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越發猜不透老耳朵的身份了,他有時候覺得對方是個高手,可轉瞬又覺得不像。他有時候覺得對方真是個跑船的小老頭,轉瞬也覺得不像。
輪到陳跡去領工錢,老李用小銅秤稱好了碎銀子準備倒在他手上,卻被老耳朵伸手截走。
老李一怔:“你做甚麼?”
老耳朵嘿嘿一笑:“他欠我的,往後他的工錢都由我來領。”
老李瞥了陳跡一眼:“你們商量好就行,下一個。”
陳跡兩手空空地回到甲板上,只見船工又三三兩兩坐下,眼巴巴看著狗剩起鍋做飯。
他在船舷邊緣坐下,默默看著寬闊的河面,河面上還有十餘艘漕船在他們旁邊,有往北進京的,也有南下去蘇杭的。
迎面駛來一艘大船,老李在艉樓上搖動月牙旗旗杆,左搖三圈、右搖兩圈。迎面來的大船上也有人搖旗,左搖一圈、右搖兩圈後停下。
陳跡看不懂這是在做甚麼。
老耳朵忽然在他旁邊坐下,解釋道:“這是問前面有沒有遇到劫貨的江鬼,對方回應遇到了,交了二百兩銀子買路。”
此時,對面率先搖動旗杆,老李則搖旗回應。
老耳朵樂和和解釋道:“對方問京城現在茶葉價格如何,老李回答他,正是價高的時候,趕緊去出貨。”
對面大船上的旗手向前晃動三次旗子,老李也打了一模一樣的旗語。
老耳朵翻譯道:“一路順風,一路順風。”
陳跡好奇問道:“對面是老李的朋友麼?”
老耳朵搖搖頭:“不是,江湖路遠,萍水相逢,這才是江湖有趣的地方。不過也別覺得人心皆善,也就是他們做的生意不同,不然遇到了肯定恨不得鑿穿彼此船底。”
陳跡沉默片刻:“您這次怎麼不收銀子就答疑解惑了。”
老耳朵坦然道:“這次不要銀子,小老兒就想顯擺一下。”
陳跡又沉默片刻:“您走南闖北這些年,名山大川是否都去過了?”
老耳朵瞥他一眼:“怎麼,有想打聽的地兒?放心,這世間應該沒人比小老兒走過的路更長,要是小老兒都答不上來,旁人肯定也不行。”
陳跡下意識說道:“那您知不知道這麼個地方,崇吾之山北,黃沙河水曲折處,銅牛背劍……”
老耳朵打斷道:“忘了規矩?拿故事換。”
陳跡苦思冥想著甚麼樣的故事才能吸引對方:“太原府有個書生,路遇一名年輕貌美女子哭得傷心。書生上前詢問,女子自稱大戶人家小妾被正妻虐待逃了出來。書生一時色迷心竅,便將女子偷偷帶回自家書房藏匿,瞞著妻子夜夜私會。”
老耳朵來了興致:“然後呢?”
陳跡回憶著畫皮的故事:“幾日後書生偶遇一位道士,道士一見王生大驚失色,直言他邪氣纏身……”
老耳朵不耐煩地打斷道:“小老兒說了,不聽神神鬼鬼的事兒。”
陳跡好奇道:“我以為您只是瞧不起天上神仙才不聽,怎麼鬼故事也不聽?”
老耳朵掏了掏耳朵:“鬼故事無非是想嚇嚇人,但那些孤魂野鬼生前也不過是些可憐人,有何可怕之處?趕緊換個故事,不然小老兒走了。”
陳跡思忖片刻:“京城曾有位官宦千金,愛上一個比她大二十多歲的男人……”
“哦?”老耳朵又來了精神:“這我倒是沒聽過……這男人莫不是有宰輔之才,還是哪個世家子?齊、陳、劉、胡、羊哪家的?”
陳跡咳了兩聲:“女子嫁給男人後,卻發現男人娶自己,只因自己長得像對方亡故的妻子。女人知道後,便要與男子和離,可男子不肯,只冷落了她。這女子心灰意冷時又喜歡上一位男子,可這男子偏偏是她丈夫的親弟弟。”
老耳朵瞪大眼睛:“就不能換一家麼?”
陳跡自顧自繼續說道:“她與弟弟暗通款曲,懷了一對兒龍鳳胎。她不捨得打掉,便回去與丈夫行房,騙丈夫是對方的孩子……丈夫後來猜到弟弟與妻子的事,便將弟弟害死……”
陳跡講了老半天,老耳朵聽得津津有味,臨結尾問了一句:“這是你編的吧,小老兒記憶裡,京城沒有哪家能對得上這筆賬,這故事叫甚麼?放心,只要夠有趣,你編的也算錢。”
陳跡老老實實回答道:“甄嬛傳。”
老耳朵思索片刻:“行,這故事算你一千兩銀子。想跟我打聽事,你得再講個才行。”
陳跡眼睛一亮,這麼值錢?
