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1章 承平之末
昭寧初年在不知不覺中過去,這一年基本上沒甚麼大事發生,衛淵照例寫了封準備進京面聖的奏摺,雖然估計已經沒甚麼人看了,但還是派人送往湯室。這封信也不能說是沒有一點作用,至少上表了,湯帝總要下詔撫慰,再送點錢糧來。
但是天下雖無大事,但小亂不斷,局勢日蹙。
甘州被度化的數郡,在孫宇的高壓下好不容易完成了秋收。但一進冬季,大雪封門,就到了家家戶戶無事可幹,每日裡竄門吹牛的日子。百姓可以是竄門,也可以是勾連。
往年北地的鄉村鎮集,雪季都是這樣過來的,竄門竄著竄著,小叔大嫂就容易滾到一起。但今年卻是不一樣,只要十來個人聚在一起,就有人講經說法。
孫宇雖然用計謀抓捕了絕大多數法師,然而沒過幾個月,就不斷有人或是頓悟覺醒,或是夢到高僧授法傳經,一個個法師又冒了出來。
法師佈道,信眾聽經,聽完經後往往會招待法師大吃一頓,信眾們則是陪吃。
但北地本來糧食就少,正常情況下冬天大家都是在半餓的狀態下熬過去的,年年凍餓而死的人都有不少。如此大吃,眼看著過冬之糧撐不了兩個月。
於是信眾們一邊聽經,一邊派了代表向官府要糧救災,且態度強硬、要糧要得理所當然。
某縣縣令剛從青冥到此上任,性情剛硬,拒不發糧,除非信眾法師們放棄釋教,並且在冬季興修水利,以役換糧。
結果萬沒想到,四野鄉村的信眾們將存糧吃了頓飽飯,就在法師們的號召下衝進了縣城!縣城中的衙役、民勇大多也都是信眾,坐視上萬信眾湧入城中,將縣衙團團包圍。
縣令仗著自己道基後期修為,試圖護著家人殺出重圍,結果人群中忽然冒出幾人,各持法器,幾道大威力的釋咒砸下,頓時將縣令打落。
隨後信眾們一擁而上,亂拳打死了縣令,至於他的家眷,下場則與落入饑民手中無異,生不如死。
法師們隨即開倉放糧,可是縣中存糧不多,眾人大吃大喝之下不過數日,糧倉就已見底。
於是一些衙役、師爺自告奮勇,跑去鄰縣借糧。不肯借就攻打縣城,前後不過數日,又有兩縣陷落,青冥派下來的官員大多被打死,有一些甚至被吊在城樓上,點火活活燒死。
此時孫宇早已返回青冥,郡守也是剛從青冥調來。
這新郡守相當果敢幹練,當即調動駐軍,佔據要道,要動亂的三縣分隔開來。同時將暫時沒有動亂的縣城中民勇衙役全部調到城外,築營而居,城內則由青冥軍入駐。
動亂三縣信眾屢次衝擊,卻哪是重甲青冥軍隊的對手,次次都是徒然留下幾百具屍體,無功而返。
以鐵腕手段強行隔離各縣,使之不能彼此呼應之後,這位郡守立刻向青冥請命,調糧調人,準備撤換幾個有被度化跡象的縣令。
對於這等事,衛淵反應極快,當場就調派了新的縣令,同時有金丹隨行,將那幾個被度化的縣令捉拿,押回青冥。
新縣令們一到任,就各顯手段。有的縣令以苦修和傳道名義,將眾多核心信眾聚於一堂,連開七日大法會,期間只給清水,每日一個饅頭。法會之後,核心信眾個個餓得虛弱無力,再也無力鬧事。
另有縣令由此得到啟發,不光舉辦法會,還在法會周圍暗暗設陣,抽取信眾的精元生機,一場法會下來,人人如同大病一場,半數臥床不起。
還有一位名為陳到的縣令,不僅設陣,還順勢用抽取到的精元生機煉丹,狠狠地補了一筆縣庫。
郡守將動亂三縣分別隔離後,遣人送了些酒水過去。信眾法師們酒是要收下的,然後大醉三天,酒醒後頓時覺得精力旺盛,就是餓得快,一日要吃三日之糧。
縣中糧食本就沒有多少,這下轉眼間就斷了糧,偏又腹中飢餓難忍。正常情況下此時本應生亂,但是眾多信眾只是聚集在一處處,靜坐唸經,居然就這麼忍了下來。
郡守也是個有定力的,每日哨探,按兵不動,只等信眾們自己撐不住內亂。但等了數日,卻等來了一個訊息:有信眾斬殺了不信釋的,做成肉丸,給大家分食!
