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藍得像一片畫布,燦爛的陽光照在甲板上,桅杆上停留著數只飛鳥,黑帆被強風吹動,引著海盜船航向地平線的彼方。
海盜船是古老的三桅帆船,早已退出歷史舞臺的老古董,在21世紀通常只能在博物館中看到。這地方卻不屬於楚衡空的記憶,他從未登上過這樣的船隻,哪怕出任務追殺海盜時他乘坐的也是家族提供的快艇。
一根帆索從桅杆垂下,銀髮銀袍的女孩扯著繩子跳到甲板上。這次登場時她多了戴了一頂海盜帽,帽子上畫著怒氣衝衝的凡德。
“看上去很順利啊,哥們。”女孩揮揮觸手,她的兩隻胳膊都是魷魚一樣的觸手,“但我這關可沒那麼容易過。”
楚衡空啼笑皆非,他靠在欄杆上:“你怎麼變成娘們了?”
觸手妹靠在甲板的另一邊,動作和他完全一樣。
“這是個有意思的問題。為甚麼部分種族有性別之分?給你一個前提,越古老的種族越少有性別之分,反之年輕的種族將其視為常態。”
“我鬼知道,生來如此。”
“揭曉答案,這是因為越往後誕生的生命離原靈越遠。原初的資訊在長久的時光中丟失、劣化,使得圓融一體的生命中出現了矛盾,完美變成了不完美。年輕的生命沒趕上好時候,他們無法將資訊完全繼承,必須進行取捨,這裡丟一點,那裡補一塊,再修正一下資訊繼承的方式……”
觸手妹將兩根觸手分開:“資訊分開繼承,矛盾得以緩解,對立的性別就這麼誕生了。我不是說男權女權那回事,我是說概念上的對立。有矛盾,因此分離。”
楚衡空感受到一陣難言的違和感,前三位對手儘管性情各異,但他均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握對方的特點。沉淪者女孩缺愛,紅衣女郎忠於慾望,真械女一門心思想著殺光光,他自然而然地知道對方的特性,因為那些性格就來源於被歪曲的他自己。
但觸手妹不一樣。楚衡空很確定自己再怎麼扭曲也出不來這樣的知性,更何況對方有著自己設立的舞臺,說著他全然不理解的理論。
她更像一個獨立存在的個體。
觸手妹變出一瓶果汁嗦著:“現在回到第一個問題。我跟你那幾個面相本來都是沒有性別的,為甚麼一心儀式一開始,我們卻變成娘們了?”
“有矛盾。”楚衡空猜。
“非常,非常大的矛盾。大到無可調和的矛盾。”觸手妹指正,“哪怕起初那批殘心者在一心儀式時見到的也是同性,見到異性的基本都死了。天可憐見我本來應該是個牛郎風的銀髮天才帥哥,穿著白大褂和你勾肩搭背指點江山,結果我現在成了銀袍觸手妹,超遜哎,都是你害的,拜託。”
楚衡空笑得幸災樂禍,停不下來。觸手妹丟過去另一瓶果汁:“靠北你還笑,我都成娘們了你還笑!”
他清了清嗓子:“真的超遜。”
“你知道就滾啊你孃的。”
“我不知道怎麼說。”楚衡空擰開果汁喝了一口,“我一直以為我們相處挺愉快的。”
“你前兩天剛把我浸到屎裡。”觸手妹指出,“我現在還被鐵包屎包著。”
“那是你出的主意,而且我不信你因為那點小事生氣。”
“我當然還要抱怨兩句,啊哈,但確實重頭戲在後頭。”觸手妹將手一抬,變出她的旅行手冊,“讓我們看看契約原文是怎麼說的。”
她翻到大書扉頁,一字一句,抑揚頓挫:“知識滿滿,智慧保足!博學多才的凡德正在尋找旅行搭檔。謝絕一切戰鬥行為,但十分樂意以眼和觸手幫上你的忙——他媽的我當初寫的甚麼狗屎啊草。”
楚衡空差點笑嗆著。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我,作為非戰鬥人員,提供知識與智慧。你,作為保鏢,解決戰鬥。我們一起結伴出門是為了看看廣闊的世界搞個愉快的旅行,到此為止ok?”
