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嘔嘔……感覺像暈車一樣……”
壁畫內部,被拉入畫裡的姬懷素頭暈眼花。凡德半死不活地黏在鎧甲上,氣色頹得離上天堂只差一個火化。
四處找不見洛克瓦的身影,那混賬也不知用了甚麼技巧,報出名號後便消失無蹤了。姬懷素用力拍了拍腦門,瞅見正朝自己跑來的殘心者少女。
“懷素姐!”
“小夜你還活著啊!”姬懷素驚喜揮手,在看清對方狀態後臉色蹭得變紅,“我草你這是甚麼裝束?你們殘心者還有要偽全裸才能用的術嗎?!”
“請不要問!”傾夜小姐的臉紅得更加厲害,“而且我有裹圍巾!”
姬懷素倒吸一口涼氣:“你這圍巾就像小黃書裡沒脫的襪子一樣除了增加糟糕的氣氛外甚麼用也沒有啊!”
“既然知道這點的話就趕快給我做套衣服好嗎!”傾夜雙手合十。
姬懷素嚴肅地點頭:“好的,要透明的是吧。”
“請給我不透明的!”
姬懷素隨手搓了件水·塵混合輕甲給傾夜套上,可憐兮兮的姑娘終於有了件靠譜的衣裳。她雙手掩面幾欲遁地:“穿起來好難受……”
“靠你的毅力克服下啦!”
凡德這時才剛剛克服入畫時的嘔吐感,它跟迴光返照似地睜眼:“你們在講啥……”
“在講那個戮鬼的不死身。”姬懷素開始在地上畫法陣,“打上去跟元素化手感不一樣,出力也大得奇怪。”
“與畫關聯的咒縛。”凡德給出定論,“我之前看到了那傢伙和畫的聯絡……多半,這幅畫中藏著神明給予的不死性。瓦克洛把自己的命綁在了那東西上,不把那玩意破壞的話,它的力量就是無窮無盡的。”
它越說越急躁:“最好的方式是在外面就把畫毀掉,結果被雙魂坑了一手……該死的我記得這個傢伙!‘雙生子’瓦克洛·洛克瓦,是螺旋塔屈指可數的‘虛天使’之一!”
轟!暴風蓋過了凡德的話語,氣憤異常的寒猩從處刑臺躍下。它的背後是諸多邪魔組成的混沌大軍,熒屍、月獸與諸多惡魔附身者是這支軍團計程車兵,兩隻格外異常的天災種是軍團的領袖。其一是身姿高大如山,似燈塔般散發著冰冷光芒的巨人“偽光”,其一是身形聚散無定,由諸多蜂形沙塵聚成的“腐塵”。
本該在戰鬥中死去的使者們再一次現身了,洛克瓦將他們的身姿繪入畫中,以這等另類的形式完成了復活。
“敬請欣賞,《團結友愛魔王軍》!”洛克瓦在大軍中高呼,“我們魔王軍雖生不在一處,但死在一起,就算屍骨無存也會在凡薩拉爾大人的號令下繼續戰鬥!”
“我覺得真正的我是想安穩入土的。”腐塵說。
“我都殉職了,我能退出嗎?”偽光問。
“不可以,請認真戰鬥。”
“也行吧……”偽光活動著巨大的身軀,“我最喜歡殺騎士了。”
它挺起不定型的胸膛,光芒之下的機械結構展開拼合,組裝出一門鋼鐵巨炮。這個巨人使者竟然是個機械改造人,炮管中光元素力量極速壓縮,化作破滅的白光噴射而出!
“三重龍封山。”
三座冰山拔地而起,刻有龍紋的防禦術式擋在光炮之前。第一重冰山融化,第二重冰山擊穿,然而光炮被第三座龍封山擋下。姬懷素從山巔躍起,冰山融化為水流,在她手中重聚成全長超越偽光的巨棍。水棍上有金色的神龍繞棍盤坐,正是定海神針。
姬懷素雙手舉棍奮力砸下,巨棍飛速回旋,連續兩次砸中偽光頭頂,再一棍砸中巨人後背,令其當場踉蹌跪地。
“哪兒來的潑武修?”偽光吃痛大呼。
“修了拳法的碧鎧軍,也不是沒有吃過。”腐塵合身撲出,“腐蜂的行軍!”
