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
楚先生喜歡的是……魚???
傾夜的大腦一片空白,其震驚簡直不亞於得知重明真身的一刻,過於強烈的震撼讓影子傾夜當場散架變回影子。她撐住桌子,帶著一絲期望開口:“是……是比喻吧?是比喻對嗎?”
“當然不是那種徒具其表的‘造型菜’。”凡德擺擺觸手,“是真正的魚,也就是說是魚類。”
“為甚麼會這樣啊啊啊啊?!”
傾夜雙手捂臉,好似一具瘋狂的幽靈。凡德瞥了她一眼,見其狀況如此悽慘,頓時得出結論。
——小妮子廚藝不咋地,一聽要處理魚生當場縮了。
凡德蜷起觸手,想到當代年輕女性堪憂的廚藝水平,言語間更是多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味道:“小夜啊,這次我真得說說你,都打算贈禮了就不能嫌麻煩嘛!人各有所好,有人喜歡紅肉有人喜歡白肉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要順應對方的喜好啊。”
“為甚麼會有這種喜好才是我的困惑所在啊!”小夜尖叫。
說來小夜這傢伙平時要麼吃米要麼吃肉,自己也是個不愛吃海鮮的,難怪有如此困惑……這種連魚刺都懶得吐因而不吃魚的作風還真有大家小姐的範兒啊。
凡德嘖嘖幾聲,卷著奶茶說道:“一看你就是不知道海鮮的好,正好我給你講講其中要點,你要記好了。”
“我不想知道這種知識……”傾夜看上去像是落入沉淪者泥坑的悲情少女。
“我們平常總說‘生猛海鮮’,就是因為這玩意享用起來講究一個新鮮。釣竿一起魚上鉤,上了岸,怎麼處理知道嗎?”凡德孜孜不倦。
“你你你說。”
傾夜攥緊雙手,做足了心理準備。為了增強抗壓能力她開始在腦內回想當年精神汙染防禦課上的諸多經典案例,每一個都是能止小兒夜啼的恐怖場面,每一個都是能讓殘心者也發抖的可怖案件。在上這堂課時有相當多的學生當場崩潰翹課,而她憑著一身鐵骨硬生生從開頭堅持到考試一節課都沒有落下。
沒問題的。她可是天才殘心者光時傾夜,區區X癖即使異常了些許,也無法動搖她的精神!
凡德一拍桌子:“這海鮮啊,就要‘現吃現做’!”
“不行了啊啊啊啊啊啊!這也太恐怖了吧!已經不是特殊愛好而變成異常癖好了我真的沒辦法去想象啊啊啊啊!!!”傾夜悲鳴。
被諸多血腥恐怖場面造就出的心理防線被“現吃現做”四個字直接擊穿,由此引發的想象讓天才殘心者當場崩潰。她像看到黃瓜的貓一樣以激烈的後空翻一頭撞在沙發上。
凡德再次斜眼,心想這丫頭連魚生都不吃,這也叫修羅島人嗎?以前都怎麼教育的。
“你不懂了吧,海鮮就得‘現吃現做’才叫一個地道。”凡德指導,“剛釣上來的海鮮肉質鮮活,緊實有彈性,所以要趁著新鮮趕緊享用。你想這魚要是死了,放久了肉質自然鬆散,哪裡還有樂趣呢?”
“雖然能夠理解但是覺得更恐怖了我想放棄了。”
“處理個魚的小事兒,怎麼能知難而退。”凡德大力鼓舞,“你想想你都準備了現在,這要是放棄了豈不是浪費一下午的時光,你虧啊!“
傾夜感覺頭暈目眩,一時間覺得如此之難的任務恐怕放棄才對自己更好。但就像凡德說的那樣,已經瞭解到了這個地步,要是半途而廢豈不是白白受了精神汙染?何況之前受了對方這麼多關照,此刻放棄豈不是很對不起楚先生!
她硬著頭皮起來,逼著自己坐回座位上:“凡德你說得對,我要堅持……楚先生他,那個,比較喜歡哪個種類的?”
