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桌上!
程學民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的說道:“多謝奈子小姐,藝術評判,各有標準!”
“戛納的選擇,代表了評委們的專業眼光。至於我們之間的那個小小趣味……”他手指輕輕點了點面前的賭約合同,接著說道,“結果,我想已經很清楚了吧?!”
土光野奈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疼痛來維持清醒和鎮定。
“是的,很清楚!”她強迫自己迎上程學民的目光,儘管那目光讓她感到窒息,“金棕櫚獎,高於評審團大獎,按照協議約定,我方……輸了!”
輸這個字,她說得異常沉重,彷彿有千鈞之重!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閉幕式後派對的隱約樂聲,更襯托出室內的凝重!
“那麼,關於賭注的履行……”程學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說道:
“按照協議合同第三條第一款:若《救贖》所獲戛納獎項份量等同或超過《影武者》,則日立重工需在原有上海技術轉讓合同基礎上,額外無償支付同等金額,即兩億美金現匯,作為賭約賠付款。”
“兩筆款項,合計四億美金,需在賭約結果公佈生效後,十個自然日內,支付至我方指定賬戶。技術轉讓合同的其他條款,繼續有效執行!”
他頓了頓,看向土光野奈子:“對此,貴方是否有異議?!”
土光野奈子臉色更加蒼白,她身旁的一名法務人員,立刻低聲用日語快速說了幾句甚麼,似乎是在提醒她某些法律細節或討價還價的可能。
但土光野奈子抬起手,制止了他。
她再次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擦:“協議條款清晰,賭約結果……明確,我方……無異議!”
無異議三個字說出來,她彷彿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身體微微晃了一下,靠在了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彷彿不忍再看這殘酷的現實。
程學民眼中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光芒。
他早就料到,在這種公開,願賭服輸的基調下,在全世界媒體的注視和日立重工國際信譽的巨大壓力下,日方除非想徹底身敗名裂、引發國際商業糾紛甚至外交事件,否則絕不敢公然抵賴。
他們要的,或許只是儘量爭取一些支付條件上的緩衝,或者在其他非核心條款上做點文章!
果然,土光野奈子閉目片刻,重新睜開眼睛時,裡面已經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公事公辦的麻木。
她看向程學民,說道:“程桑,賭注金額和支付義務,我方承認!”
“但具體支付方式和期限,是否可以再行商榷?四億美金現金,數額巨大,即便對於日立重工,一次性調集也存在壓力。是否可以分期支付?或者,以部分現金加部分等值技術,裝置抵扣?”
“不行!”程學民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餘地,“協議寫得很清楚,額外兩億美金為現匯支付,必須一次性付清。至於貴方的資金壓力……”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淡的弧度,“那是貴方需要考慮的問題,不在協議約定範圍內,亦非我方需要體諒的理由。
賭桌之上,籌碼既定,沒有討價還價的道理。奈子小姐,您說呢?!”
這話可謂毫不留情,直接將對方試圖緩和壓力的意圖堵死。
土光野奈子臉頰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更冷!
“那支付期限呢?”另一名法務人員忍不住用英語插話,“十天太緊!國際大額資金排程,需要時間走流程,報批……”
“十天,是賭約合同約定的期限!”程學民打斷他,目光轉向那名法務人員,眼神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如果貴方覺得履行有困難,當初就不該提出這樣的賭注,更不該在全世介面前接下挑戰。”
“既然接了,就要有願賭服輸,按時兌現的覺悟和準備。否則,戛納電影節官方,在場的媒體,以及國際商業仲裁機構,恐怕都不會認同貴方的困難!”
他這話綿裡藏針,既點明瞭對方理虧在先,又暗示了違約可能面臨的嚴重後果!
