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中,兩名解煩衛策馬開路,四名東園匠人押著轀輬車穿過長街。
輪轂包著鐵皮,碾過石板路時發出隆隆聲,像是一面鼓被拖在地上走。
車駕剛拐進府右街,便被逡巡而至的四名解煩衛攔住去路,他們上前隔衣摸索,確認東園匠人沒有藏匿兵刃,這才放他們進入府右街。
整條府右街掛滿了挽幛,家家戶戶都默契地摘了紅燈籠與紅門神,要等除夕那天才會掛上。
街上沒有行人,只有齊家下人進進出出,齊閣老的門生故吏結伴前來,非是弔唁,而是觀望齊家家事。
路上,兩名中年書生議論著:“齊家嫡長一房男丁皆已離京,也不知明日誰來主持喪禮?該是齊鎮老大人吧,齊家在京的人裡,唯他最有威望。”
另一人壓低了聲音:“此事沒那麼簡單,世家大族不以官職論英雄,宗祠才是正統。明日若開了這個頭,往後齊家宗祠便要由齊老大人說了算。嫡長一房不會讓步的,一定會等到齊賢諄進京再說。”
“那豈不是還要再停靈十日才接受弔唁祭拜?”
“看看今日能不能爭出個結果。”
此時,東園匠人押著轀輬車在齊府門前停下,齊府門前的白燈籠已經燃了一整夜。府門是敞開的,門內的影壁上蒙著白布,白布上釘著一方黑綢,綢上繡了一個“奠”字。
兩名解煩衛翻身下馬,齊府下人小跑走下臺階,給每人塞了一串佛門通寶:“大人們辛苦,天寒地凍的,買碗熱湯喝。”
眾人也不推拒,塞進袖中。
門房側身讓開路,領著眾人往裡走:“這邊請。”
四名東園匠人相視一眼,抬手托住棺槨底部的抬槓,弓著腰一步一步踏上石階,靴底踩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東園匠人一邊走,一邊打量齊府。
齊府內,每一處屋簷與牆簷下都掛著素白的挽幛,一路延伸到齊府深處。僧人們的誦經聲從前院靈堂傳來,像一層薄紗,飄忽忽地罩在齊府上空。
齊家門生故吏三三兩兩的聚在院中,低聲商議著甚麼。
穿過盡頭的垂花門,院子開闊起來,東、西兩座白布棚映入眼簾。
東邊的棚子下,八十一名緣覺寺的僧人正盤坐在蒲團上,為首的方丈閉目合十,嘴唇微微翕動。誦經聲從棚下湧出來,如潮水般漫過院牆。
西邊的棚子下。
齊昭寧和齊昭雲、齊真珠靜靜跪著,披麻帶孝、腰間繫著草繩,身旁還跪著數十名親眷,有齊家本族的,也有遠房旁支的。
東園匠人抬著棺槨徑直穿過院子,他們抬著棺槨跨進靈堂。
靈堂裡燃著一百零八盞長明燈,正中是一張靈床,床上躺著齊閣老,身上蓋著御賜的五色織金衾被,面上覆著一方素絹,枕邊放著昨夜剛換的香囊。
兩名解煩衛候在門外,四名東園匠人守在棺槨旁。
此時,靈堂外跪著的人群裡,一名中年人高聲說道:“此次家主喪禮,該叫齊鎮老爺子主持宗廟才是,由他捧神主、站靈前主位,才能算體面。不然外人看我齊家喪禮連個像樣的人物都沒有,外人會如何看我齊家?”
“不合規矩。家主薨逝,便該由嫡長一房站靈前主位。”
“怎麼不合規矩,齊賢諄、齊賢書、齊斟悟明日都趕不過來,齊昭雲、齊昭寧身為女子又不能主持,合該由本族輩分最高的族老,臨時代攝喪禮大局,主持儀式、坐鎮祠堂。”
一名婦人冷笑一聲:“我看你們是想推他做我齊家族長,往後由他掌祠堂祭祀、定家規獎懲。這樣一來,你們那些不成器的子嗣,也可以進國子監了。乾脆把族裡公田和內宅庫房也分一分,把你們歷年中飽私囊的賬目也給平了去。”
被斥責的人面紅耳赤:“你他孃的胡說甚麼,如今除了齊鎮,誰還有資格主持我齊家?”
