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幾分鐘,所有人都被楚衡空叫來了,他們都看到了此刻清瑕的處境。就像將死的病人攝入了過多的興奮物質,異常活躍卻又奄奄一息。
“凡德,我需要你幫個忙。”
凡德走來走去,急得像鐵板上的魷魚:“哥們我和你說實話,我沒轍!就算我讓她睡著了,瘟疫魔的指令也依然存在,我沒法去逆轉一個種族的天性。”
楚衡空坐在清瑕旁邊,握著她的手,讓女孩儘可能控制住自己。他語速飛快:“享欲妖控制下級單位的原理是甚麼?與心臟有關是嗎?”
“那個器官的學名是‘天妖爐心’,這套機制遠比你想像得複雜。這涉及資訊素、精神暗示、血脈因子與幽體深層的資訊互動。”凡德嘗試組織語言,“你可以想象一隻攥緊心臟的手,那隻手在心上寫了甚麼,享欲妖就要做甚麼,如果那個低質點的享欲妖不聽話了,那隻手就會握緊。然後砰!一切結束,明白嗎?”
“明白。”楚衡空點頭,“凡德,我想請你做個手術。”
凡德使勁把觸手往地上一砸:“我說了我做不到!如果只是幽體影響,我可以嘗試用催眠術做精細操作,但這是種族特性,他媽的該死的外道本尊做出的機制。我還沒有牛逼到能把這個治好!”
“我知道。”
“你不知道!”凡德愈加煩躁,“如果我能搞定就沒有享欲妖了你懂嗎?我要能做出這個手術她們就能回歸成萬化仙族了!”
楚衡空把它摁扁在地上,用最簡單有效的方法讓哥們冷靜下來。
“我有治療方案。”他說,“就是不朽機的移植手術。”
凡德當場都氣得閉眼了。
“哥們,究體真械不是萬能的。就算我真把你的脊椎移植到清瑕身上了也不能解決問題,排異反應只會讓她當場猝死——”
“不是脊椎,是心臟。”楚衡空冷靜地說,“如果清瑕體內沒有天妖爐心了,溫鷂的指令就沒理由起效了。”
“那依然有效。只是會衰弱,效果減弱到之前的十分之一,或者二十分之一,但是……但是……”
觸手在半空中晃悠了半天,凡德的聲音格外不敢置信:“哦他媽的,的確有可能!但沒有素材!血騎士的感染力太強了,更何況人造心臟沒有辦法負擔起旭烈心的——”
“我們有。”楚衡空點著自己的胸膛,“用我的心臟。”
“那你怎麼活?!”
“你把清瑕的心臟移植給我。”楚衡空笑了,“這樣問題就解決了,對吧?”
足足十秒鐘沒有人講話,然後姬懷素用力拍手。
“牛逼啊阿空!”姬懷素激動地說,“你簡直是天才!”
“問題迎刃而解。”傾夜連連點頭。
“很有可行性,為甚麼不?”沙克斯低頭問,“你要多少時間?兩小時?”
凡德已經進入研究模式了。翻出旅行手冊,深埋書中:“至少三小時,不,四小時……其中兩個半小時用來重溫論文相關內容,你們都得給我打下手——”
“楚衡空你到底在說甚麼啊?!”
清瑕的尖叫打破了熱烈的討論氛圍,她緊抓著楚衡空的手掌,幾乎歇斯底里:“天妖爐心對你來說與劇毒無異,你會死的!”
楚衡空拍拍她的腦袋:“你有點太小看我了。”
“是你太瘋狂了!移植成功後溫鷂的指令會傳到你身上,她會嘗試操控你!”清瑕語無倫次,“而且你現在的生命本質不足以承受旭烈心,你必須要升變才能活下來,而一旦你升變她就會發現!我們瞞不過她!”
“我忍著不升變就可以了。”楚衡空一臉輕鬆。
清瑕快崩潰了:“那不是你想象的——”
“聽我說,清瑕。”殺手強硬地打斷她,“你能為大家忍耐到現在,那麼我也可以。我們相信你,請你也相信我。”
清瑕看著男人的雙眼,意識到其中沒有絲毫的輕視與虛假。他完全理解這個決策的兇險,他知曉這個選擇意味著甚麼。但他毫不猶豫地站出來決定去付諸實踐,不僅僅是因為只有他做得到,更因為他決心如此。
他請你相信他。
清瑕一下子癱倒在地,她像祈禱一樣握著殺手的手掌。
“謝謝……”她低聲啜泣,“謝謝你。”
楚衡空用力揉著女孩的頭髮,此刻他顯得輕鬆多了。一旁的沙克斯咳嗽了一聲。
“打斷一下你們感人的交流。換心成功後怎麼辦?”他的視線一一掃過屋中眾人,“如果只有那女人一個,我們大可破釜沉舟。但現在還有三個……亞馬遜半人馬戰士……”
“血騎士。”凡德糾正。
“三個血騎士。”沙克斯點頭,“正面戰沒戲。”
“我們不打正面戰。”姬懷素接話,“剛到絕望曠野的時候,阿空也從善施翁那裡得到了禮物。那是一個‘故事’……”
她複述起老翁當時的贈言:“穿過海底幽谷,闖過迷茫之森,你會來到盟軍的村落。自村落的北方出發,跨越曾經的戰場,去往死屍累累的山中。在那山脈的最深處,沉睡著曾經斬殺惡神的兵器。那就是你們勝利的希望。”
“在戰場的時候我們已經看到山了。”楚衡空說,“我們去山裡,其中一個人想辦法拿到兵器,然後把外道都殺了。這就是作戰計劃。”
“很好,很瘋狂,棒極了。”沙克斯連連點頭,“怎麼瞞過外道?”
