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6章 上京
弘景十七年春元月,衛淵立於青冥之上,觀六界八方之氣,見天下貌似太平。
天下戰線依在,戰事初歇。
此際圓月高懸中天,繁星無算。大地則是一叢叢、一簇簇的人間燈火,比天上星河更加密集燦爛。
青冥此刻已經接近萬里,無比遼闊,東邊將晉南三郡、以及原本屬於許家的寧西三郡都納入範圍。
至於涵陽關,已經是老黃曆了,它現在深入青冥腹地,完全失去了關城的意義,現在變成了連線青冥腹地與西晉的樞紐,且成為歷史文化名城。城中還有不少名勝,諸如“界主西行地”、“界主藏身處”,等等不一而足。
只要幅員足夠遼闊,物產就能豐饒。石炭,也即是天外世界所謂的煤炭,青冥儲量極多。
是以大規模開採後,現在青冥已經將石炭定為基本保障物資,家家戶戶都有平價購買一定量石炭的權利。
青冥中四季如夏,不需要取暖,但每家每戶都需要生火做飯。石炭產量上來之後,衛淵就在整個青冥禁止了使用木柴。
若是在九國,天一黑,普通人家就該歇息了,基本維持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而青冥則是另一副景象,人們白日工作,上進的在晚上學習或是鑄體,不上進的則是吃喝玩樂,總而言之,上進的和不上進的都捨不得睡覺。
是以青冥直至深夜,都是片片燈火,此景被好事文人稱為“地上星河”,被廣為傳頌。
此時距離衛淵打下呂家祖地,已經是近一年過去了。在這一年中,衛淵不再對外用兵,而是埋頭整理新打下的領地。
十幾億人的衣食住行,事務龐雜到可怕。整整一年,鋤禾老道等建木八傑踏遍千山萬水,建木殿過來支援的修士也是越來越多,人人都累得瘦了一圈,也只是堪堪厘定了界石重排的總體方案,然後勉強完成了南方與寧西數郡的界石重排。
界石重定時產生的龐大業力,則是被數百建木殿修士分擔了一小半,餘下小半則是由隨著他們行動的數千模板修士一同分擔,只有不到兩成算到了衛淵頭上。
民生方面,過去一年,也只是堪堪疏通商路,讓青冥的糧棉可以運到篩選出來的節點樞紐,以免百姓因為界石地脈變動而凍餓而死。
但是隨著界石不斷被拔起,許多地塊已經完全絕收,要從青冥運送大量糧食過來。陸路早已不堪重負,好在此刻周邊沒甚麼戰事,於是衛淵調了幾百艘浮舟飛艇過來運糧,這才沒出人禍。
西晉大地,除了放在天外世界也堪稱奇觀的飛舟外,就只剩下爛泥路。就連大城裡也只有主路鋪有石板,還是年久失修。
這個世界裡,不是最好的就是最壞的。修士與凡人雖然生活在一界,卻彷彿是兩個物種,一個嚮往天外探尋大道,另一個在爛泥中掙扎求活,哪怕擦肩而過,也不會有交集。
現在是新春的第一天,最嚴苛的寒冬已經過去,以後的日子會逐漸變暖。對仙人來說,這一天毫無意義。對凡人來說,就是又活過了一年。
隨著子時初過,衛淵忽然識海震動,點點青瑩自四面八方而來!
這是西晉百姓第一次發現,過去這個冬天居然沒怎麼凍死人,也沒有多少人餓死。只要有青冥部隊出現的地方,連父母官都變得好說話了,不再隨便杖責死人,下獄定罪也變得慎重許多。
於是在這新春之夜,許多青冥百姓自發的為衛淵祈福。億萬祈聲,化作點點人運,匯向衛淵,最終人運竟是千萬有餘!
衛淵心下感慨,這些凡人百姓,最經不得好。誰待他們稍許好一些,就會感激涕零。衛淵覺得自己都還沒做甚麼,僅僅是發點糧,給點衣服,就是萬民同祈了?
看著地上星河的勝景,衛淵再次覺得自己做的事是有意義的,不枉修得的偉力加身。
只是此時此刻,他忽然想起一事:景帝怎麼還沒駕崩?
衛淵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有這等奇怪想法,景帝駕不駕崩關自己甚麼事?
可是他就是有心血來潮,就是覺得景帝早就應該駕崩了,崩在天魔切斷天外聯絡正式入駐黃泉洞天、自己正式踏足御景的那一刻。
就算那時沒崩,那麼後來自己修成靈府,真靈歸位之際,景帝也該崩了。怎麼到現在,還不見發喪的詔書通傳天下?
衛淵思索片刻,搖了搖頭,並無答案。他忽然有些好奇,那個端坐在深宮寶座上的景帝,究竟是甚麼人?
