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意味著甚麼?
“您覺得契約之地會逼迫您將剩下的屍塊交出來嗎?”米娜問道。
“‘逼迫’這個詞用的很準確。”
“可是他們真的敢這樣做嗎?”米娜說道,“以您的實力和地位,在這個世界幾乎沒有人能在您之上了,就算是契約之地,也不一定……”
“一定的。”以賽亞平靜的打斷了米娜,“在這個世界,所有人都是神的僕人,在神明的眼裡,你與我並沒有甚麼不同。所以任何人都不能違背神的意志,而維薩斯的力量便是諸神的逆鱗。祂們會允許其中的一些僕人掌握一到兩份屍塊,甚至還樂於見到這一點,因為這在某種程度上意味著維薩斯的遺產還在祂們的掌控之中,但祂們絕對不會願意看到一個人擁有著多份屍塊。”
米娜下意識的問道:“這是為甚麼?”
“因為直到今日,祂們仍舊恐懼著維薩斯。”
米娜張大了嘴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而以賽亞則背起了手,緩慢的向著前方走去,米娜則連忙跟上,這一刻她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幾十年前,自己剛剛跟在以賽亞身邊求學的日子。只不過那時的以賽亞說出的都是知識,而現在說出的則是“禁忌”,是絕對的褻瀆之語。
諸神,這個世界上超然於一切凡塵俗世的存在,竟然會感到恐懼,而且恐懼的還是一個死了一千多年的……生物?
時至今日,也沒有人知道維薩斯到底是甚麼。
祂不可能是人類,是人類無法對抗諸神。而祂也不可能是諸神,更像是諸神的……上位?
米娜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而後連忙在心裡祈求著星遺之主的寬恕。
“如果不是維薩斯的屍塊無法毀滅,那麼諸神最想做的,就是將維薩斯存在過的一切痕跡都給抹去。”以賽亞緩緩的說著,“當然,祂們也確實做了很多這方面的工作,所以很多的事情,在史書上是找不到的,只能透過祂們從過去到今日的一系列佈置來推斷。”
“所以您推斷出諸神仍舊恐懼維薩斯嗎?”米娜也情不自禁的放低了聲音。
“當然,這並不困難。”以賽亞說道,“從隱世千年的契約之地,到最終的兵器天聲服從,再到最近那個讓諸多教會恐慌的禁忌學者。他們之所以存在,都是因為與維薩斯的力量有關,而一個已經死去了千年的傢伙,直至今日仍舊讓高高在上的諸神們如此忌憚,你覺得是甚麼原因?”
“……因為祂曾經做過的事情,太過於駭然了?”米娜問道。
米娜原以為以賽亞會立刻給出回答,就像是以前那樣。但讓她沒有想到的是,以賽亞沉默了許久,最終輕輕的說道:“如果只是這樣就好了。”
“……老師?”
“好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以賽亞頗為強硬的阻止了話題的延續,“維薩斯如何,與現在我的處境並沒有關係。”
米娜察覺到了以賽亞是在刻意迴避著這個話題,但她也並不意外,畢竟上一個對維薩斯的一切都如此感興趣的傢伙,正是那個被幾大教會追著跑的禁忌學者,米娜猜測以賽亞是不想讓自己也墮入到禁忌中去,便也將思維轉回到了之前。
“契約之地一定會逼迫您將屍塊交出來。”米娜說道,“但是您卻沒有……不,只有那根手指,您為何不將那根手指交出來呢?”
這個問題一問出來,米娜便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愚蠢了。
“交出了手指,就坐實了和我戰鬥的那個傢伙就是烏魯。”以賽亞也還是給出瞭解答,“也就坐實了我將那些所謂的‘拿不出來的屍塊’私藏了。”
米娜抿了抿嘴:“那麼不交出來,他們就不會這麼認為了嗎?”