“沒問題。”楚衡空說。
“然後我們看看現實。”觸手妹上下搖動著觸手,“你的脊椎,我焊上的;你的義手,我組裝的;打架需要控制,我頂上去用催眠術,我的手冊還幫你把那些難搞的遺物都標出來了防止你暴斃。我自己那份可以說是超額完成了吧,平心而論我幹得夠多了吧?”
“這一路全靠你。”楚衡空承認。
“但你呢,哥們?你那份哪去了?”觸手妹冷笑,“剛跟你見面就談好了,我跟你搭檔是要環遊廣大世界來場歡快的旅行。看看你一手策劃的旅行路線哈。
洄龍城,野心。那個從空想到妄想蹦躂來蹦躂去的傻卵玩意。
瓔石鎮,不朽機。謝天謝地了,也就一個覺醒自我的真械,帝國精英。
金葉市,啊!石妖、你的地球老夥計,到最後連奧萊克那老東西都來了!”
楚衡空無言側目,觸手妹陰笑連連:“到現在,第四站,絕望曠野!剛落地就遇見善施翁這個重量級,後面還有躍躍欲試的凡薩拉爾!看看你這大半年的經歷,簡直是沉動界名人堂啊!反派全明星!”
“這個怪不得我……”楚衡空嘆息。
“我就問你說好的輕鬆愉快的環遊世界的旅行呢?”觸手妹使勁砸欄杆,“冒險呢?旅行呢?環遊世界呢?一路全在打打殺殺,眼看著這就要殺進天獄打倒榮華仙解放戒律帝了!
我跟你講這破事我不摻和了,我受夠了。我要跟你解除契約,你參加你的盟軍,我去搞我的大冒險,咱們一拍兩散!”
“我不得不說這些破事不能全賴我頭上。”
“當然,哥們,事件的起因和你的主觀意願總沒太大關聯。”觸手妹皮笑肉不笑,“但經過和結局可不一定了吼?是誰朝不朽機決死衝鋒?誰沉浸在和宿敵的生死決鬥?又是誰剛跑來兩天就說要宰了夢魘之王?”
“你沒意見。”楚衡空指出,“而且我要是轉身就跑的懦夫你會說甚麼?”
觸手妹想都不想:“滾你媽的軟蛋玩意。”
“你看。”
“我不想看。遇到那種場合我們主觀意願上當然會一條心,但問題在於我不想再去這種破地方。我不想再和外道殺個你死我活,不想每天起床險死還生,我就想找個志趣相投的傻逼一塊旅遊。”觸手妹指向船外,“但現在呢?看看這片海洋!”
海水被她指得退向四面八方,像是一場以海盜船為中心的退潮。只眨眼間海平面下降到床底,露出驚心怵目的海床。這片海洋的底部沒有土壤,唯有灰白的骸骨。人類、野獸與外道的骨骸沉在船隻周圍,像是被遺忘的墓場。
“這片海洋是我的想像,是我向往的未來。”觸手妹轉而指向他,“而因為你的所作所為,我的空想就要崩潰了。我無法想象出美好歡快的冒險了,因為和你同行,無論前往何處都是戰場!”
楚衡空觀察著海底的墓場,不出意外地發現了他曾經斬殺的敵人。從洄龍城到絕望曠野,他擊殺的每一條生命都葬在海底,一路以來觸手記錄著他得到的遺物,也記下了他送別的生命。
觸手妹走進船長室,用觸手掌舵。三桅帆船像是越野車一樣在墓場中磕磕絆絆地前行,她的聲音冷淡:“我們的契約就到此結束了。一路走來有笑有淚,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們好聚好散。”
有白色的機械鳥飛過天空,楚衡空望著飛鳥的鋼翼,分外茫然。
他還能說甚麼呢?說哥們甩鍋也不是你這麼個甩法啊,跑到瓔石鎮那鬼地方是你一手促成的,金葉市的倒黴因緣有一半算姬懷素的鍋不該歸在我頭上,進了絕望曠野之後不打也得打,大家都沒得選的嘛。你把所有責任都拋我頭上未免太刻薄,你真覺得自己那麼無辜嗎?
