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2章 紅塵本意
北疆，一處不知名的秘境邊緣。
此地山勢低而起伏，山腳處修有片片梯田，村莊稀疏，人煙不旺。若是有大能之士在此，就能看出此處靈氣貧瘠，地脈乾涸，在此修煉事倍功半。
這是因為附近就是一座洞天所立下的秘境，千百年下來，秘境不斷汲取周圍靈氣，漸漸周圍地域就變成了一片貧瘠之所。
是以整整一郡之地，連法相修士都沒有幾個。郡守亦要依靠設在府中的聚靈大陣，才能讓修為略微有所長進，但速度自是慢如龜爬。
此時方當正午，破敗的郡道上走來了一個高瘦和尚，他動作舒緩，但是忽然之間就出現在百丈之外。
他一路行走，一路看著周圍景緻。路邊有個老人和一個少年正在休息，見了和尚，老人就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行了一禮。
和尚見了那禮節規制嚴整，就知是個多年在世修行的居士，且已得佛法真諦，於是心生好感，過去還了一禮。
老人急忙命少年取過食籃，拿出兩個窩頭，塞在和尚手裡，嘴裡碎碎地嘮叨著：“看大師僧衣，就知是曾立志苦修的。這點食糧，為大師擋一擋飢餓，也是我為小孫積點福德。”
高瘦和尚本不想拿，但一聽老者的話，就知道定是有高僧指點過的。他上承眾生喜見菩薩法相，講究苦修和奉行。
對他來說，施捨一粥一飯，都是莫大功德，都是供養功德佛，施者必定有大福報。能夠在這裡等到自己，就算是有人指點，那也是緣法。
高瘦和尚再看一眼少年，就見他神色驚恐中又有期盼，身上些許修煉痕跡，又有些香火願力。識海雖然未開，但是寶光隱隱，顯然是有大福緣的。但是上面又籠罩一層黑霧，應是大劫加身，基本上沒可能度過去。
高瘦和尚心中有數，看來這少年身患重病，已經病入膏肓。若無自己出手，少年活不了多久。但是他識海中那片遼闊寶光，讓高瘦和尚起了愛才之心。這少年一旦度過此節，大運爆發，若是加入淨土，很可能也是個修佛種子，能夠繼承某尊法相。
想到此處，高瘦和尚就接過兩個窩頭，合什道：“施主供養佛身，必有福報。”
老人笑得滿臉的溝壑，不斷搓著乾裂的手，喜得竟是說不出話來。
這副模樣看在和尚眼中，卻是比甚麼都受用。他不再多說，只是施了一禮，就飄然遠去。那少年識海黑霧不過是凡人的惡劫，自己收了兩個窩頭，足以驅散惡疾，日後說不定還能多個繼承金身的徒弟。
想到此處，和尚亦是感慨：“世間緣法，就是如此奇妙。誰又能想得到，一代絕世天驕，居然在這種地方一住百年。那秘境中的三位御景，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身邊就睡了頭老虎。他們這些年粗暴征斂靈氣，可都是被人看在眼裡……到時少不得要清算。”
和尚其實知道那秘境為何會如此汲收靈氣，甚至不顧一郡之地上的人死活。能夠立下秘境的都是仙人，而這個宗門顯然前代仙祖坐化後，就再也沒有出過仙人，而秘境中生人越來越多，對靈氣的需索也就越大，這百年來顯然已經入不敷出，秘境都快立不住了，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殊不知因果迴圈，他們越是這樣做，業報越兇，秘境反而倒得越快。那位擎天槍聖選在他們眼皮底下閉關突破，未曾沒有出關時以戰養槍的意圖。
有秘境中三位御景祭槍，這一道槍意，不說空前絕後，也是相去不遠。
一座普通小鎮，一座普通院落。
院落中開了兩塊田，菜苗長勢頗為喜人。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人，正自聚精會神地用樹根雕著杯子。小半個院子中都堆滿了樹根，他就是以此為生。
雕出的根杯形狀高古，但是形狀有些歪斜，並不規整。他一點一點調整著，但是連續雕了一炷香的功夫，手上力道略有不足，一刀就劃得有些深了。
他皺了皺眉，開始圍繞著那一刀刀痕進行修飾。
“好杯！”
男人皺了皺眉，抬起頭來，看著院中的瘦高和尚，隨後目光落到了和尚手中的那塊油膩破布上。
高瘦和尚依然是拈著的，以便儘可能少的接觸。男人起身，接過那塊破布，居然放在鼻下，深吸一口氣！
