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楚衡空起得比所有人都早,來到安全區後他重拾起自己平日的作息,早早起床,活動筋骨。
他打了一套太極拳——對現在的自己沒有實戰意義,但可以放鬆精神——而後打起三千套中的老把式。這些武修入門技藝在他剛升變至巧手時就已滾瓜爛熟,刻進骨子裡,可如今使來又有全新的體悟。
他換了一條新手,能變形能伸長但卻沉重;他的心臟被清瑕的血液改造過,結構與常人迥異;他的體內各處還殘留著機械化改造的痕跡,完美合金從脊椎斷斷續續融入到多根骨骼內,數段神經和血管像尖刺一樣突起,相互糾纏拼合。
即使不是職業醫生,楚衡空也能斷言自己不是“人”了。放在洄龍城裡,悠遊會拿出一份詳盡的報告,用種種資料說明他是個披著人皮的血肉海膽球或甚麼更噁心的玩意。可他打拳與剛升變巧手時一樣靈活,他的肌肉、骨骼與心臟自然而然地隨著力量的流轉而律動,順暢得彷彿這套拳法為異形量身定做。
這時候他才理解所有種族都可學習的武學是甚麼概念,就像一條通天大道,萬變不離其宗。縹緲命主把關乎生命的最本質的奧秘融到了拳法裡,將它做成了所謂“入門功夫”。管你是海膽還是鯽魚都能練成一把好手,如果你打拳打得“不舒服”,那就必然是你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
想通這點的瞬間,他開始感受到不適了。就像是未曾療愈的舊傷發作,在陰寒的雨夜隱隱作痛。脊骨太過堅硬而缺乏韌度,手臂沉重有力卻敗壞腐朽,體內各處的臨時結構不穩,心力強得難以掌控。現在的他像一棟外表光鮮的危樓,再這樣下去……
“會死的。”
楚衡空收拳,轉身,兔子似的老爺子拄著手杖走來,跳到臺階上坐下。
“昨天重明長官也說過了,但我有必要再提醒下你。”思拉爾用手杖虛點著他,“別再蠻幹了。不治好隱患,下次打架你就會像那些腐爛發酵的果子一樣。表皮漲得大大的,然後‘嘭’!”
思拉爾把小爪子合在一起,一下子張開,模仿果實爆炸的樣子。楚衡空見之一笑。
“還請老前輩教我。”
老爺子當年也是“新人”。是新人就會參加百物語,得到老翁的饋贈。他能從28屆活到現在的35屆,就說明他思拉爾習得了對抗外道的方法,且他將那法門學得還不錯。
思拉爾拉開綠布外袍,向他狡詐地眨眼。老爺子那毛茸茸的胸膛上有道腐敗的傷口,其中能看到另一顆健康跳動的黑色心臟。
“我當年向老翁許願,要了另一顆心臟。有段時間很是受困於人格分裂——有兩個自己在腦子裡吵架——直到當時聚落的戰士長,傳授了我一道深奧的秘法。
這秘法,說來也傳承許久。它由重明長官傳授給聚落的先祖,又在一代代的傳承中到了我們的手裡。其核心是……”
老爺子用指尖戳著自己的黑心。
“和自己打一架。”他說。
“……哈?”楚衡空乾笑。
“當外道融進你的身體之後,想要分離就是痴心妄想了。不管你接不接受,它都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它會影響你的性格,改變你的思考。”思拉爾說,“你有多久沒娛樂過了?”
“我……”
楚衡空原本想說自己不久前還玩過遊戲,但他發覺那已是去瓔石鎮之前的事情了。升變剛骨後他的空閒時間一直用於修行,空閒時間以外是應接不暇的戰鬥。喘息之餘他能和“大家”一起消遣,但他自己沒有娛樂過。
哪怕幹探長的時候,他也還會玩玩手機。
“你看,真械的效率主義。”思拉爾早有所料,“再之後你會慵懶頹喪,渴求他人的愛,因為你體內還有沉淪者的血肉。你或許還會瘋瘋癲癲,格外執著於某些沒有實際意義的概念,就像某些特殊的惡魔。
它們是外道的汙染,它們也都是你自己——因此若想維持自我,你就不得不打倒自己,乃至傷害自己。”
這描述與龍泉鄉一脈“消納外物,歸於己有”的思路全然不同,猛烈激進且劍走偏鋒。楚衡空聽著就覺得不靠譜,他剛想質疑,便聽老爺子慢悠悠說道:“這種與敵具焚的修煉法,就是所謂‘殘心’之術。”
“……殘心者的修行?”
