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包藏禍心
本界的夜晚，荒界依然三日高懸。
衛淵眉宇間透著深深的疲憊，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九目面前。九目此刻閉上了八隻眼睛，只剩下最小的一隻，上下打量著衛淵，道：“曬個太陽還這麼多花樣，哼！醜巫多作怪，你們人族就是戲多！”
衛淵一聲嘆息，道：“不提這個，你讓我看甚麼？”
“跟我來吧，我們去看一眼熔龍。”
衛淵心中就是一沉，伸手搭住九目的觸手，瞬間就到了天柱旁的那座山脈上。九目收回真身，化為一個普通的醜陋大巫，拾級而上，帶著衛淵慢慢爬上了頂峰。從山勢看，他們是落在了熔龍的脖子處，然後一路登上頭頂。
主峰上，盤坐著一個魁梧身影，巍峨不動，隱有氣勢，儘管背對衛淵，但衛淵一眼感知，正是熔龍。
熔龍沒死？衛淵又驚又喜，走近兩步，才發現這身影並無靈性，連留下的一道殘念都不算，只能說是氣息激發下留下的當日殘影。
熔龍面前，是一團無可名狀之物，如同一團灰色液體，不停蠕動著，向著各個方向延伸，似乎想要突破某個無形屏障，但每次嘗試都失敗了。
看著這深灰色，衛淵忽然感覺，它似乎與第五洞天圓月上的陰影有些相像。它們都明顯不是本界產物，又明顯高於本界，只能間接感知，既看不到也無法觸控。
九目看著那團灰色，道：“猜猜這是甚麼？”
“天外邪物？”
九目道：“不準確。其實你見過它的，這是斷掉的炎妖天柱。”
“天柱？！”眼前之物看起來不是很大，主要是外形和氣息與當日天柱相差實在太大，簡直是天差地別。
“你看到的是天柱殘餘的一點生機，熔龍已經湮滅並同化了天柱的絕大多數生機，但殘留下來的最後一點卻是超出了熔龍的能力，難以消滅。如果不能控制住它，用不了多久，它就會徹底復活，那時熔龍就白死了。”
“需要我做甚麼？”
九目此刻是類人形態，眉心中睜開一隻眼睛，向衛淵望去。剎那間，衛淵又有種內外全被看透的感覺。
然而這次結果卻是不同，衛淵左眼中突然射出一道驚天劍氣，右眼則是噴出一縷黑白交織氣息，共同將九目目光絞碎！
九目一聲悶哼，中央天眼閉合，眼角滾滾湧出熱淚。他隱約感覺黑白二氣有些非同尋常，但是氣息全被那道驚天劍氣所掩蓋。此刻回想，心中只剩下無盡劍光，沒有關於黑白二氣的分毫記憶。
衛淵急忙致歉：“抱歉，我體內現在有兩位前代宮主仙器器靈入駐，有時候我也控制不了。”
衛淵此話，字字是真。
九目重重哼了一聲，沒好氣地道：“我就是個想要平穩上班，按時領資糧、不要有波折，不想有意外的普通天巫！你們這樣有意思嗎？論年歲論修為好歹也是前輩不是嗎？打贏我能有多大好處，是能增添光彩，還是能多加名聲？”
這一連串的靈魂質問，一下把羲和都幹沉默了。
當年她縱橫天下之時，遇到九目這樣的天巫，恐怕都不會出手。當然，等閒他們也遇不上，只要她出現，巫族都得是排名前幾的天巫出手接下，有時一個還不夠。
只不過她想效法祖師舊事，深入巫域挑戰第一天巫的壯舉還沒來得及實現，就被最好的朋友兼閨蜜下了絕仙散的劇毒，然後被群仙埋伏圍攻而隕落。
按照她生前性格，九目都這麼說話了，羲和大概一劍都砍不下去，只能看著他走路。
衛淵則是連連道歉，態度真摯誠懇。
話說，自六歲參加仙宗統考時起，衛淵就時不時地要道歉，只不過大多道歉並不能為對方所接受。比如“你差一點就傷到我了”，再比如“我真不是有意贏你的”；“這一槍我已經儘可能放慢了，你怎麼還是躲不過去？再慢就太假了”。
好在這次衛淵道歉內容還算正常，九目勉為其難地接受了，衛淵也鬆了口氣。
畢竟此次來荒界，太初宮諸修淬體效果都是極佳，崔聿法相晉階十二六壬夜行天兵後，品階再上一個臺階，現在已經天相頂點，通向御景大門終於開啟。
最弱的徐意法相也有晉階之意，只要多來曬幾次就可以了。
肉身與法相相輔相承，衛淵是先有天下無雙的肉身，然後才有的天下無雙法相。肉身大幅提升，自會帶動法相提升，不過是幅度小些而已。
所以為了太初宮諸修道途，衛淵也要放低身段，絕不能得罪九目，錯過荒界這樣的淬體聖地。
九目也不知道心中是否真的原諒了衛淵，但至少臉上暫時看不出來，何況眼下正事最重要。
九目向那團無可名狀之物一指，道：“你研習了荒界初探，也算是繼承了熔龍的衣缽。守護荒界是他一向的心願，不知道你有沒有意向替他完成？”