你認識奧萊克,你認識善施翁,你的噩夢甚至就是虛像之海的大空洞。命運潮流擺在那裡,誰敢說這一路上的破事和你脫不開干係?要解除契約散夥我都沒意見啊,我等著你自己一出門蹦進哪個大惡魔嘴裡。等你快被消化的時候最好別痛哭流涕,誰後悔誰孫子。
但他不能這麼說。這不是該對兄弟說的話。
楚衡空用力捏著眉心,走到船長室門邊。
“等離開絕望曠野之後。”他說,“我們去找個有意思的地方旅行。”
“哦我聽你胡扯。”觸手妹冷淡地說。
“地點你挑。”楚衡空頓了頓,“當然我會繼續修煉,我會繼續追逐自己的目標。但我保證至少下個塵島我們絕不專門找事,純休假,甚麼時候歇夠了甚麼時候我們出門冒險。”
觸手妹靠在舵上,似笑非笑。
“你看,哥們,你還是沒有理解關鍵。你即使想要休假到了最後也必然會變成和妖魔鬼怪大亂鬥,你那招人恨的命運註定如此。矛盾從根上就埋下了,和你我的目標與性格無關,想解決只能散。就這樣。”
這下真的無話可說了,觸手妹將海盜船開到乾涸的岸邊,咣噹一下砸下錨。“就到這了。”她背對著楚衡空,“沒甚麼想說的就拜拜吧,不用擔心現實裡的我,我們會一起走。”
“還有。”
“甚麼?快點說。”
楚衡空做了幾個深呼吸,接下來這句話,尤其是對他來說,顯得非常不容易。
“拜託,哥們。留下吧。”楚衡空說,“幫我一把。”
觸手妹開始嘆氣,就像楚衡空每次遇到不知如何應對的場面時那樣,深深地嘆氣。
“楚衡空你他媽真的純叼人一個啊。”她說,“你怎麼好意思跟我說這話的。我真的草了你的,都散夥了你說這個你讓我怎麼辦?”
“但是我確實不想你走。”楚衡空笑笑,“別在意,無謂的感傷。旅途愉快。”
觸手妹摘下海盜帽,一把拋向天空,她的眼睛笑得眯成了彎彎的一道,和凡德一模一樣。
“走毛線啊,我還能不幫你嗎?”她說,“咱倆這麼鐵的哥們!”
的確有些人會因為利益分道揚鑣,他們會離開是因為將利益看得太重,重過了感情。而真正感情好的人是不會這樣的,他們會因為手頭的專案泡湯了把你罵得狗血淋頭,因為生意黃了掰了你的手機丟進水裡,但下一次你求助時無論他們在做甚麼都一定會丟到一邊去趕來幫你。因為你們是哥們,哥們幫哥們是不需要理由的。
這樣的人會跟你長篇大論說散夥的理由嗎?怎麼可能呢。如果真的想走,哥們會找個安靜的時候自己拎著包走掉,留張字條說他出門買包煙。他和你說這麼多隻是想表達他惱火了,他想和你好好談談,才好確立好下一步怎麼走。
“認真的,下一次你想去哪?”
“無塵地其實值得一看,不過歷史太淺。”觸手妹一個個數著,“求趣樂土倒是足夠輕鬆……但是太弱智了,不適合我。”
“很適合你。”楚衡空說。
“我要找一個理想的目的地。”觸手妹開始沉思,“歷史悠久、友善、神秘、學術氣息濃厚,且安全。必須安全。好吧在沉動界找這麼個地方是不太容易,我想想該刪除哪個tag……”
“神樹城邦?”楚衡空隨口說,“荊裟也在森羅秘境,等我回去估計航線該通了。”
“真有你的,就是這個!”觸手妹興奮地說,“我們下次去荊裟城邦做歷史文化考察!”
“那麼一言為定,等逃離絕望曠野之後。”
“爭取明天就走。”
“能這麼簡單跑出去就好咯。”
船長室外晴空正好,無色的海水不知不覺又注滿了世界,託著海盜船在晴天下遨遊。他們靠在桅杆旁,感受著格外清新的風。
正因還有目標以外的期待,人才有愉快生活的動力。
觸手妹向他揮揮觸手,又變回銀色的觸手替代了他的左胳膊。幻想中世界開始淡化,楚衡空在輕柔的海風中閉目,回到現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