“當然也會,但他們無法坐實。”以賽亞看了米娜一眼,“如果我一口咬死和我戰鬥的人不是烏魯的話。”
說到這,米娜總算是明白了以賽亞先前為何會否認對方的身份。
只要和以賽亞戰鬥的人不是烏魯,而是一個不知道甚麼來歷的瘋子,那麼他沒有屍塊就是正常的,因為對方本身就沒有屍塊。
至少在“道理”上,這是絕對說得過去的。
“難怪您會把手指藏下來。”米娜說道,“確實,一旦交出去,那真是怎麼都解釋不清楚了。”
米娜也想明白了,只要以賽亞不承認和他戰鬥的人是烏魯,那麼契約之地和另外幾大教會也就沒有辦法真的將以賽亞逼到絕路,畢竟以賽亞的身份還是放在這裡的。
但是……
“他們會善罷甘休嗎?”米娜擔憂的問道。
“當然不會。”以賽亞淡淡的說道,“他們會用各種方法證實那個人是烏魯,如果真的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破綻的話,也不排除有人會走上絕路。”
說到這,以賽亞停了下來,轉頭向著契約之地所在的方向看去。
“畢竟,即便是我也沒有辦法對抗天聲的服從。”他輕輕的說道,
“那這不是死路了嗎?”米娜更慌了,“我們該怎麼做呢?”
見米娜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您”,以賽亞的神情舒緩了一些。
“最好的方法是讓他們知道烏魯仍然活著。”以賽亞說道,“這是最簡單有效的,但是我並不覺得那個傢伙花了這樣大的精力如此算計我,會那麼簡單的露出這樣的破綻,所以我不能指望他自爆。”
“那還有其他的辦法嗎?”米娜感覺自己實在是有些無能,除了問以賽亞該怎麼辦以外,甚麼都做不到。
但以賽亞卻並不在意,只是淡淡的說道:“當然,這還遠遠都沒有到死局的地步。就像是一些看起來很複雜的題目,只要把它拆開便能簡單不少。”
“您的意思是?”
“明面上的契約之地先不用去管。”以賽亞說道,“就像我之前所說的,只要我一口咬死和我戰鬥的人不是烏魯,他們短時間內就奈何不了我,那麼我要做的,就是集中全部的力量,對付那個真正麻煩的傢伙。”
“……烏魯?”
“誰知道呢。”以賽亞輕聲道,“烏魯、手眼,還是舌頭。直到現在我仍然不知道他到底是甚麼人,但我不得不承認,他會是有生以來遇到的最強大,也是最棘手的敵人。”
米娜還從未見過自己的老師如此重視這樣一個人,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想了想後還是問道:“可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了。”以賽亞說道,“他之所以能夠把我逼迫到這種地步,最直接的原因便是他能做到我們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情,那就是對桃源鄉的利用程度。在此之前,我一直認為桃源鄉是個對每一個屍塊持有者都一視同仁的地方,但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桃源鄉格外偏愛他。”
“是因為他的屍塊數量夠多嗎?”米娜說道,“所以量變引起了質變?”
“如果不是這個原因的話,那就只能認為他就是維薩斯本人了。”以賽亞淡淡的說道。
看來確實是這個原因啊。
“我們一直所掌握的資訊是兩份屍塊就開始開啟和拒絕桃源鄉,而三份以上一無所知。”以賽亞繼續說著,“那麼就更不可能知道同時擁有五份屍塊的他到底能做到甚麼事情了。”
五份屍塊……
聽到這個量詞,米娜便感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
畢竟以賽亞只靠著一份屍塊就成為了屹立在眾生之上了,而他要對付的那個人卻足足有五份屍塊,那真的是做出甚麼都不值得驚訝了。
所以真的還有人能夠阻止他嗎?
米娜忍不住這樣去想。
而以賽亞猜到了米娜的心理,淡淡的說道:“靜下心來,不要自亂了陣腳,你要知道他並不是真正的維薩斯。如果他真的有著凌駕於一切的力量,完全不需要做如此的佈局。”
“您的意思是……”
“他如此費盡心機的算計我,就只能表明他並沒有那麼強大,或者因為某些原因施展不開手腳。”以賽亞說道,“要不然他大可直接來把我殺掉,拿走這隻眼睛,而不是像現在以一根手指的代價來嫁禍於我。”
“難道他是想借此來躲避天聲的服從?”米娜說道,“他真的是烏魯本人?”