凡德略加思索:“依我看來他不怎麼挑剔,真要說的話他比較喜歡鰻魚。”
“口味這麼重嗎?!連那種黏糊糊的東西也?!”
“鰻魚很棒哦~”凡德回想著瓔石鎮上的經歷,“上次釣到一條特大號的,那肥滿可是難得一見。我們一起享用了足足三天呢。”
“你你你你們一起?!”傾夜瘋狂地揮舞雙手,“這種事情也,也可以一起?!”
“你這就不懂事了,有好東西當然是要一起分享啊。”凡德懷念地說,“在那個沒有娛樂也沒有希望的鬼地方,那條鰻魚可幫我們度過了一段相當艱難的時光啊。”
傾夜兩眼一黑,只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楚衡空這個人。直到此刻她才穿過了那層完美無缺的偽裝,接觸到了那個殺手不為人知的真面目。她心中的完美前輩形象破碎成了一地玻璃渣,每塊渣子都在湖裡歡快地跳動,飛舞,高喊:“我要X魚,我要X魚!”
“命主大人救救我。”傾夜呻吟。
凡德把奶茶喝乾淨,不屑道:“這就慫了啊?”
“不,我會去做的。我會去做的!”傾夜像自我催眠一樣大聲重複,用圍巾遮掩面容,“我現在就去海鮮市場……”
凡德滿意地點頭:“這才對嘛。順便他胃口挺大的,保險起見你最好準備雙份。還有就是記得用錘子鞭子之類的東西抽打——”
“求求你不要再說了你的每一句話都在擊穿我的常識底線啊啊啊啊啊!”
傾夜斬出劍光飛躍而去,獨留眼魔在黑漆漆的屋裡。凡德一頭霧水,心想這小妮子做個魚怎麼發這麼大神經。它抬眼看著有三個自己那麼高的門把手,和極為遙遠的窗戶,眼色忽然一緊。
“小夜你先把我帶出去啊!哎!你這倒黴孩子!”
傾夜已然遠離了宿舍樓,她獨行在擁擠的人潮中,孤身一人的背影顯得格外蒼涼。她怎樣也難以理解,為何那樣正直的楚先生會有如此變態的喜好。她甚至開始懷疑這是一個惡作劇,是凡德在捉弄她。
然而殘心者那敏銳的直覺,讓她無法自欺欺人地逃避下去。日常生活中觀察到的諸多細節,無一不作證著凡德的發言。
楚先生從前就常在海邊活動。
他與惡魔等海生物關係密切。
他總是和凡德形影不離。
戰鬥以外的時刻他總愛一個人待著,誰也不知道他在房間裡做甚麼。
他身旁明明有許多漂亮姑娘,卻不見他有甚麼想法。
以及,那個她們早就知道的,看似平平無奇的愛好。
——楚先生,很喜歡釣魚。
現在她知道對方喜歡釣魚的原因了。
即使再不情願,再不想承認,她也不得不面對殺手真正的一面了。
——他是魚性戀。
他喜歡的……是海鮮!
傾夜深深吸了口氣,帶著破釜沉舟的覺悟走向魚販子,以拔刀般的氣勢抽出一大顆流珠。
“給我你們這裡最大的魚。”她說。
·
傍晚,宿舍樓門口。
楚衡空剛剛用完晚餐,帶著一袋書溜達回來。他剛跟姬求峰談了談後續的計劃,近期暫時不用在部隊執勤,因而他有了大段大段的空白時間可供消遣。他打算將這些時間用來看書,瞭解下沉動界的常識總是沒有害處。
路過信箱時他腳步一停,自入住以來就沒來過信的鐵盒裡躺著一張金黃色的信。他饒有興致地拆開信封,看著豎體排版的手寫信。
“相識以來備受關照,今日備禮物二份存於貴宅,小小心意,還請笑納。
光時傾夜,敬上。”
楚衡空收起信封,一時間有種自家小妹長大懂事的奇妙欣慰感。以傾夜的奇妙思維不知會送來甚麼東西,但有這份心總是好的。
他特意沒用意氣感知,以維持驚喜感,在上樓開門後期待地看向自己家中。
“倒要看看你送了甚麼……?”