“我要怎麼做？”衛淵嚴肅起來。 “我剛剛看過……哦，匆匆瞥了一眼你的心相世界，果然與眾不同，現在就已經是五個洞天了，不過具體是哪五個洞天，我一點都沒看清。”
衛淵心道您老大可不必補最後一句。
九目繼續道：“看過之後，我就明白了當初熔龍為何要寫下荒界初探給你，又為何會從荒界天地中分離出一個獨立的天巫之位。這團天柱生機至熱至毒，以它為核心，恰好可以吸附周圍天地元氣，最終化為一輪炎陽。
離開了荒界，它的活性威能就會大減，但也不是現在的你能夠消滅的。只有等你登仙之後，或許能找到辦法徹底消滅它。現在你只能暫時困住它，並且要全力以赴地消磨它的生機，一旦鎮壓不住，你就會被它所消滅。”
九目停頓了一下，正色道：“這是一份巨大的責任，將會伴隨你很久很久的時間。現在也只有你得到荒界認可，執有權柄，才能壓制得住天柱。但如果你不想接受，也很正常。你們的上古人皇，當時就沒有接受這份責任。”
衛淵苦笑道：“這麼重大的事，你讓我想想。”
九目道：“這是自然，本來也沒讓你現在就做決定，你回去和師門長輩商議過之後，有了決定再來告訴我即可。”
衛淵凝思片刻，道：“炎妖如此可怕，為何不索性放棄荒界呢？”
九目道：“熔龍有給你看過荒界的本來面目嗎？”
“沒有。”
“那我就給你看看吧。”九目伸手一指，衛淵眼前就出現了一幅景象。
影像中有一個巨大無比的光球，只是顯示出了其中一角。光球表面有一個不規則的凸起，像是倒扣海碗，又像是被蚊蟲叮咬後的腫塊。
在腫塊上，伏著三隻猙獰巨蟲，尾部各自伸出一條尖刺，深深地扎入腫塊之中。不知為甚麼，衛淵一看到那幾只蟲子，心中就是說不出的厭惡難受，然後身體各個部位都開始瘙癢，居然有些微小肌體產生了變異，開始混亂生長。
衛淵即刻引動人間煙火之力，強行鎮壓，方才將肉身的異常鎮壓下去，然後口一張，噴出一口灰黑惡臭的血，這才將體內的天外邪物真意全部清除。
衛淵也是心下駭然，自己不過是看了一眼九目放出的影像，就受到如此明顯的影響？
此時衛淵體內忽然湧出無盡劍光，滌盪全身，瞬間又讓他吐出一口鮮血。這血是淡粉色的，裡面有許多極細小的白色線蟲在遊走。
這是羲和出手，替衛淵清理掉了體內的隱患。衛淵本以為自己已經清理掉了邪物影響，沒想到居然還有如此多的殘留。
九目臉上閃過詫異，道：“這位前輩果然厲害，這劍氣我好像聽說過。荒界其實就是這些天外妖魔侵蝕本界後的產物，可以視為本界天地的一種防禦機制。透過製造出荒界這樣極端的環境，來扼制天外妖魔的實力。
你剛才問為何不乾脆放棄荒界，其實百萬年前，巫族放棄過一次，結果就是你看到的幽寒界。幽寒界實體已經被摧毀，那裡剩下的都是虛無，並且對天外妖魔不再設防。但幽巫可以放棄，我們力巫做不到！
放棄荒界，天外妖魔會繼續進攻，等它們攻入本界後，我們還能往哪裡退？所以在我們力巫心中，後方雖然遼闊，卻是一步也不能退了！”
至此衛淵就全明白了，也明白了為何荒界權柄在不斷向自己身上轉移。這是荒界在為他接走天柱殘餘做準備。
剎那間，衛淵想了很多很多。萬千想法，無數算計和權衡，最後都落在了熔龍的背影上，那背影寂寞，滄桑，卻有頂天立地之能。衛淵彷彿又看到了當日那條遠古熔龍奮力纏住天柱，生生將之拔斷的情景。那時熔龍才剛剛晉升天巫，以天巫的生命維度來看，熔龍才相當於凡人的十八歲。
衛淵深吸一口氣，道：“我接了！”
九目沒想到衛淵竟當場做了決定，詫異之餘，也是深深感動。
此時再多話都是多餘，唯有拍著衛淵的肩，道：“熔龍沒有看錯，你就是天生的力巫！只可惜投錯了胎，投到人族那邊去了。唉，人族又醜又弱，花樣還多，也真是難為你了。”
衛淵心中暗叫不妙，這位天巫，您就不能把最後一句話給咽回去？
果然衛淵肩頭突然射出一道劍氣，直接將九目手掌洞穿！
隨後衛淵左眼中浮現一柄仙劍，自眉心處發出清越劍鳴：“你一個九目八爪的幼崽，也敢在這大言不慚？你說誰又醜又弱？！”
衛淵無奈，在四代宮主面前說醜弱二字，實屬花樣作死。哪怕四代宮主只剩下一縷殘念，也能駕馭昔日劍器發出逆天一擊，代價就是把衛淵抽乾而已。
九目的反應則是出乎衛淵意料，他竟是大為驚慌，失聲道：“你怎麼知道我的根腳？”
羲和冷笑：“我不光知道你現在只是個幼崽，還知道等你進化到十目十爪，就可以去挑戰祖巫之位！”
衛淵心中一凜，暗自警惕。果然這些貌似純良、躺平無害的傢伙，都藏著一顆把老闆架空的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