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黑暗中,痛感無規律地襲來。她夢到了持尖針的惡鬼,以長針挑出神經摺磨罪人。修羅島的傳言說,被挑出神經後,罪人會變成一團沒有知覺的爛肉,他們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軀體腐爛、化作枯骨。
而後惡鬼將剁碎的神經放回屍身,死後所經歷的一切苦楚會在剎那間爆發,讓罪人發出長久不散的哀鳴。那時鬼們會坐在屍骸山上飲酒,以罪人的哀鳴為樂,那樣的地方就叫做地獄。
傾夜知道這都是人們編造的閒話。死後甚麼也不會有。可眼下她正處於絕望曠野,這裡的噩夢會化作現實。那麼,莫非她正處於自己臆想的地獄之中嗎,她會隨著漆黑的屍骨一起滾落,落向哀鴻遍野的深處——
“傾夜,醒醒。”
“!”
傾夜被喚醒了,她正趴在結實而冰冷的肩膀上,銀色的手臂彎向後方,像繩索一樣固定住她的腰部。前方不遠處有血淋淋的長針化影散去,男人將她向上託了託。
“楚先生……”
“醒了就抓緊。”楚衡空說,“一隻手不好走路。”
她想環住楚衡空的脖子,但雙手軟綿綿地耷拉下來,過於虛弱的傾夜連固定自己都做不到了。“算了。”楚衡空說。他以彆扭的姿勢繼續前行,傾夜垂頭趴在他的肩上,想找個地方把自己埋起來。
顯而易見,楚先生不會那麼湊巧剛好離開聚落,又剛好撞到重傷的自己。這幾天他肯定一直跟在後面,所以才有若有若無的腳步聲……迷茫森林裡也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她在受傷後能那麼湊巧地屢屢拿到食物,當然是因為楚衡空用了不幸的連鎖……
所以即使做了噩夢,也沒有見到怪物……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傾夜大聲說。
“不許道歉!”殺手呵斥,神情之嚴厲讓她也為之一驚。
“人為了變強而賭上自己的性命,從來都不是錯誤!”
傾夜反射性地縮起脖子,這個動作讓傷口一痛。她弱弱地說:“但我連累您也冒風險……”
“這是我自己的決策,和你沒有關係。”楚衡空說,“別被集體之類的概念束縛了。你為了自己的實力冒險,為了自己的夢想奮戰。既然你的行動沒有危害到其他人,就無需對旁人道歉。”
“好的。”
傾夜想要表達謝意,又覺得言語對這個男人同樣也是無用的,她無言垂頭,將這份恩情藏在心底。他們沉默地走了一陣,步入現已無人的鬥技場。殘破的壁畫映入傾夜眼中,讓她想起畫中的相遇。
“嗚嗚嗚嗚啊啊啊。”女孩發出呻吟。
“你又搞甚麼?”楚衡空無奈地說。
“那個,不自覺想起前幾天,在害羞。”
“……”楚衡空一時無語,“你就非得在重傷的時候折磨自己嗎。”
“我也不是故意的啦!每當消沉的時候就會不自覺想起尷尬的往事……”
“往好點的方向想,至少你身材不錯。”
“哇楚先生你你你你居然對我開黃腔!我看錯你了!”傾夜亂叫。
“那我該說甚麼,睜著眼說瞎話說當時環境很黑我甚麼都沒看到,我的面板暫時失去觸感了所以擠在一起也甚麼感覺都沒有?”楚衡空笑了起來,“看開點,尷尬感來源於對自我的限制,那對你而言是沒必要的。”
“你胡扯啦!怎麼會有女性對此感到不尷尬啊!”
“你懷素姐會把它吹成光榮往事,說當年老孃殺恐懼使者時連護甲都沒穿渾身上下就剩一把刀,性感到連隊裡的殺手都在偷偷看我。”楚衡空說,“當然這是個比方,我沒有偷偷看你。”
傾夜撇嘴:“你這麼強調顯得自己很心虛哎……”
“真的沒有。”
“不用再強調第二次啦!”