……
大湯帝宮,景帝突然從噩夢中驚醒,翻身坐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好不容易驚魂甫定,他才發現自己剛剛是在做夢。
他忽然感覺身上一陣刺骨寒意,這才發現身上衣衫早已汗透,而屋中保暖藏氣的陣法不知道甚麼時候停了,時不時有縷縷陰風透入房中。
景帝伸手摸了摸身邊,那邊的被窩早已冰涼,裡面的人不知去向。景帝不以為意,近年來身邊的嬪妃時時會在半夜中消失,有的過一段時間再會出現,有的從此消失,他都已經習慣了。
景帝定了定神,夢中的景象依然在眼前徘徊。在夢中,他時常被妖物鬼怪追殺,而他就只能在城市廢墟中東躲西藏。而鬼物的嘶喊依然在耳邊迴盪著。
在夢中,景帝只顧著逃命,根本不知道鬼物的吼些甚麼,而此時清醒過來,他才聽明白了鬼物們說的話:你怎麼還不死?!
景帝只覺頭皮發麻,心口發緊,又像在夢中一樣喘不過氣來。此時一片陰影忽然移了過來,籠罩住了他。 景帝抬頭,就見面前站著一個常年貼身服侍自己的宮女,她似是格外高大些,擋住了窗外的月光。
他鬆了口氣,雖然不明白這宮女是怎麼進來的,但至少是個熟悉的人,不是鬼怪。景帝就欲下床,一邊道:“你是怎麼進來的?不過來得正好,幫我換身衣服……”
那宮女彷彿在說甚麼,可是景帝卻甚麼都沒有聽到。他就有些煩躁,正要呵斥,忽然看到那宮女眼中流下兩道血淚,從口中發出一個不似人類的粗糲吼聲:你怎麼還不死!?
宮女猛地撲了上來,張開血盆大口就想咬景帝的喉嚨!她這一撲,驚得景帝用力後退,結果重重撞在了床上。那宮女剛剛接近,忽然無風自燃,烈焰沖天,轉眼間就把宮女燒成了飛灰。
景帝這一驚非同小可,又出了幾身虛汗。
宮女已然消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他大著膽子下床檢視,果然沒甚麼痕跡,剛剛那沖天的火勢連床帳上都沒有留下一點焦痕。
“果然還是幻覺……”景帝喃喃自語,看看時辰還早,正想睡下,忽然間眼角餘光一瞥,看到在月光映襯上,地上不知何時積了一層薄灰,上面居然有半個腳印!
景帝也是法相修士,立刻知道就是剛剛那宮女留下的腳印!
景帝呆了一呆,就知道自己以後應該再也看不到那個宮女了,而過不了多久,自己又會將這事忘得乾乾淨淨。
只有每晚的惡夢,從來不會遲到。
他無力地倒下,和著溼透的衣褲睡下,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或許普天之下,只有他才知道,這大湯的天子,每天過的是甚麼日子。
……
太陽依舊升起。
步入大殿時,群臣都山呼永壽,對景帝憔悴蒼白的面容視而不見。坐下後,攝政的晉王便在旁邊落座。
景帝瞳孔微微一動,發現晉王的座位下方不知誰給加了個臺子,現在這座位本身只比天子寶座低了一點點。而晉王身量高大挺拔,坐在其上,頭頂其實比景帝還要高出一線。
百官對此視而不見。
景帝心中突然生起憤怒、委屈和酸澀!
頭頂還要高出天子,這是絕對的僭越!當朝百官中法相如雲,御景也有不少,豈會看不出來?可是他們就是一言不發!按照湯律,這些人就都是反賊,殺十回也不為過!
然而景帝怒了一下之後,又只能暗自苦笑。晉王是甚麼人,從當上攝政王后就是一點一點將朝廷關鍵位置全換上了自己的人。現在太后、皇后都已被完全架空,令不出深宮,只能深自後悔,卻已於事無補。
這樣的晉王,還需要搞高出一頭這等兒戲般的事嗎?
不,當然不需要。晉王不需要用這套手段來測試群臣的忠心,他想做的,是昭示文武百官,告訴他們四個字:大勢已成!
景帝機械般地處理著朝政,小事作主,大事擱置待議,熟練得讓他自己心疼。
朝堂之上,都是大事。
一系列大事中,景帝忽然注意到了幾個奏摺。這幾個奏摺都是奏請新設節度使的。
景帝就有些好奇,節度使一物,歷來是王朝崩毀禍亂之端。平時設一個都要斟酌好久,當下大湯的節度使們基本都是自封的,只是到朝廷來走個流程而已,比如青陽節度使,益州節度使,湘漢節度使,鎮山節度使,等等。
他留意了一下這幾個節度使的位置,發現全在西邊,基本卡死了西疆南域東進之路。
景帝只作不知,依例將這些摺子放到了一邊,等待晚上細讀批閱。
……
弘景十七年春,衛淵連續收到了五份邸報,都是朝廷新設節度使的詔書。其中有三個就在晉趙交界處,堵住了衛淵東進之路。
衛淵先是愕然,後是疑惑,不明白朝廷是何用意。是以為靠這幾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傢伙,就真能守境安民,鉗制自己了?
衛淵素聞攝政王賢能,又怎會不知天下節度使共分兩種,一曰衛淵,二曰其它?
數日後,衛淵傳檄天下,準備進京面聖。
天下震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