屋中一片黑暗,空氣裡瀰漫著潮氣。可疑的水滴濺得滿地都是,帶著似曾相識的腥味。楚衡空蹲下身來,鼻翼微動。
(鰻魚、扇貝、大金槍魚……還有很多蝦……海鮮拼盤?)
整了半天是魚生嗎?這丫頭該不會把食材搬進屋裡在廚房現片吧?
楚衡空一方面覺得這倒黴孩子屬實缺乏常識,一方面又覺得這著實是她能幹出來的事。此時廚房的門吱嘎一聲開啟,他無奈地招呼道:“傾夜,你……甚麼人!?”
楚衡空渾身肌肉繃緊。
他看到了一隻魚頭。
一隻比人頭還大上一倍的魚頭。
那隻魚頭緩緩從廚房中走出,慘白的眼中反射著詭異的光。它在不久前必然還是一隻鮮活的魚,紅色的血尚在截面上滴落,流過質地酷似魚鱗的銀色身軀。那個怪物的體態酷似人形,卻又呈現出不可名狀的詭異:它的雙手是章魚般的觸鬚,雙腿上長著密集如瘡的小魚的頭顱,彷彿無數海鮮的怨念集合在了一起。
那怪物笨拙而緩慢地轉頭,凸出的魚眼看向楚衡空。
“非常……感謝……”
楚衡空當場出了一身冷汗,那可怕的寒意簡直讓他產生了尖叫的衝動。他將禍腕變作長槍,強頂心神:“你是哪個教派的?傾夜在哪裡?!”
魚頭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後,似乎在笑。楚衡空的冷汗浸透了衣襟,他一寸寸轉頭,幾乎貼上了穿著連體泳裝的玲瓏女體。佈滿腥氣的黏液從泳裝布料上流下,像是海中古神古老的淚水。有巨大的陰影從上方垂下,形體詭異至無法形容。
楚衡空僵硬地抬頭,看到由諸多鰻魚纏繞而成的,不可名狀的面容。
一雙雙蒼白的眼睛直視著她,魚頭女郎與鰻魚頭女郎同時張開雙臂,似戀人般輕柔地擁抱。
“你看我美嗎……”
“楚……先生……”
自出生以來第一次,楚衡空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
“光時傾夜,等搞完衛生你就給我下去宿舍樓跑一百個圈,跑完之後上來給我吃魚頭。吃不完繼續跑,再吃不完繼續跑,跑到你吃完為止!!”楚衡空暴跳如雷。
“好的楚先生!”傾夜慘叫。
“為甚麼我也要搞衛生?!”凡德慘叫二度。
殘心者與眼魔各拿著一大一小兩張抹布,在大廳中來回奔跑使勁擦地。諸多魚頭、魚身、蝦殼等海鮮殘骸堆在廚房裡,好似海底大戰後的慘狀。
姬懷素等一干人全擠在走廊裡看熱鬧,楚衡空狠狠啃了一口生魚片(傾夜提前切好在廚房的),越想越氣,越想越氣。他一口氣吃完一整盤魚生,拍桌大喊:“你他媽怎麼想的?!”
傾夜刷得指向凡德:“是凡德說的!”
“關我毛事我一直在講魚好嗎?!”凡德委屈吧啦。
“可是你聽上去明明就像是說……”傾夜加倍委屈。
楚衡空深深吸了口氣,告訴自己要平靜,要冷靜,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見識……
他徹底失敗了,揮舞著盤子怒吼道:“他媽的,我像是會艹魚的人嗎?!”
一人一眼同時噤聲,傾夜小心翼翼地說:“像……”
“光時傾夜你不用去跑步了,今晚換摔跤突擊補習,你甚麼時候成功摔倒我一次甚麼時候結束。甚麼時候結束甚麼時候吃晚飯!”
“不要啊——”
“現在給我換練功服,去!”
“懷素姐救救我!!!”
就結論而言,傾夜小姐足足到了凌晨兩點才吃上夜宵。
順帶一提,此次報恩結束後,痛定思痛的傾夜小姐終於靠洄龍神力恢復了正常的女高中生模樣。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