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洛奇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親眼見過維薩斯的人,這是在開甚麼玩笑?
維薩斯可是一千年前的人,哪有人能活那麼久……嗯,等等?
洛奇立刻看向了冥途的使者。
難道說這傢伙……
“啊,維薩斯啊維薩斯。”冥途的使者輕笑著開口,聲音空洞無力,像是灌入墳頭的冷風一般,“真是個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啊。”
是熟悉而又陌生的人,而不是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洛奇意識到這個傢伙還真的見過維薩斯,他還真的活了……哦不對,還真的死了一千年。
這他媽是甚麼級別的妖魔鬼怪?難怪典獄長對他的態度都和其他人不太一樣,這傢伙的年齡可是要比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都要大的。
想到這,洛奇的眼角忍不住的抽了兩下,心想出來一趟還真是見世面了。
“典獄長大人想知道些甚麼?”冥途的使者問道。
“說說你所知道的維薩斯吧。”典獄長問道,“不是史書上的記載,也不是沒有根據的傳聞,而是真真切切的過去。”
“呵呵,典獄長大人,就算你真的想聽我說史書和傳聞,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冥途的使者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因為冥途沒有那些東西,我們所經歷的一切都刻在靈魂裡,並在主的國度永生。所以我們並不需要專門的史官,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是歷史。”
每個人都是歷史。
這就是冥途的信徒嗎?
“讓我想想該從哪裡說起呢?”冥途的使者後仰著身體,回憶著開口,“我知道你們後世對維薩斯的稱呼是‘弒神者’,但這個描述其實並不準確,因為他弒的並不僅僅是神而已。”
“那還有甚麼?”
“一切生靈。”
帳篷內迅速的安靜了下來,伊娜還情不自禁的看了身後的白維一眼,但白維依舊悠哉,彷彿事不關己。
“一切生靈……是甚麼意思?”短暫的沉默後,洛奇問道,“包括人類嗎?”
“當然。”冥途的使者說道,“不止是人類,任何進入他視野中的,能夠被稱之為生靈的個體都會成為他的抹殺物件。”
“這又是為甚麼?”伊娜也忍不住問道,“有甚麼原因嗎?”
“真正的原因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冥途的使者笑著說道,“我無法揣測他的心理,事實上直到他湮滅的那一刻,我們也不知道他到底因何而來,又到底想要達成甚麼樣的目的。我只知道他自打誕生的那一刻,就開始了殺戮,而他首要的殺戮目標,就是神族。”
“……神族?”
冥途的使者看著伊娜,笑著說道:“你竟然不知道神族的存在?”
伊娜搖了搖頭:“抱歉,在半年前那場劇變中,天琴的各大主教都犧牲了,這讓我們失去了很多的東西,不僅僅是機械技術,還有很多傳承的資訊。”
“原來如此,那確實是一場災難。”冥途的使者微微頷首,安慰道,“但你們也不需要太過悲傷,雖然你們的民眾失去了一切,但得到了死亡,沒有甚麼比這更幸福的事情了。”
伊娜:“……”
在安慰完伊娜後,冥途的使者繼續道:“擁有完整傳承的教會應該都知道,在千年前,神明是一個龐大的族群。那時的祂們也不像是現在這樣與人類相隔甚遠,祂們與人類的交際要比現在更為密切,所以那時的祂們要比現在更像是這個世界的主宰,直到維薩斯的出現。”
“沒有人知道維薩斯是因何而來的,也沒有人知道他為何擁有那樣強大的力量。人們只知道他對神族掀起了一場一邊倒的戰爭,或者說殺戮。神明們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隕落,神國破碎後所墜落的碎片足以點燃天空……是的,那就是當時的場景。而我也是在那時見到了維薩斯,雖然只是離得很遠的一瞥,但他斬下神明頭顱的那一幕,我直到今日也無法忘懷。”
帳篷內的氣氛再一次變得壓抑,白維注意到伊娜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便頗為無奈的聳了聳肩。
“聽起來……”這時沉默了許久的雙儀騎士也緩慢的開口,像是在斟酌著該如何避免使用出褻瀆的用詞,“他像是為了終結神代而出現的。”
“如果他動手的物件一直都是神明的話,那確實可以這樣認為。”冥途的使者微微頷首,“但正如我剛才所說的那樣,在神明即將滅亡之際,維薩斯也將自己的目標由諸神轉為了全體的生靈。想象一下吧,一個連神明都沒有辦法抗衡的存在,其餘生靈又該如何反抗呢?於是一場更為盛大的殺戮開始了,萬事萬物都在凋零,世界也在以極快的速度向著毀滅的深淵墜落。”
又是一陣沉默,雙儀的騎士再次開口:“聽起來,維薩斯不像是在針對神族,而像是在重啟這個世界,只是將最為強大的神族作為了首要目標。”
聽雙儀的騎士這樣說,冥途的使者立刻投去了一個讚賞的眼神。
“總結的很準確。”冥途的使者說道,“事實上,這也是我們的結論。維薩斯的目標是這個世界的全體生靈,只不過將首要目標定為了當時最為強大的神族而已。至於是不是要重啟世界,那就沒有人知道了,畢竟他最終還是失敗了。”
伊娜立刻問道:“為甚麼會失敗呢?不是說連神明都不是他的對手嗎?”