諸多沙蜂自那雲團般的軀體中竄出,蜂身表側有深黃色的裂痕狀紋路。那是腐塵的得意術式,將敵人拆解為最小物質單位的沙塵之蜂群。
“光礫流火。”姬懷素單手拋起熾熱的光球,混合的光火在戰場高空炸裂,以精確的控制力一一將蜂群擊毀。
雙方的廣範圍攻擊在高空僵持不下,此時寒猩大喊一聲,高高躍起,它雙拳合攏擊出,趁此機會以蠻力砸向姬懷素。它的攻擊同時兼具強大的物理破壞力與冰封力量,單此一拳就足以毀滅一座城市。
姬懷素抽回神針,一棍撞出,正頂上寒猩的一雙巨拳。“嗷啊啊啊!”寒猩大吼著加大力量,準備與這敵手來場堂堂正正的硬拼。
但它眼前一花,那神針頂上嵌著數十片鑽石似的破片,正齊齊發出熟悉的光芒——
“塵破。”
拳棍相接處激起沖天的光柱,高爆發力的塵破在最近距離下命中,寒猩被直接炸飛到戰陣後方!
姬懷素散去用盡力量的神針,轉而喚出淨火大劍扛在肩上。
“來啊,雜碎們。”姬懷素獰笑,“你們一個也別想活著出去!”
正奔離戰場的傾夜回頭望了一眼:“……那個,懷素姐她真的需要我們幫忙嗎?”
“我覺得她是不太需要的。”凡德公正地說,“但是外面的某人很需要!再不快點你楚先生就要被宰了。他一死咱們全得完蛋!”
·
現實世界,鬥技場中。
若在畫外仔細觀察,便能看到畫中騎士英勇作戰的身姿,與殘心者追逐某物的背影。不過,眼下場外的兩人都沒有繼續看畫的閒心。楚衡空抖出白槍,嚴陣以待,瓦克洛立在壁畫旁,摩擦著刀鋒般的十指。
“真是失策了。”瓦克洛嘆氣,“用壁畫去殺你們,是因為這是最穩妥的方式。可怎樣也沒有想到,你居然帶著奧萊克大人的力量。我們恐懼使者還有在作弊上輸給新人的一天呢。”
“打算拿出真本事了?”楚衡空強化罡氣甲。
“恕我失禮。”瓦克洛弓下身子,“要稍微粗暴一點了。”
像是摘掉面具一樣,瓦克洛面上的笑意消失了。它的雙眼凸出,口唇咧開,蒼白而瘦弱的臉外突拉長,軀幹扭曲,四肢膨脹,生出純黑的毛髮。只眨眼間它就變作了身長十米的巨獸,它的爪牙是暗影之刀,它的雙眼是渾濁的螺旋,其身軀無一柔軟之處,為矛,為劍,為斧,為槍。
它被數萬把兵器貫穿身軀,它的傷口像血腥的眼眸遍佈全身上下。那是瓦克洛·洛克瓦死前的姿態,是它生前最後一刻所遺留的殘影。巨獸的齒縫之間,傳出與先前相同的,雌雄莫辨的聲息:
“為暗、化魔、成障、生妖。
畏懼永為傍身之影。”
猛獸啃噬血肉的噪聲響起,深沉的黑暗自巨獸身中湧出,侵染現實。光亮消失,霧氣退散,連鬥技場邊界的石牆都找不見蹤影。望不見底的黑暗中,僅有人與巨獸相對而立。
楚衡空生出了詭異的失重感,沒有參照物的空間讓他生出了墜落的錯覺。本不存在的“畏懼”因此而生,在心靈的破綻中紮根生長。咀嚼聲無處不在,愈演愈烈,彷彿巨獸咬碎了現實,世界的血液化作陰影流動。沒有瞳孔的獸瞳注視著他,巨獸緩緩咬合利齒。
“我心流溢·暗影逐殺。”
衝擊來襲。
肌肉收縮,骨骼破碎,被擠壓到極限的軀體彎折,血液從口中嘔出。比思考的速度更快,比本能的反應更為迅速,意識到的時候楚衡空已飛在高空。失去控制的軀體瘋狂地旋轉,體表的罡氣甲如沙塵般散去。在天旋地轉的視野中他看到了巨獸的尾部,他被正面擊中了,此刻瓦克洛已在他的身後。
敵人的實力太強了,那獸化後的身軀含有他無法理解的力量,連全覆蓋的罡氣甲都不是一合之敵。楚衡空在黑暗中翻滾,他的背部忽然砸入塵埃密佈的某處,石塊粉碎的聲音接連響起。他意識到那是鬥技場的邊界,僅一次衝擊他就被擊飛到戰場的邊緣。
他勉強抬頭,看到影中的巨獸漆黑的眼睛。下一次攻擊馬上就要來了,而他根本來不及思考敵人的手段。一次性爆發的術式?獸化後純粹的體能加持?