郡守瞬間意識到大事不好,立刻調來大隊盾士,開始猛攻,打暈一批就抓回來一批,再打暈再抓回來。眨眼之間,幾座臨時設的大營全部填滿。只是三縣合計有四十餘萬人,抓都抓不過來。
人抓回來,這郡守就不裝了,將加快消食、積蓄精元的參芝丹溶水,給眾人喝了。此丹於鑄體大有好處,就是食量會大增,也更不耐餓。他倒要看看,在極度飢餓之下,這些人究竟能挺到多久。 三縣亂民本是烏合之眾,精銳突擊兼眾金丹壓陣,郡守身為法相中期,親臨前線鎮壓,最終平亂自無懸念。
“……亂民雖平,異心未變,此誠平添四十三萬囚徒。大軍一撤,亂復生也。臣才疏學淺,唯有穩定局勢之能,無扭轉乾坤之力。望魏王早定大計,解此危局……”
這是郡守給衛淵上的奏疏。
北方諸郡就在衛淵眼皮底下,不得不說新調去的這批官員都很有能力,各出手段,牢牢將局面壓制住。在信眾遍地,法師如毛的北地,又沒有造成大的血腥殺戮,已經是相當不易。
現在調來北地的官員,已經都是自青冥中成長起來,於萬眾之中脫穎而出的人傑,他們只以青冥人自居,不知湯天子,亦不知九國,眼中更無世家仙宗,只剩下一個太初宮,還要排在界主之後。
這批官員也確實有才幹,足以鎮壓一方,手段百出。這是讓衛淵欣慰之處,也大大省了他的心力,不必去憂慮北地局勢,而是專注於積蓄實力,準備與淨土的決戰。
放下奏疏,衛淵長出一口氣。北方數郡壓制住就好,就算沒有改善,亦是無妨,無非就是沒有產出,且需要駐軍而已。
但現在這階段,連西晉的南方五郡都才剛剛奠基佈局,剛開始大舉建設,中部十五郡眼看著就要接上浮路。北地幾郡早建晚建都沒有差別,局勢不穩的話,可以將這部分資金投到南方去,反而見效更快。
只是那些信眾,就如著了魔一樣,一邊虔信淨土,一邊厭惡排斥青冥,兩不耽誤,且堅定如鋼。
青冥派去的各路修士都是束手無策,只有寶芸的天魔妙相能夠暫時轉化一批人過來,但也只是暫時,數月之後,他們就會漸漸想起舊事,重新嚮往淨土。
且這種度化全無痕跡,根本查不出是哪裡改變了。可是這些信眾有如瘋魔,說甚麼都沒有用,已經被度化的人,根本就轉不回來。
這可是幾千萬人,在衛淵眼中,就是自己的成道基石,結果被人敲了一大塊下去。
孫宇那邊進行的是根本性的基礎研究,進展則是十分緩慢,數月過去,也沒見他那邊有甚麼好訊息。
此時在呂氏祖地的仙府中,衛淵又命人建了一塊輿盤,範圍囊括北地諸國。他有空時就會站在輿盤邊沉思。現在他正在思索自西晉起兵,打穿東晉,直抵北齊的進軍路線。這是一場數十萬裡的遠征,也是衛淵最後手段。
若是別無他法,衛淵就準備盡起青冥之軍,推平大寶華淨土的山門。
但這是下下之策,也是萬不得已的選擇。淨土肯定已經有所佈置,專門防著衛淵此舉。並且勞師遠征,歷來是兵家大忌,縱是不世出的軍神亦有在這一點上折戟沉沙,前例不在少數。
現在青冥軍勢厚重,火力極猛,代價就是軍需物資是九國傳統軍隊的數十倍。每萬人部隊調動,若是動用浮舟的話,需要近百艘。
此時在衛淵視野中,數道行軍路線穿山越嶺,一路東去。每一條線路都是有利有弊,也都有可能遇上不同情況,比如說天災、伏兵、突襲,甚至是天劫。
衛淵憑藉萬道神念,解析海量資訊,一點一點地推動著行軍路線東去。再難再複雜的軍略,也難不倒衛淵。
只是衛淵隱隱有種感覺,最糟糕的可能,不是打不下寶華山門。而是付出慘痛代價推平了寶華山門後,一無所獲。
衛淵這些時日沒有輕動,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靜如兩個和尚實際上是淨土的一個警告,下一次,就不知道會有多少和尚潛入北地,南方,甚至進入青冥,或是益州。這些和尚也不會是坐化於衛淵面前,讓一身神通受大陣限制而只能發揮十之三四。
他們會找個地方悄然坐化,然後度化周圍千里、百里,甚至幾十裡的凡人。莫要看小修度化範圍小,若是在都市中心坐化,影響的依然是幾百萬、甚至上千萬人。
這才是衛淵真正擔憂的,他倒是無懼道途根基動搖,而是實在不忍心億萬凡人成為信眾。
衛淵並不反對釋道,亦不反對儒修,但他不能接受度化。使民能自決,方是衛淵所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