“因為在最後,神明和人類聯起了手,一起對抗維薩斯。”
“然後呢?”
“然後維薩斯就死了。”
“……啊?”
伊娜瞪大了眼睛,洛奇也不禁露出了“你他媽在逗我”的表情。
“聽起來很突然,但這就是事實。”冥途的使者攤了攤手,“在最後的關頭,諸神與人類聯起手來,在絕境中對維薩斯發起了最後的攻擊。這是一場理論上沒有任何勝算的戰鬥,但他們成功了,維薩斯就此隕落,連靈魂都被湮滅了。”
在場的代表們面面相覷,都不是很能接受這個說法。
“那場戰鬥的具體細節,只有神明們才知道。”冥途的使者繼續道,“畢竟說到底,當時的人類還是沒有辦法插手到那種級別的戰鬥中去的,所以他們更多的是在其他方面提供的幫助。但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主的國度中還有不少親歷過那場戰鬥的人仍舊死著,如果你們感興趣的話,可以隨我一同死一下,然後再……”
“可以了,冥途的使者,這裡不再有死亡的信徒了。”典獄長打斷了冥途使者的話,“我想他們也不會那麼感興趣了,你還是繼續往下說吧。”
冥途的使者聳了聳肩:“之後的事情就沒甚麼好說的了,維薩斯的靈魂死亡,肉體不滅,倖存下來的諸神們花了極大的代價將他的屍體分割,也就是你們所說的屍塊。不過世界並沒有就此安定下來,你們知道的,那之後神明們同樣爆發了一場內戰,內戰過後才是我們現在所熟知的八大神明,不過這場內戰並沒有波及到人類,所以詳細的資訊我也不知道了,但能夠知道的是,那場內戰造成了諸多屍塊的遺失。而在那之後,世界的規則重塑,神明們建立了各自的教會,直至今日。”
全部的講述完畢,帳篷內又一次迎來了長時間的沉默,每個人都在消化著冥途使者給出的資訊。
雖然這些資訊並不完全,還有很多的疑點,但大體上是能夠說通的,而且現場就只有冥途使者一個親歷者,其餘人也沒有辦法提出質疑,最終也都接受了這一說法。
不然怎麼辦,去問維薩斯本人是不是這樣的嗎?
於是伊娜又看了白維一眼。
而白維也很無奈,因為這些資訊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冥途這張地圖在《褻瀆》中確實有,但做的很簡陋,很多東西都沒有展示出來,所以當時也被人說是預算不足而草草收尾了。所以白維也只是知道冥途大概是個甚麼樣子的,但更多關於維薩斯本人的事情,確實是第一次聽說。
但他也知道這些東西聽歸聽,信不信就該另說了。
真正的答案,他會親自到冥途去尋找的……當然是在取回身體以後。
“典獄長突然讓我們知道這些,應該不是沒有深意的吧?”雙儀的騎士打破了短暫的沉默,“您想告訴我們些甚麼呢?應該不止是維薩斯的強大和危險吧。”
聽到這話,眾人再次將目光聚集在了主座的典獄長上。
“當然,但並不是甚麼複雜的事情。”典獄長掃視著在場的代表們,“不要覺得維薩斯的目標只是諸神,他的目標是全體的生靈。雖然他本人已不可能歸來,但他的力量仍在,而在千年前他所展現出的也不像是個正常的生靈,更像是個沒有任何感情的裝置。”
“您的意思是?”