“不排除這種可能。”以賽亞再次展示出了那根中指,“這也是我為甚麼要把這根手指留下的原因,現在的我也有了兩份屍塊,按照他的說法,我也有了開啟桃源鄉的資格。”
聽到這,米娜的眼睛一點點的亮了起來,思維也迅速發散:“既然如此,您是否可以在桃源鄉內尋求另外兩位的幫助?眼下他們就是您天然的盟友啊。”
“理論上而言是這樣的。”以賽亞說道,“但我並不認為他會將這麼明顯的破綻留給我。”
“可您不是說這根手指是真的嗎?”米娜問道,“還是說,兩份屍塊開啟桃源鄉是謊言?”
“很快就能知道了。”
以賽亞的話音剛落,米娜便聽到了一道令人牙酸的聲響,她低下頭,發現老師已經將自己的左手中指斬斷,鮮血止不住的往下湧。
米娜下意識的想要上前幫老師止血,但看著以賽亞那毫無波動的神情,還是強忍住了這個念頭,只是睜大了眼睛,看著以賽亞緩緩的將那根中指接在斷口處。
只是一個眨眼間,鮮血止住了,那根中指完好的接在了以賽亞的斷口處,自然的就像是原生的一樣。
儘管心裡早有準備,但米娜還是被這一幕驚到了,而後很快的意識到這表明手指確實是真的。
“老師……”
“用法術攻擊我。”以賽亞說道。
米娜先是一愣,而後很快的反應了過來,抬起手便召喚出了幾道星屑。
只是星屑剛剛凝聚而成,一道清脆的響指,便在瞬間讓它們消隱無蹤。
米娜張大了嘴巴:“這就是……”
“規則【終止】。”以賽亞說道,“隨意的打斷任何法術或神術的吟唱。”
“……好強大的力量。”
“當然,維薩斯的力量沒有弱小的。”以賽亞輕笑著,“能把真貨給我,說明他的處境確實不妙,以至於不惜用一份屍塊來為自己轉移注意力。”
“這是否能夠表明他真的是烏魯?”
“也有可能是他有更大的圖謀,就像是釣魚需要魚餌,這就是它甩出的餌。”
用真屍塊當魚餌,那他所求的到底是甚麼?
米娜都不敢往下想,只是問道:“那您能開啟桃源鄉了嗎?”
以賽亞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而後緩緩的搖了搖頭:“很遺憾,不行。”
桃源鄉果然是個騙局嗎?至少兩份屍塊沒法開啟桃源鄉。
米娜有些失望,但她發現自己的老師卻沒有這樣的情緒,不由得感到疑惑。
而對此,以賽亞也給出瞭解釋:“他太小瞧我了,以前的我只有一份屍塊,就能有現在的地位,而現在我有兩份了,不管他的初衷到底是甚麼,也不管這根手指是不是他所有規則裡最弱的那一個,但至少它已經被我實打實的拿在了手裡,等我真的找到了他,那麼他將不會有任何的勝算,今日我輸給他的,那時都會百倍的取回來。”
聽以賽亞這麼說,米娜懸著許久的心終於放下來了。
那個自信而強大的老師回來了。
是啊,老師可是真正的神下第一人,而對方只不過是一個不敢露面的宵小,又怎麼可能與老師對敵呢?
而也就在這時,以賽亞又看了她一眼。
就只是一眼,米娜便感覺那剛剛放下的心突然悸動了起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握住了一樣,強烈的不安和恐慌讓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但這種感覺只持續了短短的一瞬,很快便消失了。
“怎麼了?”以賽亞察覺到了米娜的異樣。
“沒,沒事。”米娜勉強的擠出了一個笑容,“只是有些累了。”
以賽亞還沉浸在這多出來的強大力量中,並沒有太過在意米娜,就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向前走去,徒留米娜一人在原地。
米娜看著以賽亞遠去的背影,又回想起了剛才的那一道眼神。
她也不知道為甚麼,在那一瞬間,她感覺與自己對視的人……不是以賽亞。
彷彿在以賽亞的眼睛裡,還有另一人的存在。
……應該只是自己的錯覺吧。
米娜安慰著自己。
但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身體不知在何時,已然被冷汗浸透。
……
白維從以賽亞的腦海中收回了意識,而後輕笑著搖了搖頭:“真是不小心啊,差點被察覺到了,看來下次還要注意一下才行。”
說罷,他又開啟了桃源鄉,熟練的召喚了無名指和拇指兩道虛影,接著以手眼的身份淡淡的說道。
“舌頭已經被右眼宰了,接下來就該輪到我們三人了。”
“說說吧,你們打算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