名譽掃地,商業仲裁甚至法律訴訟。
那法務人員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難看地低下頭。
土光野奈子沉默了幾秒鐘,她知道,在絕對的勝勢和道理面前,任何掙扎都顯得蒼白無力,只會自取其辱。
程學民擺明了就是要趁勝追擊,不留任何餘地!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乾澀,帶著無盡的疲憊和自嘲。
“程桑果然……滴水不漏!”她看著程學民,眼神複雜,“好,就按合同協議,四億美金,一次性現匯支付,十日內。具體支付路徑和賬戶資訊,請貴方提供,我方會盡快啟動內部程式!”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關於原有技術轉讓合同的後續執行,以及此次賭約賠付款的支付,我方建議,仍按原計劃,於七月下旬,在香港,進行最終的檔案簽署和交割!”
“屆時,我方會派出更高階別的代表,與貴方完成所有手續。程桑意下如何?”
程學民與李參贊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參贊微微點頭,表示這樣可以,在香港交割,有地利之便,也便於國內相關部門協調和監督。
“可以!”程學民點頭,“時間、地點、雙方出席人員級別,另行書面確認。”
“但在那之前,關於賭約本身的確認檔案,以及支付義務的不可撤銷承諾函,需要在此次會面後,儘快簽署。”
“這是自然!”土光野奈子面無表情地答應。
接下來的時間,變成了雙方法律和財務顧問就確認檔案,承諾函的具體措辭,生效條件等細節進行的激烈而枯燥的磋商。
程學民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在關鍵點上言簡意賅地表明立場。
李參贊則負責把握外交尺度和溝通氛圍!
土光野奈子大部分時間都沉默著,臉色蒼白地坐在那裡,像一尊正在迅速失去溫度和生機的蠟像。
只有她的眼神,在偶爾掃過程學民和他面前那尊金棕櫚獎盃時,會流露出瞬間的、極其深刻的痛苦與怨毒,但很快又歸於麻木的灰暗!
一個多小時後,幾份關鍵檔案的草本終於敲定,約定次日由雙方律師核對無誤後正式簽署。
會談結束!
土光野奈子率先站起身,她甚至沒有再看程學民一眼,也沒有道別,直接帶著兩名同樣面色灰敗的法務人員,快步離開了會議室。
門關上,將那股令人窒息的壓抑和失敗者的頹喪隔絕在外。
會議室內,安靜下來。
李參贊長長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看向程學民,臉上終於露出了無法抑制的,激動萬分的笑容,伸出手,用力握住程學民的手:
“學民同志!成了!真的成了!四億美金!就這麼……談下來了?!”
“我怎麼感覺像做夢一樣!她……她竟然真的就這麼答應了?沒有抵賴,沒有過多的糾纏……”
程學民也微微笑了笑,但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他輕輕抽回手,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戛納夜景,聲音平靜說道:“她不得不答應!”
“賭戰是她挑起的,更是當著全世介面立下的,結果是她無法辯駁的。除了認輸履約,她沒有任何選擇。抵賴的代價,日立重工承受不起!”
“可是……四億美金啊!還是現金!月底就交割!這……”李參贊依舊覺得難以置信,激動地在房間裡踱了兩步,說道:
“國內要是知道這個訊息……我的天,吳老他們還不知道要震驚成甚麼樣子!不行,我得立刻去發加密電報彙報!”
“李參贊,稍等!”程學民叫住他,轉過身,臉上恢復了慣有的沉靜,“電報要發,但內容要斟酌!”
“重點彙報金棕櫚獲獎和賭約初步談判結果即可。關於四億美金的具體交割,等我們回到香港,一切安排妥當,再詳細上報。”
“現在,我們需要一點時間,處理一些……後續事宜。”
“後續事宜?”李參贊一愣。
“《救贖》拿到了金棕櫚,它的全球版權,現在該重新談談了。價格,恐怕要和今天上午,完全不同了。”
程學民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說道:“還有,《少林寺》的票房分成結算,也要催一催布萊恩了。”
“我們需要現金,大量的現金,在月底之前,有些佈局,要提前做!”
李參贊恍然大悟,看著眼前這個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天豪賭,贏得盆滿缽滿,卻已然開始冷靜盤算下一步的年輕人,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由衷的欽佩,甚至是一絲敬畏。
這個程學民,不僅膽大包天,能創造奇蹟,更難得的是,在如此巨大的勝利和財富面前,頭腦依舊如此清醒,算計依舊如此深遠!