這樣說著不著邊際的垃圾話,讓傾夜逐漸放鬆下來。她知道楚衡空平常不這麼講話,這在某種程度上算殺手的安慰,老前輩對慘敗的後輩的照料,但這樣拐彎抹角的關懷讓她覺得很安心。
“我不會再輸了。”傾夜迷迷糊糊地說,“下一次……一定……贏。”
背上的傾夜昏迷過去,楚衡空提高警覺,準備應付將要出現的噩夢。他的視線穿透迷霧,望向河流彼方的森林。
在那森林邊緣之處,一隻頭上長角的惡鬼正被恐懼具現。它肌肉虯結,面目兇惡,手持鐵棒嘶吼起來。
但忽然,跑動中的惡鬼失去平衡,它滑稽地後仰,摔入霧中。然後它離奇地消失了,像是被迷霧吞噬了一般。
過了幾秒,三隻小犬大小的生物從霧中探頭。它們是粉紅色的小東西,生著指甲長長的小爪子。它們探頭探腦地瞧著楚衡空,似乎十分好奇,又因男人的凶煞而不敢接近。
楚衡空將左手變作長刀。
粉色的小東西們飛也似地跑回森林裡,被他一下子嚇跑了。楚衡空一步不動,直到霧中再無一絲聲息。
他緊了緊背上的傾夜,轉頭前行。敏銳的感知告訴他,那些粉色的生物仍在林中悄悄注視,觀察著他的背影。
聚落裡必須有人在。楚衡空心想,此後決不能踏入叢林。
·
一小時後,聚落。
楚衡空將傾夜放在床鋪上,咕咚咚灌了一大口水,他的大衣搭在凳子上,臨時纏上的繃帶被血液浸透數次,早成了深紅色。
外出幾天以來他也沒顧得上照看自己,考慮到噩夢具現化的危機他不敢睡覺,夜間還要幫傾夜斬殺噩夢。光拖這姑娘回來的路上他打了三批稀奇古怪的惡鬼,力量之強大手段之多樣讓他嘖嘖稱奇。
姬懷素雙手叉腰站在門邊,皮笑肉不笑。楚衡空抬起一隻手。
“等我說完再發火。”楚衡空抬起一隻手,“叢林很危險。今天開始食物由我們輪流想辦法,你和清瑕輪流在聚落值守,必須有人守著石種。”
“好。”姬懷素點頭,“然後呢?”
“傾夜進度不錯,學會了很厲害的術,之後可以派她去暗殺。”楚衡空放下手,“我說完了。”
“哦你說完了?”姬懷素開始磨牙,“那麼楚先生能不能解釋一下你過往的三天不告而別出去是個甚麼鬼邏輯!夜行要是動真格的你們兩個早死了!”
“夜行不會的。”楚衡空說,“他那樣的武者若想殺我,會當面下戰書一決勝負。何況傾夜透過了他的考驗,他就不會再出手。”
姬懷素眼角直跳:“那,如果小夜,沒透過,怎麼辦?”
“沒透過就死。”楚衡空淡淡地說,“我負責把她的屍體帶回來,請伯恩法給她安葬。”
姬懷素用中指使勁戳他的腦門:“所以說你們這些武瘋子啊!!”
“自己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啊。”楚衡空一臉無所謂,“大隊長你也體諒下我啊,我滿心準備去收屍了結果揹著大活人回來我也很累的……”
“去去去,沒人性的東西。”姬懷素做鬼臉,“我要給小夜做治療,一邊歇著去。我警告你楚探長,之後沒我指令,不許再冒險!”
“都聽你的,阿sir。”
楚衡空擺了擺手,回自己屋躺下,用一塊布矇住雙眼。沒幾秒鐘布就被掀開了,枕頭邊的凡德滿眼幽怨。
“你丫出去玩不帶我。”
“帶你怕其他使者聞著味就來了。”楚衡空把它揪起來,“整理出多少東西?”
這幾天凡德一直忙著配合姬懷素記錄騎士知識,光手寫筆記就堆了整整兩大摞。它觸手直扭,得意非凡:“海了去了!我跟你講咱們這把賺大了,戒律騎士道途1~4的修煉法,齊了!低~中質點的戒律封印·聖裁,全包!作為聖柱核心機制的陣法要義,蒙出來大半了!”