眾人在靈前爭得面紅耳赤,婦人看向齊昭雲:“昭雲,你說怎麼辦?”
先前那位中年人斥責道:“問她一個女子做甚麼?嫡長一房的女子,一個管不住贅婿,任由對方辭官去了固原;一個對鹽商之子念念不忘,差點毀了齊家聲譽;還有一個被那陳跡門前退婚,使我齊家成了京城笑柄。我齊家的事,如何能過問她們?”
齊昭雲低聲道:“你們小聲些,爺爺能聽到的。”
那中年人不依不饒:“主持喪禮之事今日便要定下來,如何能拖?你們女子莫要插嘴,族中叔輩商議即可……”
話音未落,正門傳來齊府下人扯著嗓子的喊聲:“福王殿下到!”
所有人轉頭看去,正看見福王一身黑色袞服,大步穿過漫長的挽幛甬道。在福王身後是二十餘名隨從,有禮部司官,有周曠等王府近衛。
福王經過白布棚時停下腳步,他看著齊昭雲雙眼通紅的模樣,從袖中掏出一隻手帕遞了出去:“節哀。”
齊昭雲低著頭神色哀慼,並不說話,也不接手帕。
福王低頭看著齊昭雲輕聲說道:“出了這檔子事,你要齊衰一年,孤與齊家的婚事也要拖後……”
齊昭雲忽然低著頭說道:“帶我走吧。”
福王有些意外:“去南方?”
齊昭雲依舊低著頭:“去北方也好,去南方也罷,去看麥田,去看漁火,只要離開京城就好。”
周曠在福王身後小聲道:“殿下不可,這不合禮法,只怕又要遭御史彈劾,閣老他……”
福王環顧齊家人,而後看向齊昭雲,平靜道:“若不是被逼到絕處,一位大家閨秀不會說出這番話來,若將她留在齊家再等一年,她只怕是活不下去了。活都活不下去了,還講甚麼禮法。”
周曠面色一變:“殿下慎言。”
“別在孤身邊嘰嘰歪歪,”福王低頭看向齊昭雲:“孤大年初七離京,到時候帶你走,以禮相待。”
齊昭雲怔怔抬頭。
福王笑了笑,將手帕塞給對方,轉身來到靈堂內,展開手中的聖旨,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齊公諱潯,以耆德宿望,受知先朝。秉心忠恪,謀國老成。訃音來聞,良用悼惜……”
他的聲音在靈堂裡迴盪:“茲特贈太傅,諡文恪,遣官諭祭,賜東園秘器。著福王代朕親臨合棺、弔祭,賜諡。”
話音落,福王看向棺槨旁的虎倀:“東園匠人即刻入殮。”
東園匠人上前一步,將棺蓋緩緩推開。棺內鋪著素絹,四角各壓一枚鎏金通寶,底鋪木炭與石灰。
兩名東園匠人彎腰,輕手輕腳地將靈床上的齊閣老抬起,一人託著肩背,一人託著腿彎,將那輕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軀體慢慢放進棺中。
禮部司官從懷中取出一面銅鏡,置於棺內右手邊。太常寺官員取出一柄玉如意,置於左手邊。
下一刻,東園匠人退後半步,平靜道:“請福王殿下為齊公合棺。”
四名東園匠人站在棺槨旁看向福王,門外的寒風颳進靈堂,扯得四周挽幛搖晃不定。
福王看向禮部司官:“儀程裡,有孤為齊公合棺這一樁麼?”
