楚。”姬懷素說,“直接上陣的話可能會被針對啊。”
“這裡就靠我精湛的牌技啵!”
“你那精湛牌技還不敵口胡啦。”姬懷素搖頭,“再說對面畢竟是惡魔,讓古力啵上不合適,所以……”
“我先打一盤探底吧。”楚衡空起身。
“不是,哥們,你會打牌嗎?”
“本來就是去探底的,無所謂。”楚衡空說,“一局遊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