“你別蒙好吧,最重要的部分你蒙的……”
“還有特別有用的情報,對咱們能否活下來至關緊要。”凡德神秘兮兮,“等我整理好了,這把怎麼說也有點戲能活!”
“那全靠你了,考古大師。”楚衡空打了個哈欠。凡德見他這麼沒有精神,不由得好奇:“怎麼整的你?幾天沒睡覺不至於吧。”
“這兩天我也在修殘心秘術……”楚衡空的聲音含糊不清。
“結果呢?”
“一坨屎。”
規律的呼吸聲中,楚衡空閉上雙眼。思維隨秘法的流轉而沉入幽體,幽體收縮,淡化,如透明的魂魄湧向心臟。
他的心臟緊縮,舒張,一次格外強烈的跳動後,自我如一滴墨珠落入水中,“他”從外界歸於自身,湧向自我的海洋中。
第48次“一心儀式”開始了。
·
有一件事是思拉爾不曾告知他的,或者說是老戰士長也未能想到。那就是當體內的外來力量過於多而雜時,“殘心秘術”就不再是可控的修行,而是不可把握的危機。修行者會對心中的外道發難,外道同樣也有對“主體”掀起反旗的機會。
因此若第一次的“一心儀式”未能成功,外道們就會反客為主,對主體發起反叛的挑戰。
楚衡空睜開雙眼,心中的世界是他熟悉的莊園。背後是園丁們精心修建的綠植,噴泉前方別墅的大門洞開,四個扭曲的身影從無光的大廳中走出。
想象中未碎的長刀還佩在腰間,楚衡空抽出巖刀,聚精會神:“我最後一次——”
“你這無情無義的偽君子!”
尖叫聲中矮小的人形如炮彈般撞來,頭槌直砸中楚衡空的腹部。楚衡空被砸飛出半個莊園,他忍痛揮刀,斬擊將此人一分為二,但矮小人形的軀體似泥漿般溶解,融化的半身形成腥臭的黑血,將楚衡空死死壓制在地。
矮小人影的上半身飛速再生,血液中顯出髒兮兮的黑袍、乖巧的妹妹頭與一張哭哭啼啼的小臉。這玩意居然是個“女性”,約莫十歲出頭的小女孩。她跨坐在楚衡空身上,雙拳邊哭邊砸:“我幫你度過了那麼多難關,少了我你連禍腕都用不了!你非但不感激卻反過來要殺我,你怎麼可以這樣?!”
楚衡空怒吼:“有完沒完?!你他媽是塊爛肉!”
“我是你楚衡空!”沉淪者女孩痛哭,“嗚嗚……你都把我趕到胳膊上了還要趕盡殺絕,你根本就不是人……我要打死你,打死你!”
“你滾啊!”
楚衡空用力抬手,卻抬不起來。他側頭向右怒目而視,右手邊不知何時多了位身材窈窕的女子,用赤裸的腳掌踩在他的手臂上。那女子有著一頭赤發,帶著令人心醉的笑。
“別這樣呀,楚將軍。”赤發女子挑逗般地踩著他,“我們都還未享受過幾夜良宵,怎能黯然分別?”
都甚麼噁心玩意……!
楚衡空努力忍住嘔吐的衝動,他抬起左手想要出拳,拳到中途卻被數只觸手纏住。穿銀色水手服的少女俯視著他,以銀白色的劉海遮住半邊面孔,只露出一隻暮光色的眼瞳。
“說真的,哥們。”銀髮女孩說,“且不提我平日對你素有怨言。這一次。真的。你有點太過分了。”
她鬆開楚衡空的胳膊,鬼魂般飄散遠去。下一個瞬間,赤色的光束呼嘯而來,在不到0.5秒內蒸發了赤發女郎、黑泥女孩與楚衡空的下半身。
穿著全覆蓋金屬作戰服的人形走來,掌心炮口開放,閃爍破滅的紅光。
“現在開始,第48次自我淨化實驗。”
物質裂解射線全功率發射,楚衡空泯滅於光中。
總用時7.8秒。
第48次“一心儀式”,完全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