“比起步步細化到每一個質點的修行法,更像是指引性的‘大綱’。”思拉爾拿出兩個卷軸,丟給楚衡空:“試試看吧!我當年也是照貓畫虎,不敢妄談‘理解’。不妨請教傾夜小姐。她作為光時家的年輕人,可比我們這些外行要了解多了。”
“謝了,老先生。”
“不必,這是我的義務。”老爺子用小爪子摸著手杖,“還有,練這秘術會有一定風險。最好讓清瑕看護著你。”
楚衡空沉默以對,思拉爾唉聲嘆氣。
“那孩子……並不理解甚麼叫‘為人處世’。禮節、顧慮、設身處地這些概念,對她而言不存在。曠野裡沒有‘社會’,我教不會她這些……她沒有……”
老人頓了一頓,他原本似想說“沒有惡意”,但不知出於甚麼原因,又咽了下去。他的眼中帶著楚衡空看不明白的惆悵。
“唉。”他嘆道,“如有修行上的需要,請隨時與我說。”
楚衡空再次道謝,目送老先生走遠了。此時已到“早上”了,睡醒的居民們開始打熬身體,能見到青少年們相互交手比試武藝。
他回到屋中,拿出卷軸細細研讀。發現這所謂殘心秘法分為心體兩份,心為主,體為輔。心法要以一種獨特的呼吸法進入冥想狀態,在‘一心儀式’中打倒外道化作的自我,方能磨礪幽體。在完成“一心儀式”後,才能修行鍛體法,降服外道力量強化肉體。
楚衡空看著看著皺起眉頭,這法門異想天開,卻又環環相扣,卷軸中少有玄乎其玄之言,每個步驟都寫得極為詳細,但凡識字就必然能看懂如何修行。可越是這樣他覺得離奇,因為這法門通篇都在講如何依靠外道變強,而無一字敘述怎樣自己修行。
以接納外道為前提創立的功法……怎麼看都像是外道的陷阱吧?殘心者天天練這套真不怕走火入魔嗎?
這時傾夜叼著支牙刷下樓了,腦袋上頂著很有精神的凡德。楚衡空將卷軸展開:“傾夜,給點意見。”
“這啥這啥?”凡德瞪著大眼湊來一看,嘖嘖稱奇,“喔!殘心秘術……這麼激進?!這得多老的版本啊?”
“整合前的古董哎!”傾夜也驚歎,“我在博物館裡看到的都比這個現代,少說400年前的東西了……”
“甚麼意思,你們練的不是這套?”
傾夜語重心長地說:“楚先生,整合前的殘心術練了是會死人的。練一百個死一百個。”
“那不都死光了嗎!”
“本來就是啊,因為心體分離的修煉法太看個人素質了,一下沒同步好就當場變外道。”傾夜拿起卷軸細看,“所以到了後來,大家長和其他兩位武尊聯手整合了現代殘心術,將每個階段的修行用質點固化,這才有瞭如今能普遍修行的殘心者道途。入門的死亡率從100%銳減到了30%,可謂功德無量呢。”
其後下樓的姬懷素正在喝熱水,聞言差點一口噴出來:“喂!都整合完了還有三分之一的死亡率啊?!”
傾夜摸著後腦勺,笑得很不好意思:“哎嘿~”
“不是在誇你啊你清醒點!”
“修羅島有句老話,勸人學武天打雷劈,說的就是你要親身體驗過天打雷劈的苦楚才有資格教人當殘心者。”凡德貼心地解釋道,“哥們,雖然你外道入體危在旦夕,但也不必練這催命法子花樣自盡。我看還是等洄龍城支援到了,咱想辦法再畫張符吧。”
“有那機會也不必急了。”楚衡空搖頭,“傾夜,現代的殘心者是如何修行的?”
眾人紛紛投來目光,他們都挺好奇是要練成甚麼樣才有這麼高的陣亡率。傾夜叼著牙刷,緩緩說道:“其實也沒有那麼困難……殘心者入門的質點一是‘閃指’,即為巧手與微光力量的融合。在這個階段,初心者們要學會引用外界的力量入體……”
常人的身體是沒有元素力量的。因而殘心者若想入門,就需用到名為“元素池”的專用設施。池中裝滿了高濃度的光元素,殘心者赤手空拳,將雙手浸入光中。
理所當然的,若無特殊體質,人體必然會被元素力量灼燒殆盡。所以修煉的過程必須極快,十指觸光後立刻抽出,以秘法修復身軀,並封住侵入軀體的光元素,將其納為己有。如此重複上千次後,當初心者可隨意運用光元素,且擁有浸光而不傷的手速後,便成了一名正式的“閃指”殘心者。
“……這個階段的死亡率其實不高,傷勢也就是因為雙手融化而已。”傾夜說,“看,也沒那麼可怕吧?”
姬懷素一臉驚悚:“你的常識到底飛去哪裡了?!誰家巧手入門風險是丟胳膊啊?!”
“懷素姐你有夠大驚小怪哎~”傾夜撇嘴,“到我現在的‘罪骨’階段,危險才剛剛開始呢。”
“夠了你不要說了我還沒有吃早飯我不想丟掉我的胃口啊!”
罪骨階段的殘心者,需要利用逆影打磨剛骨,以突破到質點二。在這個階段,他們會將全身浸入元素池中,以鍛鍊完成的閃指將暗影力量引入骨骼,刻入骨髓。
那過程就如同將火藥打入骨內,每一步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劇痛,稍有差池就將全身自爆而亡。待全身骨骼均融入暗影變作墨色,罪骨即成。
“……在這個階段失誤的話,骨頭就會和肉分離,帶著死者的怨念變成‘骸武者’。若你在夜晚登上千日城頭,便能看到諸多自黑夜中醒覺的亡骸武者,那就是修行失敗的殘心者的末路……”
“停!停!!”姬懷素大喊,“為了我的早飯著想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傾夜一臉可惜:“明明下個階段才到重頭戲……”
“已經很重量級了!光靠口述就能理解你至今為止過著怎樣艱辛的日子了!我現在覺得老爹是個龍鄉武修真的好幸福啊!!”
凡德眼角抽了抽:“你怎麼說,哥們?”
它完全不出意外地看到楚衡空深埋卷軸之中,眼中閃著遇到強敵好手時那種躍躍欲試的興奮的光。
“不妨一試。”楚衡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