不對。不朽機發出激烈的告警。這個思考方向絕對是錯誤的。在這個力量差下防禦沒有意義,他必須要攻擊,至少爭取思考的時間。
楚衡空從大坑中落下,周圍的陰影觸鬚般升起,發起刻不容緩的追擊。他的槍尖落向地面,激起一串青色的火花。火光愈演愈烈,瞬息間燒向整個鬥技場,成為燎原的星火。
野心之火·燎原。選定薪柴:暗影!
燎原之火一瞬燃起,照亮黑暗的戰場,隨著影子燒向瓦克洛的巨軀。它的整個身軀都是陰影,皮毛血肉均為野心之火的燃料。那可怖的野獸瞬間便被火焰覆蓋,青火從它的諸多傷痕中噴出,像是火災中將要坍塌的房屋。
可瓦克洛在燒灼中咧嘴微笑。自畫中傳來的不死性持續修復著軀體,使得它得以一直保持全盛狀態。它不在意傷痕,亦無懼痛楚,與它生前曾經歷的血戰相比,此刻的燒灼不值一提。
“影爪。”它揮動巨爪,爪痕化作五道暗影刀鋒斬來,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楚衡空運轉一炁千秋提速,堪堪躲過影爪攻擊,被斬痕觸及的黑石變為塗鴉似的平面存在,瓦克洛的斬擊也有入畫的必殺效果。他趁機一槍刺出,槍花點向瓦克洛的右眼。可巨獸的頭顱一晃而過,槍尖僅僅刺中殘影。緊接著劇痛自側方傳來,瓦克洛一頭撞中他的右半身,傷口上的長槍刺穿楚衡空的肺葉。
“咳……!”
楚衡空以長槍刺地減緩退避速度,他接連滾動閃躲攻擊,忽然舉起白槍防禦。但是這一次他的反應還是慢了一拍,瓦克洛自上而下揮爪擊來,他用槍桿頂住了獸爪的物理攻擊,但影爪斬擊沒能防住!左半身近四分之一的血肉平面化消失,僅僅純粹的物理衝擊都讓白槍發出瀕臨崩潰的哀鳴!
糟糕透頂,依然是跟不上的速度,依然是連反應都來不及的神速。明明已經用一炁千秋提升了速度,可每次受擊時的感受都和先前一樣。雙方的差距沒有變化,瓦克洛一直維持著相同的速度差。這是……!
楚衡空意識過來:“你……總會比我更快嗎!”
“回答正確。在這個‘流溢’之中,我的行動速度永遠是你與我的速度和。因為我掌握著影子,你的速度與自己的影子,總是一樣的。”
瓦克洛落在他的面前,雙爪一前一後抬起,斬出十道必滅的爪擊。它的皮肉在火焰中燒灼,眼中的神色沒有半分改變。
不帶有恨意,也沒有歡喜,僅是如完成任務般,帶著滿足感揮舞兇器。
“那麼,永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