他想了想又說道:“一位皇帝微服出宮偶遇一位名叫夏雨荷的女子,二人相戀定情,夏雨荷未婚生下女兒夏紫薇,皇帝卻不辭而別……多年後夏雨荷病逝,紫薇攜信物前往京城尋父,途中結識江湖女子小燕子……二人結伴入宮,陰差陽錯之下,小燕子被錯封還珠公主,真公主紫薇反淪為丫鬟,而皇帝又愛上了紫薇……”
老耳朵撓了撓花白的頭髮:“聽得小老兒腦子都癢了……你他孃的都是從哪找來的狗血故事,也忒狗血了點。”
陳跡理直氣壯道:“那你別管,有趣就行了。你要喜歡聽,這種故事我還多得是。”
老耳朵往陳跡身邊湊了湊:“再講一個。”
陳跡伸手從老耳朵袖子裡掏出船工的工錢,連帶著老耳朵的那份工錢也一併取走:“方才那個也算一千兩銀子,你現在還欠我四百九十六兩六分四厘。”
老耳朵氣笑了:“有種,你方才問甚麼來著?”
陳跡重複道:“崇吾之山北,黃沙河水曲折處,銅牛背劍,這是甚麼地方?”
老耳朵閉上眼睛:“西次三經之首,曰崇吾之山,在河之南……這不是寧朝地界,而是在景朝隴右道。”
他睜開眼看向陳跡:“這崇吾山本是個上古傳說之地,但小老兒走南闖北,覺得唯有固原北邊的‘中衛香山’符合古籍描述,而這中衛香山北邊還真有黃河經過,小老兒聽說過一樁奇事,三百餘年前黃河曾決口改道,露出河道底下一尊青銅牛,牛背上斜插一柄青銅古劍,人稱鎮河銅牛、背劍神君。”
陳跡心中一震,對方竟然真的能推出藏劍之地,烏雲在陳跡懷裡喵了一聲:“猛猛的!”
陳跡追問:“銅牛和劍還在嗎?”
老耳朵回憶道:“應該是在的,據說這銅牛古怪,便是尋道境的行官也搬不動,彷彿長在地上。小老兒也曾獵奇去尋,可這銅牛又被黃河淹掉了。”
陳跡上下打量老耳朵,像是撿到寶了,老耳朵皮笑肉不笑:“小老兒看你神情就知道自己虧大了,往後狗血故事可湊不了數,小老兒要聽真故事。”
此時,狗剩大喊一聲:“開飯!”
老李在艉樓上揮了揮手:“吃飯,吃完滾去睡覺!”
船工湊到鍋旁,只見狗剩煮了一大鍋豬、羊內臟,再撒上一大把胡椒,一口胡椒熱湯下去,身子頓時暖了。
老李盛了一碗送去艉樓最上層,陳跡看著他的背影進入房間,卻不知那位船東為何始終閉門不出。
老耳朵也盛了一碗,嚐了一口便皺起眉頭:“你們船上的飯還是這麼難吃,你們他孃的僱個船孃不行麼,吃完你們船上這飯,小老兒都不敢死了,生怕走馬燈的時候還要把這玩意兒再吃一遍。”
老李從艉樓裡出來,聽他譏諷,笑著回應道:“出來跑船的講究甚麼,能帶銀子回去交給爹孃婆娘就行了。”
老耳朵將碗擱在甲板上,起身鑽進船艙裡:“睡覺嘍。”
船工們吃完結伴鑽回船艙裡,這雙桅大船為了給貨物騰地方,將船工的鋪位迭成上下鋪,船工們躺在一格格木槽中像是睡在棺材裡。
陳跡躺在其中,只幾個呼吸,便聽見鼾聲此起彼伏。下一刻,丹田之中磅礴冰流傾巢而出,彈指間充斥四肢百骸。
陳跡緊緊閉著雙眼,冷得牙齒上下打顫,卻怎麼也不肯將意識沉入黑色雲海。
烏雲察覺他異樣,將身子緊緊貼在他心口,為他護住最後的心臟。
陳跡沉沉睡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才緩緩醒來。
他睜開眼,正看見烏雲在他胸口縮成一團,船工們都不見了蹤影,船外傳來嘩啦啦的浪花聲。
“多謝,”陳跡摸了摸烏雲,起身走上甲板,卻被眼前一幕驚到:只見安瀾號漂泊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回頭間已看不見陸地。
老李在艉樓上指揮,船工們正在甲板上忙碌著,桅杆望臺上的老耳朵見他走上甲板,順著桅杆溜了下來:“六個時辰怎麼都喊不醒,小老兒還以為你死了。”
陳跡轉頭看他,遲疑道:“船怎麼出海了?”
老耳朵幸災樂禍道:“安排你上船的人難道沒跟你說過麼,這船載著滿滿一船可以制弓的牛筋牛角,原本就是要賣去景朝的。”
陳跡怔在原地。
難怪這艘船有行官看守貨物,難怪需要老耳朵這種寧景兩朝都有人脈的老江湖。他被憑姨騙了,對方不想他留在寧朝刀尖舔血,只想讓他遠走他鄉。(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