禮部司官趕忙回應道:“一品大員薨逝理當由陛下親手合棺,您既然代陛下前來,自然是由您合棺。”
福王點點頭:“好。”
他走上前去,距離東園匠人越來越近。
福王走至棺槨旁邊,雙手握住棺蓋邊緣,就在此時,四名虎倀齊齊拔下頭上髮簪朝他撲來。
“保護殿下!”周曠隨手扯下身旁挽幛,手腕一抖,長長的白色挽幛化作一條長鞭捲住福王腰間。
他猛地一拉,將福王從包圍中拉回身邊,使虎倀手裡的髮簪齊齊落了個空。
四名虎倀再次朝福王撲來,周曠卻不理會,拉著福王便往靈堂外衝去:“周志攔住他們,其他人隨我護駕,不要戀戰。”
靈堂裡頓時亂起來。
福王親隨們丟下禮部司官與太常寺官員,徑直往外衝去。他們身後,四名虎倀追殺而至,福王麾下的親隨轉身迎上。
一名福王親隨拔刀砍去,卻見虎倀身子向後一仰輕鬆避過,還沒等親隨抽刀回防,另一名虎倀已經撞至身前、快若鬼魅,手握髮簪刺入親隨脖頸。
當親隨緩緩倒下時,虎倀忽然看見親隨身後炸出一線刀光,這刀光又烈又快,從他右肩貫至左腹。
虎倀攥著簪子踉蹌後退,他看著握刀的少年,赫然是藏在福王親隨當中的陳跡。
這一刀為福王親隨爭得一絲喘息,當即聯手將虎倀逼退回棺槨旁。
周曠護著福王將要走出靈堂時,守在門前的兩名解煩衛一邊高喊著“捉拿賊人,保護殿下”,一邊往靈堂內衝來。
當他們與周曠照面的剎那間,兩人一同拔出佩刀朝福王砍去。
誰也沒想到解煩衛會反戈一擊,彼此離得太近根本無處躲閃。周曠閃身上前一步擋在福王身前,用纏著挽幛的雙手硬生生握住劈來的刀刃。
刀刃砍進掌心,鮮血將素白的挽幛染成紅色。
周曠雙手留著血,雙眼卻不看傷口,只直勾勾看著解煩衛:“找死!”
他看向靈堂外的緣覺寺僧人,怒喝一聲:“護駕!”
可緣覺寺僧人依舊閉眼唸經,不沾因果。
下一刻,周曠推開刀刃,雙手一抖染紅的挽幛,只見長長的挽幛猶如一條長繩,卷著靈堂內的白紙錢化作一條長龍,將解煩衛逼出靈堂。
牽龍!
可兩名解煩衛只後退一步,竟又悍不畏死的衝殺上前,硬生生將周曠與福王頂回靈堂內。
周曠死死攔在福王身前,扯著挽幛與白紙錢化作的長龍抖向解煩衛,一枚枚白紙錢如同刀片,將解煩衛身上的魚龍服寸寸割裂,可解煩衛渾然不覺痛楚,依舊劈刀而來。
就在這兩刀將要落在福王胸前時,卻見一道人影閃至福王身前,生生用肩膀扛住刀刃,將刀刃卡在肩骨中。
福王看著身前的陳跡:“你……”
陳跡心無旁騖,一刀撩去,將解煩衛手中的佩刀一同砍斷。
不等兩名解煩衛反應,周曠手中牽龍已將兩人徹底包裹,白紙錢宛如石磨刀盤,將解煩衛身上的肉盡數剔掉。
陳跡回頭看去。
只見廝殺的混亂中,一名虎倀沒有與福王親隨廝殺,反而獨自退到長明燈旁,用長明燈點燃自身衣袂,任由火焰向上攀升。
虎倀渾身燃著大火,不顧旁人,徑直朝福王衝來。
陳跡心中明悟,神機營失竊的七十斤火藥有一半用在燒酒胡同,剩下的火藥實則都藏在虎倀空空如也的腹腔內。
這是對方的殺手鐧。
陳跡低喝一聲:“帶福王走。”
周曠拉扯著福王往外跑去,福王回頭間,赫然看見陳跡朝著渾身大火的虎倀迎面撲去。
陳跡任由火焰將髮絲烤得捲曲,用身子抵住虎倀,硬生生將其撲回靈堂深處。
就在福王踏出靈堂的一瞬,轟然一聲,虎倀的身子猛然爆裂開來,福王與周曠被滾燙的氣浪掀出靈堂。
福王倒地後不顧渾身疼痛,立馬撐起身子往靈堂看去。
火焰正燃起層層迭迭的挽幛,將靈堂化作一片火海,也將陳跡的身影吞噬其中。
福王手忙腳亂地爬起身子,往靈堂跑去:“救火!快救火啊!”
可週曠死死拉住他:“殿下,不能進去!”
福王目眥欲裂,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火焰在靈堂中席捲,一根根木樑開始傾頹倒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