高瘦和尚大吃一驚，這塊布噁心至極，連他這修過多年苦行的都有些受不了。最主要的是上面滿是胖和尚的汗漬和油泥，這兩樣東西的味道，就是大乘佛法都化解不了。槍聖這一鼻子，徹底讓他拜服。
男人嘿的一聲，道：“我且問你，我剛才那杯子好在哪裡？”
“返璞歸真，不見分毫槍意，也沒有匠氣……” 男人搖頭：“當然有匠氣，就是這個階段普通匠人應該有的水準和刻意，或高點或低點，都是紅塵真意。只是讓作品中不見槍意，那才剛剛入門。”
男人揚了揚手中的汗浸油潤的破布，道：“還好你沒把這塊布給洗了，這塊布上，是紅塵氣息。”
高瘦和尚卻是有些不服，道：“世界廣大，有千萬種相，何以只此一塊布是紅塵？我在路邊抓一把土，薅幾棵草，是不是紅塵？”
男人淡道：“那些是紅塵，也不是紅塵。不是我想要找的，能夠直指大道的紅塵。而你師兄法彌，心性高絕，悟性也是無雙，將來得證果位，應是在王佛、大日之側。但或許他另有想法。”
甚麼想法？高瘦和尚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如果王佛和如來身側都容不下，那還能有何處？就算是在遙遠的未來取代王佛或是如來，亦是一件想都不能想的事！
高瘦和尚忽然有種惶恐，彷彿犯了天大的罪過，轉眼間就是冷汗淋漓。他畢生所願，不過是在靈山上層，能與最上端兩位至尊離得近一些罷了。
男子見了，眼中流露出一絲譏諷，但並未說破。
高瘦和尚面色一息數變，忽然間長出一口氣，汗出如雨，臉上即有遺憾，也有解脫。他苦笑道：“小僧愚鈍，也無雄心大志，前輩點化怕是要失敗了。”
男子並不意外，淡道：“你們上接法相，一步登天，卻失了在世界磨礪的過程。所以淨土裡那些傢伙一個個的，心性都不怎麼樣，有些更是惡劣得很。但他們一時得志，卻是走上了斷頭路。若有登臨靈山蓮座的一日，你猜坐在蓮花寶座上的，會是誰？得證這一世，再轉世輪迴去的，又會是誰？”
高瘦和尚臉色微變，道：“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諸身合一，都是它，也都不是它。”
男子冷笑：“這話騙騙小和尚也就罷了，你既然是法彌師弟，又有打斷我清修的緣法，怎麼也會這麼說？
佛曰：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得證果位，金身圓滿，自然不染塵埃。而你等，就是諸世輪迴中的塵埃。”
高瘦和尚呆了片刻，方宣了聲佛號，道：“小僧夙慧不足，難以參悟。但金身是一世，塵埃也是一世……”
他話未說完，就被男子打斷：“塵埃都是這麼想的。”
高瘦和尚又呆了片刻，然後嘆道：“小僧實在勘不破。但難得有這緣法，我心中有疑惑難解，還望前輩教我。”
“說吧。”
“我觀前輩在此地隱居，深得入世三昧。師兄又送來衣襟一塊，您說是紅塵真意。我不解的是，此事何以如此重要？”
男子終於露出些讚許之色，道：“法彌的師兄弟們雖然沒甚麼成材的，但你能問到這個問題，也是比同輩強不少了。”
他伸手向院門路上穿梭來去的行人一指，道：“何為大道？天地是大道，眾生也是大道。仙人是眾生，凡人也是眾生，仙人才有多少？凡人又有多少？與凡人相比，世界修士加在一處亦不過是滄海一粟。
我等修士，一路行來觀天察地，洞悉玄幽，這上面的世界早都看得透了，可是下面呢？這億萬眾生呢？有誰真正瞭解他們？知他們所思所想，能夠感同身受？”
高瘦和尚道：“小僧曾經苦行九十九年……”
男子嗤之以鼻：“你那苦修，連感同身受都差得遠，不過是流於形式罷了。我就問你，你若無吃食，餓上幾日會死？”
高瘦和尚竟無言以對，很顯然，餓上多少日都死不了。
男子最後道：“不真正成為他們中的一員，根本就理解不了，大道洞察中，也就少了這至關重要的一環，總是不甚完美。
法彌這副衣襟，是在大能身上，依然能完全保持紅塵本意，不沾一點氣息，不染因果。法彌此時，已近乎從這方天地徹底跳出去了。而老夫……”
他頓了一頓，道：“老夫當年徹底以凡人之軀生活，結果七年之後就遇橫禍身亡。復生之後，老夫方才發現，有復生後手，也始終與紅塵隔了一層。於是我放棄所有神通偉力，亦絕了輪迴後路，就這樣在此地生活，已是一百零三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