“我明白了!”李參贊重重點頭,“版權和結算的事,我讓使館商務處的同志全力配合你!需要甚麼支援,儘管開口!”
“多謝李參贊!”
程學民頷首,然後拿起桌上那尊沉甸甸的金棕櫚獎盃,指尖輕輕撫過上面冰冷的金屬葉片,目光深邃。
電影宮外的夜晚,被海風、星光和無數耀眼的燈光所籠罩。
然而,此刻最亮的光芒並非來自霓虹,而是來自密密麻麻,幾乎堵死了所有出口的新聞媒體探照燈和閃光燈。
閉幕式雖然結束,但真正的大新聞!
那場四億美金的驚天賭約結果,以及新鮮出爐的金棕櫚得主,才剛剛開始發酵。
全球各大通訊社、電視臺、報紙的記者,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早已將電影宮的幾個主要出口圍得水洩不通!
程學民和李參贊一行人剛走出二樓會議室的區域,來到通向側門的連線走廊,就被眼前這陣勢微微一驚。
人聲鼎沸,各種語言的呼喊、提問聲混雜在一起,形成巨大的聲浪。
“看那邊!”李參贊眼尖,指了指主出口附近。
只見土光野奈子在那兩名法務人員的陪同下,正試圖穿過記者的人牆。
但她的出現,就像一滴水落入了滾油鍋!
“奈子小姐!奈子小姐!請留步!”
“奈子小姐!日立重工對這次賭約結果有何評論?”
“四億美金的損失,日立重工將如何承擔?會影響你們在上海的專案嗎?”
“您個人對這次失敗有甚麼感想?是否認為這是對日本電影工業的一次打擊?”
“有傳言說您可能會因此引咎辭職,這是真的嗎?”
“請您說幾句!奈子小姐!”
……
英語、法語、日語、甚至中文的追問,如同狂風暴雨般砸向土光野奈子。
長槍短炮的話筒幾乎要戳到她的臉上,刺眼的閃光燈將她原本就蒼白如紙的臉,映照得更加毫無血色。
她低著頭,在隨從的拼力護衛下,腳步踉蹌地向前擠,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緊閉著,嘴唇抿成一條慘白的直線,對所有的提問置若罔聞,只是機械地向前挪動。
她那身原本挺括的深灰色套裝,此刻在推搡中顯得有些凌亂,精心梳理的頭髮也散落了幾縷,貼在汗溼的額角,整個人透著一股被徹底擊垮後的狼狽和倉皇。
周圍的日本記者試圖保護她,大聲用日語喊著“請讓開!”“無可奉告!”,但聲音很快被更響亮的國際媒體追問淹沒了。
這一幕,與幾個小時前她在紅毯上雍容華貴,志在必得的模樣,形成了殘酷而鮮明的對比!
“她這下……可是真的全球聞名了。”李參贊看著那邊,低聲說道,語氣複雜,既有對對手落敗的一絲快意,也有對其處境的些許慨嘆。
畢竟,如此巨大的失敗和當眾羞辱,對於一個心高氣傲,身居高位的人來說,打擊是毀滅性的!
程學民的目光平靜地掠過那片混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在看一幕與己無關的鬧劇。
“我們走側門,或者後門,避開他們!”他低聲對李參贊說道!
現在不是接受採訪,高調宣揚勝利的時候,尤其是不能在日本代表團如此狼狽的時刻,再上去補刀,那樣顯得太不厚道,也容易落人口實,說他小人得志。
低調,快速離開,才是明智之舉!
然而,記者們顯然不會放過今晚最大的贏家。
不知是誰眼尖,發現了走廊另一頭的程學民等人!
“看!是程!程學民!金棕櫚得主!”
“程先生!請接受採訪!”
“程!恭喜你獲得金棕櫚!能談談此刻的感受嗎?”
“關於那四億美金賭約,日方已經承認失敗了嗎?”
“程先生,您打算如何使用這筆鉅款?”
“《救贖》的版權現在是否待價而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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