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忠在白茫茫一片的屋頂上狂奔,一身黑色勁裝如夜梟般飛掠著。
他每一步能跨出數丈,從府右街到鐵匠衚衕,百丈之距瞬息及至。一間間瓦屋的屋脊在他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震得屋頂積雪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的灰瓦來。
當齊忠躍至鐵匠衚衕時,忽然停在一處屋脊上回頭看去。
狼視鷹顧。
齊忠的目光在身後的屋頂上逡巡著,沒有放過每一寸角落。
他眼中閃過一絲狐疑,自己劫走袍哥與二刀的計劃天衣無縫,皎兔與雲羊索拿全城也沒找到線索,憑甚麼就那麼巧,在迎親的節骨眼上救下那兩人?
是詐?
還是真?
若是詐,對方便是想借自己找到袍哥與二刀的蹤跡,身後一定有人跟著。
可這白茫茫的大雪裡,任何人無所遁形,屋頂除去幾隻野貓的足跡,再無端倪。
齊忠思慮再三,繼續往南疾馳,待到棗樹衚衕時,他再次警惕回望,確認沒人綴在身後這才躍入院中,閃身進了這處民宅。
他從正屋推門而入,屋中一對夫妻見生面孔進屋,當即疑惑道:“你是……”
話音未落,齊忠已閃身至兩人面前擰斷了脖頸。
他丟掉兩具屍體,藏在窗戶旁屏氣凝息,聽著外面的動靜。
一炷香後,齊忠從宅院裡走出,重新躍上屋頂環顧四周,依舊毫無端倪。
他猶自不放心,又繞著附近巡視一圈,衚衕裡、屋頂上,積雪都只有他一個人的足跡。
真的沒人跟著。
齊忠站在屋頂思索片刻,終於動身往西掠去。
一炷香後,齊忠躍入春庵堂內,庵堂裡幾名齊家甲子死士迎了出來,抱拳道:“大人。”
齊忠皺起眉頭:“那兩人呢?”
甲子死士低頭回應道:“回稟大人,在裡面關著的,從未離開庵堂。”
齊忠撥開死士跨進正殿。
這座小小的庵堂原本是八大總商柳家供養尼師的地方,裡面只供著一尊泥塑的觀世音菩薩像,左右則為善財童子與龍女。
一名死士為齊忠拉開菩薩背後的暗門,一條狹窄晦暗的石階暗道通往地下。
齊忠彎腰鑽進暗道,往下走三丈豁然開朗,內裡桌椅板凳、床榻浴桶一應俱全,陳設竟不比世家大宅差。
屋子當中,袍哥與二刀兩人背對背捆在地上,蒙著眼、堵著嘴。
確如死士所言,袍哥與二刀從未離開過。
齊忠皺著眉頭回到正殿,他從死士腰間拔出佩刀,悄無聲息的來到大門前拉開一條縫隙往外打量,可門外依舊靜悄悄的。
奇怪。
若皎兔是想誘使他帶路,為何沒人跟來?
他將門合攏,沉聲對甲子死士叮囑道:“別讓這兩人死了,他們如今是三小姐逼陳跡就範最大的籌碼……但萬一有人闖門,先殺了這兩人,不留活口。”
甲子死士躬身抱拳:“是。”
齊忠思忖片刻,拉開大門便要離去,可就在大門開啟一條縫隙的剎那,一隻纖細的手掌從門外探進來,快若奔雷。
那隻手掌掌緣有八卦乍現,乾卦、坤卦、巽卦、坎卦、離卦、艮卦、兌卦、震卦依次生滅,最終在手掌按在齊忠胸口的剎那間,定格在震卦上。
剎那間,齊忠身後一道黑色殘魂倒飛出去。
齊忠吐出一口鮮血向後飛退,他一邊退,一邊透過門縫看著門外的那個女人。
對方一身黑衣、頭戴黑色帷帽,所有面目都被帷帽的黑紗遮擋。忽然間,一陣風將黑紗掀起一半,露出帷帽下的半張面龐,鼻樑上一道橫貫左右臉頰的刀疤若隱若現。
齊忠看不見陸氏的眼睛,但對方眼裡的殺意如有實質,刺的他眉心跳動。
咚的一聲,齊忠後背靠在院中的碩大青銅香爐上,終於止住身形。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自己胸口上的衣裳:“八卦游龍,你與慶文韜甚麼關係?”
陸氏邁過門坎,閒庭信步的朝齊忠走去:“尋道境能硬扛我一掌無事的行官門徑不多,都在佛門裡。讓我猜猜你修得甚麼……金剛護法印?不是,這條行官門徑在景朝苦覺寺。不是金剛護法印,那就是菩薩本願印了,但你濫殺無辜,未持具足戒,此生合道無望。”
齊忠冷笑道:“廢話連篇……”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另一側翻過圍牆,寶猴也不管齊忠,直奔春庵堂正殿。
救人!