傾夜心生一計:“我們有瓦克洛的筆!我們可以用它畫出幻象,配合我的替身術製造我們還在的假象。”
“那玩意只有外道能用……”姬懷素一陣頭疼,“我們……”
清瑕無言舉手。
“請讓我來畫吧……總歸我是個外道!”她斷斷續續地說,“我保證……會把大家每個人都畫出來的!”
“可以啊,我們絕對相信你的藝術天賦,比楚衡空強多了。”凡德認可,“現在最後一個問題,聚落怎麼辦?”
楚衡空下意識說:“有聖柱——”
“聖柱靠姬懷素一個人撐著,而她是最強的戰鬥力。”沙克斯指出關鍵,“她不在這,結界撐不起來,所有人死光。她留在這,我們沒有和那女人交手的資本,我們死光。”
討論頓時迎來沉默,所有人都在思考破局的辦法,但一時間均沒有主意。聚落在曠野中庇護他們直到今日,每個人都對這裡的安危負有責任。可聖柱不是能靠小伎倆繞過去的問題,姬懷素身上帶著核心,除她以外沒有障眼法能讓聖柱繼續維持下去。
小屋的門嘭一聲被撞開,毛髮純白的小動物站在門口,氣喘吁吁,但挺胸抬頭。它驕傲地挺著紅彤彤的鼻頭。
“大家都不用擔心了啵!”古力啵自滿地說,“我的工作完成了!所有問題都解決了啵!”
傾夜蹲下身來,勉強擠出笑容:“古力啵,事情沒有你想象得那麼簡單……”
【古力啵說得沒錯。】
這時,熟悉的聲音在眾人心中響起。
【總歸,我也與大家同行到了現在。一路以來受到各位諸多關照,現在,請讓我也為大家貢獻一份力量吧。】
石種,不,神樹將它的意見娓娓道來,最後的問題也有了解答。於是這個瘋狂的,粗暴的,天方夜譚般的計劃開始運轉。每一個決策都是在賭博,每一次他們都必須成功,每個人都必須發揮出自己的極限。少不了對運氣和毅力的過度期待,才能有與敵人一戰的資格。
但這就是戰場,這就是現實,因而他們挺身而出,義不辭難。
“我想起來還沒跟你討論這次委託的報酬。”手術前楚衡空說,“甚麼價碼。”
“免了,義務勞動。”沙克斯擺弄著那根沒抽的菸屁股,“這次還收錢上帝會恨我。”
“你真信啊。”
“我偶爾信。”
沙克斯把菸屁股收起來,製作好的手術用具在木盤上整齊地排開。他走出手術室,關上大門,屋內只剩暮色的光芒。凡德抓起一隻小鑽子,它身旁是無意識呻吟著的清瑕。她已經被逼到極限了,如今全靠催眠術進入深度睡眠,否則當場就會升變。
“我剛剛算了一下,你有興趣知道這個垃圾手術的成功率是多少嗎。”
“百分百。”殺手笑。
“對了,百分百。”凡德也笑,“你們可沒脆弱到會死在這裡,一定成功!”
·
同一時間,海底幽谷。
伯恩法坐在教堂門口,沉重地合上書冊。
《安魂啟示錄》中記載著眾生的命運,由於他與聚落有所接觸,永恆時光也根據他已知的資訊做出了推斷。那是一個冰冷的數字,一個篤定的結論,無論過程如何,計劃怎樣,一行人的命運都在做出決策的一刻註定。
可伯恩法不想看那個結論。他是祈骨修士,是送葬佇列的一員,在這個無法安息亦無法死亡的地獄裡,他不應該也不能夠做出任何事情。他能且僅能滿足死者的期望。
他在空曠的幽谷中游蕩。那些失去希望的魂靈們已被他親自安葬,如今留下的霧中人不足三分之一。飽受夢魘折磨的可憐人們見他接近只是搖頭,打算繼續堅守下去。不知道在等待甚麼,不知道在期待甚麼。
伯恩法感到哀傷,更加沉重,他越過那些摧毀重建的砂屋,發覺還有個霧中人沒有進屋休息。那人被噩夢中的惡犬撕咬,孤零零地望著黑月,似乎許久沒有睡過覺。
“先生,你需要幫助嗎?”伯恩法走近,“你……”
他愣住了,他認出了那個霧中人。被獵犬撕咬的男人回頭,他是曾經倫納王國的礦工沃夫卡。他望著神父打扮的男人,久遠的記憶如夢般在無神的眼中飄蕩。
“你,你!”狗身人沃夫卡好像一下子清醒了過來,“我記得你……伯恩法!你是當初警告我們的神父!”
“……是我。”伯恩法艱難地說。
“天啊,都過去多少年了,你怎麼還活著?!你是對的,我們當年真該聽你的,你……”
沃夫卡看到了那本安魂啟示錄,他一下子全明白了。伯恩法俯下身來,握住故人的手。
“沃夫卡先生。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
“我需要。我需要!!”沃夫卡的聲音顫抖,“你們會滿足死者的期望對嗎?你們……你們會!對嗎?”
“這是我的義務。我會盡一切努力滿足你的期望。”
沃夫卡扯著他的衣襬,像是溺水者抓著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我現在甚麼都不需要了,神父。但你不知道,有一群人正和魔王抗爭。”他哆哆嗦嗦地說,“他們很可能就要死了。我請求你,神父!求求你!幫幫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