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是個奇怪的東西。
哪怕是施容也做不到無視它。
從小到大的情分是蜜糖,現如今卻成了砒霜,下在施容心裡,讓她心臟一陣陣疼痛。
想到要完全的割捨,就更痛了。
施容要是不在乎他們,就不會那麼痛苦。
她定定的看著綾嬌,說道,“該去見他了。”
綾嬌一愣,“你說的那個故人?”
“嗯。”
施容將目光收回來,大步向前,眼裡滿是冷淡倦意,“走吧,我帶你去晉級。”
聽到晉級,綾嬌本該高興的。
但不知為何,他高興不起來。
很奇怪,不僅高興不起來,還覺得很難受,心裡好像壓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悶得慌。
兩人沉默的往施容的實驗室走。
施容將他帶到花房,給他倒了杯茶,“喝吧。”
綾嬌接過,嘴巴動了動,看見她快速移向花朵的身影,終究甚麼也沒說出來。
他總覺得,她今天不對勁,沒有了那誇張做作的笑顏,她身上彷彿蒙著一股悲傷的塵埃,好像在無聲的哭泣。
她並不開心。
或者說,一直都很不開心,只不過一直用虛假的笑容掩飾這件事,所以才沒有人發現。
但現在綾嬌發現了這件事,心裡悶得厲害。
他很想問她為甚麼不開心,但話到嘴裡,卻問不出來。
他自己都在提防她,有甚麼資格去打聽她的事情呢?
目光落到茶水上面,裡面的漂浮著幾片花瓣,濃郁的能量從水中蔓延,沒有下肚,光是聞一下,就能讓人神清氣爽。
他喝了,並且喝到了一絲苦澀。
施容摘了幾朵花過來,坐在椅子上,“可以開始了。”
綾嬌點點頭。
剛要將能量匯聚起來,卻突然打斷了,他沉聲問道,“如果我變成了畸化種,請一定要殺了我。”
施容不明所以。
他抿了抿嘴,“我想當個人,不想當個怪物。”
她不懂,“既然不想當怪物,為甚麼還要修煉呢?以你的能力,就算不修煉也能在這個世界好好的活下去,為甚麼偏要冒這個風險?”
綾嬌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施容直直的說道,“老師,我跟你不一樣,我的出身很低微,連路邊的乞丐都不如,我小的時候就被父母丟在了垃圾場,一路跌跌撞撞的活著,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而活,整日渾渾噩噩,餓了就吃,困了就睡,想著,這人生真沒意思。”
他俊臉上帶著一絲的分神,“我那時候就在混日子,活著無所謂,死了也不在意,甚麼時候地上一躺,就地埋了。”
施容笑道,“那你現在活得不錯啊。”
“對,活得不錯。”他沒有否認,“但是活得不錯的之前,我連名字都沒有,綾嬌這個名字是我自己拼拼湊湊撿來的。”
綾象徵美麗。
嬌意味寶貝。
他曾經見過,很多人疼愛自己孩子的人喊過嬌嬌,每次這麼一喊,那些孩子就會笑得特別開心。
他就知道這是個好字。
所以便將人生之中聽到的最好的兩個字拼湊了起來,組成了綾嬌這個名字。
自從有了名字,他開始活得像個人了。
施容不理解,“這跟你修煉有甚麼關係?既然能活著漂亮,就不要冒險,你的生活,已經是很多人都渴望的擁有的了。”
就比如她,如果可以,她寧願當一個無所事事的大小姐,也不願意去當這個大藥劑師。
太累了。
人類間的勾心鬥角太可怕了,弄得她心力交瘁。
綾嬌眼裡都是濃郁的黑色,他認真的看著她,眼裡湧現了千言萬語,“我之所以成為人,是因為有人將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施容不理解,“這個世界還有這種爛好人?”
綾嬌也覺得不可思議,“是啊,很難以置信吧?在我們連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時候,居然有人將我們當成人看哈哈哈……”
想起這件事,他就笑了。
在那種地方,所有的人都將自己當成畜生,甚麼平等,甚麼人樣,甚麼尊重…於他們而言都是無用的東西。
他們麻木的活著,在最骯髒的角落期盼的看向最繁華的地方。
那是不屬於他們的世界。
“救了我們的人,是施容。”綾嬌笑完了,才斷斷續續的說完這個答案,“你永遠不會懂,她對我們這些人的意義。”
聽見這個名字,施容一頓。
她拿著花朵的手都有一瞬間的怔愣。
看著綾嬌的面色她沒有說話。
為甚麼?
她沒有反應,綾嬌算到了,他繼續說道,“在我十二歲的時候,施容出現了,我不知道她長甚麼樣,但我想她一定是個人傻錢多的傻子,我記得她第一次出現的時候,就贏得了大家族舉辦的藥劑比賽。”
“因為生活藥劑門檻低,所以很多藥劑師都將她當成撈金的地方,所以導致底層的生活藥劑越來越貴,那段時間,七層的普通人都在捱餓。”
“她贏得比賽之後,將她的藥劑標低價賣了出去,緩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
“我想,如果沒有她,大部分普通人可能早就餓死了。”
綾嬌回想那段時間,語氣有些沉重。
他說得很簡單,但事實上情況比這個還要惡劣。
那個時候,底層的人都已經開始吃人了,他們捨不得自己的孩子,就會去垃圾場抓一些小孩,然後用殘忍的手法將他們殺死,烹飪。
沒辦法,他們太餓了。
異能者們紙醉金迷,吃一個頓飯上百個菜。
他們沒有實力去搶異能者手裡的糧食,又沒錢去買營養液。
那時候,他們連廉價的營養液都吃不起。
富有的普通人都沒有辦法買得到吃的,更別提他們。
施容靜靜的聽他說,“就因為她讓你們吃飽了?”
綾嬌搖了搖頭,“不是,是因為沒有她,我們早就死了,在我們都放棄自己的時候,她卻在全力的奔走,用盡全力讓我們活了下來。”
“她硬生生將我們從地獄拉了回來,我們沒有來得及感謝她,她就已經被逼死了。”
他眼中帶著水光,“她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樣的存在,她是光中走來的神明,從我們身邊走過,帶走了我們身上無邊的黑暗枷鎖。”
“可惜,神明隕落,世間再無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