“我們一直都有這樣的猜測——或許靈魂並不是重點,身體和力量才是。”典獄長緩緩的說道,“當屍塊重聚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極有可能會讓持有者的心態受到影響,從而變得像曾經的維薩斯那樣,成為一個純粹的殺戮機器。”
典獄長的話聽得洛奇眉頭緊皺,因為這事聽著太嚇人了,而且他真的有一份屍塊。
“這是否有些太牽強了?”洛奇說道,“完全聯絡不起來啊,有甚麼證據嗎?”
“維薩斯死後的那場神戰,算是證據嗎?”
眾代表再次陷入了沉默,特別是在意識到典獄長在說甚麼之後,那表情更是佈滿了驚愕。
“你的意思是,最後的那場神戰與維薩斯的屍塊有關?”洛奇下意識的看向了冥途使者,“那為甚麼他不知道?”
冥途的使者沒有說話,顯然是確實不知道。
“契約之地封鎖的,並不僅僅是這具殘骸而已。”
典獄長意味深長的說了這麼一句,但也足夠讓大家理解了。
“能有更詳細的說明嗎?”雙儀的騎士再次問道。
“我們所儲存的,就只有這樣一句話。”典獄長緩緩的開口,像是開啟了甚麼禁忌,“‘諸神在弒神者的殘骸下癲狂,引發了最後一次神戰,神戰摧毀了神族最後的根基,從此再無神族,而諸神再不可觸碰弒神者的殘骸’。”
帳篷內的氣氛再一次的變得沉重,畢竟這句話過於簡單易懂了。
在殺死維薩斯後,諸神為了得到維薩斯的力量而開啟了神戰……他們原以為是這樣的,但實際上是諸神在維薩斯的力量前癲狂,從而開啟對於同族的最後屠殺?
這算甚麼?維薩斯的靈魂都已經湮滅了,只靠一具屍體就將最後的神族們帶走了?
這是甚麼恐怖的遺言?
而且從來都只聽說神明的力量會影響凡人,還是從未聽說過神明也會被影響。
那如此說來,很多事情都能解釋得通了。比如諸神為甚麼不親自使用維薩斯的力量,反而要藉助凡人之手來封印,又比如為甚麼維薩斯的靈魂已經湮滅了千年,但諸神仍舊在死死的防範著他。
一旦將屍塊聚合,那麼維薩斯的靈魂回不回來無所謂,因為新的“維薩斯”已經誕生了?
而伊娜更是多想了一層,她想到了汙染區,想到了那些不死不滅的汙染物,想到了癲狂的新神。
那是否就是維薩斯屍塊的影響呢?
伊娜忍了很久,才強忍住了詢問身後正主的衝動。
“所以,維薩斯絕對不可歸來,屍塊也絕對不可聚合。”典獄長再次掃視著諸位代表,而後終於說出了自己真實的想法,“這便是我的底線,也是契約之地創立之初,諸神交給我的使命,我絕對不會看到下一個維薩斯的出現,為此,我將不惜任何代價。”
眾人似乎明白了甚麼,抬起頭看向了典獄長。
“星遺的以賽亞,我知道他的地位超然,也知道現在沒有明確的證據。”典獄長淡淡的說道,“但只要有一絲的可能性,我就不會放過他。我會給他一定的時間自證清白,要是他沒法自證,我將親自啟動天聲的服從,而你們……只需要投下同意票就可以了。”
這一下連白維都感到驚訝了,他原本還在琢磨著該怎麼給以賽亞上壓力,現在看來,他甚麼都不用做,典獄長就會自己動起來。
他比白維想象中的要激進得多。
“要是真的出了差錯。”典獄長一字一頓的說道,“罵名我來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