齊忠譏笑一聲,腳尖在地上一頓,卻見地上青磚一塊塊掀起,兩塊青磚一前一後如銃炮火器一般轟向寶猴。
青磚勢大力沉,一塊青磚轟在寶猴面門上,將木猴子面具砸得粉碎,露出下面六耳獼猴的臉譜來。
又一塊青磚砸向寶猴胸口,寶猴猛然側過臉,待臉頰回正,六耳獼猴的臉譜已然變成一張棕紋黑底的牛魔花臉。
轟的一聲,青磚在他胸前砸得粉碎,寶猴嗓子裡有沙啞的聲音倉促道了一聲“你娘嘞”,整個人向後飛去,重重撞在春庵堂的院牆上。
寶猴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來,嗓子眼裡有女人驚詫道:“受了一擊八卦掌暗算還能這麼兇?”
一個尖細聲音叫喊道:“你這勞什子牛魔行不行,別把我們害死了!”
沙啞聲音怒斥道:“若不是老子,你們誰能扛下方那一下?”
齊忠站在院中,目光森冷看向寶猴,又轉頭看向跨過門檻的陸氏:“密諜司裡沒聽說有你這麼一號人物。”
陸氏再次不慌不忙朝齊忠走去:“我應付他,你去救人。”
寶猴誒了一聲,爬起身子再次往春庵堂裡撲去,齊忠回頭對甲子死士吩咐道:“去將那兩人殺了!”
說話間,他又用腳挑起兩塊青磚直奔寶猴,青磚去勢比寶猴快得多。
這一次寶猴頭顱晃動,換了一張黑紋藍底的臉譜,臉譜眉心正中央還有一枚黃色鵝卵似的眼睛,分明是話本里雷震子的臉譜。
卻見寶猴身形一擰,竟生生避開兩塊青磚。
此時,陸氏纏打上來。
齊忠眼中露出一絲譏諷神色,一腳後發先至踹向陸氏胸口,陸氏猝不及防下雙臂交迭於胸前擋住這一腳,向後倒飛出去。
齊忠沒管陸氏,眉心亮起一個金色的卍字,他雙手猛然擊打在身旁青銅香爐上:“閹黨禍國!”
剎那間,青銅香爐四分五裂,上百片碎片朝寶猴籠罩過去,寶猴避無可避。
可就在此時,寶猴嗓子裡響起一個蒼老疲憊的聲音:“老夫來吧。”
寶猴臉頰抖動一瞬,寶猴臉上的黑紋藍底臉譜,猛然變成黑紋白底的小無相臉譜。
青銅碎片將要砸在他身上時,寶猴渾身化作一團黑霧向春庵堂內湧動而去,上百片香爐碎片徑直穿透黑霧,卻沒傷到黑霧分毫。
齊忠皺起眉頭,正要上前阻攔時,卻聽他耳邊響起陸氏的聲音:“看這邊。”
掌風呼嘯而至,將他攔在春庵堂正殿外。
正殿內,黑色煙霧在穹頂繚繞,而後撲向一個個甲子死士。
每經過一名甲子死士,黑霧便將對方死死包裹。待黑霧從甲子死士身上離去,甲子死士的臉上只餘下光滑的面板,沒了五官,攤倒在地。
短短几個呼吸的功夫,正殿內便只餘一名甲子死士還活著。
甲子死士已來到菩薩背後,拉開暗門鑽進密道後又將暗門關閉,一路往石階下跑去。
可暗門根本擋不住寶猴所化黑霧,滾滾濃煙化整為零,由縫隙湧入後又在密道中凝聚成團。
甲子死士已經下到密室,他拔出佩刀朝袍哥砍去。
就在刀鋒即將砍在袍哥脖頸上時,那團黑霧將甲子死士團團裹住,刀鋒堪堪停在袍哥脖頸前。
兩息之後,甲子死士宛如散了架的皮影人,從黑霧裡掉出來,攤倒在地,臉上也沒了五官。
黑霧落地,化作寶猴瘦瘦小小的身形。
寶猴看了看袍哥與二刀,又看了看地上掉落的佩刀,蠢蠢欲動。
下一刻,寶猴腦袋止不住顫抖,臉譜又換回六耳獼猴來。
他明明沒有張嘴,卻有寶猴原本的聲音說道:“廖忠,這還輪不到你來做主,他們是白龍大人要保的人,容不得你放肆。”
寶猴嗓子裡傳來那個疲憊蒼老的聲音:“也罷,兩個小人物罷了,殺了他們也不會讓陳跡心疼幾天。記住,老夫要太子的命,否則不會讓你合道的。”
寶猴平靜道:“知道。”
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老子要徐熹的命!”
一個尖細的聲音說道:“我要柳家雞犬不留!”
一個沉重的聲音甕聲翁氣道:“我的好辦,老子只要齊潯死,他已經活不了多久了。”
女子的聲音說道:“老孃得看著你們一個個都散了才能放心走……但咱們都走了,囡囡怎麼辦?”
“有白龍呢,讓他照看,他是朋友!”
此時,寶猴原本的聲音凝聲道:“閉嘴,這兩人能聽見。”
密室裡熱熱鬧鬧的聲音一併消失,寶猴將袍哥與二刀鬆綁:“先待在這別出去,待我們把齊忠殺了再說,白龍大人交代了,此人必須死。”(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