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法國戛納,盧米埃爾大廳。
舞臺上,閉幕式的流程在繼續!
主持人幽默的串場,嘉賓的亮相,回顧短片……
但對於臺下絕大多數人來說,這些都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音!
所有人的心神,都系在那個尚未開啟的,決定四億美金歸屬的獎箱上,系在前方評委席上,那九位掌握著生殺大權的評審團成員臉上。
程學民依舊平靜地坐著,握著馮家幼的手。
他能感覺到媳婦兒的手不再那麼冰涼,但依舊僵硬。他能聽到旁邊傅齊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能感覺到身後無數道如同實質般的目光!
土光野奈子那邊,死寂一片。
她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只有偶爾劇烈收縮的瞳孔和微微顫抖的指尖,顯示著她內心正在經歷的驚濤駭浪。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彷彿被拉長,凝固。
終於,在頒發了一系列技術類獎項和一種關注單元獎項後,主持人用高昂的語調宣佈:
“女士們,先生們,接下來,將是本屆戛納電影節主競賽單元,最重要的獎項時刻!”
大廳裡的空氣瞬間被抽空,寂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首先,有請我們尊貴的評審團主席,以及各位評審團成員上臺!”
燈光聚焦,九位評審團成員,在主席的帶領下,神情各異地走上了舞臺。
他們的目光掃過臺下,在觸及中國和日本代表團區域時,都有意無意地多停留了半秒。
尤其是評審團主席,那位義大利導演,他的臉上看不出甚麼特別的情緒,但眼神格外深邃。
“按照本屆電影節的特殊安排,主競賽單元所有重要獎項的結果,已於昨天晚間,經由評審團最終投票決定,並密封於這個獎箱之中。”
主持人指向舞臺中央一個古樸的,帶有戛納金棕櫚標識的深色木箱,說道:
“現在,我們有請本屆電影節主席,以及公證人員,共同開啟獎箱,揭曉答案!”
電影節主席,那位白髮蒼蒼的法國老人,和兩名身著正裝,表情嚴肅的公證人,走到了獎箱旁。
無數鏡頭對準了他們,對準了那個小小的木箱,快門聲再次如暴雨般響起。
程學民感覺到馮家幼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
他側過頭,看到媳婦兒緊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著。
他用力回握了一下,目光重新投向舞臺。
鑰匙插入鎖孔,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木箱的蓋子,被緩緩掀開。
電影節主席伸手,從裡面取出一個厚實的,印有電影節徽章的火漆密封信封。
他拿起信封,在鏡頭前展示了一下完好的火漆印,然後,在兩名公證人的見證下,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劃開了封口。
他從裡面抽出了一張對摺的,質感厚重的卡片。
這一刻,時間彷彿真的停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張卡片上,盯在電影節主席拿著卡片的手上,盯在他即將開合的嘴唇上。
電影節主席展開卡片,目光落在上面。
然後,他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輕輕挑動了一下!
就是這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表情變化,卻像一顆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在臺下敏銳的觀察者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怎麼了?
他看到甚麼了?
結果很意外?
《影武者》難道沒拿金棕櫚?
還是……《救贖》真的有戲?!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在寂靜的大廳裡驟然湧現,又被更強大的期待和緊張壓了下去。
電影節主席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臺下,尤其在某個方向停留了瞬間,然後,他對著話筒,用清晰而沉穩的法語,開始宣讀:
“獲得,第33屆戛納國際電影節,最佳編劇獎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卡片上,然後緩緩念出了一個名字。
不是《影武者》,也不是《救贖》。
臺下響起禮節性的掌聲,獲獎者驚喜地上臺。
但更多人的心,依舊懸在半空。
緊接著,最佳女演員獎,最佳男演員獎,最佳導演獎……
一個個重量級獎項陸續揭曉。
每一次念出獲獎者,都會引發一陣或熱烈或失落的反應。
日本代表團那邊,隨著《影武者》的導演獎,演員獎相繼落空,氣氛變得越來越壓抑,土光野奈子的臉色也越來越白,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輕微顫抖。
而中國代表團這邊,每一次念出的名字不是《救贖》,也讓傅齊,黃健中他們的心往下沉一分,手心全是冷汗。
難道……《救贖》也顆粒無收?
那賭約……
程學民依舊面色平靜,只是握著馮家幼的手,更緊了一些!
終於,來到了僅次於金棕櫚的獎項,評審團大獎!
“獲得,第33屆戛納國際電影節,評審團大獎的是……”
電影節主席的聲音,透過擴音器,清晰地傳遍大廳的每一個角落。
他再次停頓,目光似乎再次不經意地掃過程學民的方向,然後,緩緩地,清晰無比地念出了那個讓無數人瞬間屏住呼吸的名字:
“《影武者》,日本,黑澤明!”
轟!
巨大的掌聲,驚呼聲,嘆息聲瞬間炸響!
日本代表團那邊,一直緊繃的氣氛驟然放鬆,爆發出狂喜的歡呼和掌聲!
土光野奈子猛地捂住了嘴,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那是絕處逢生的狂喜和釋放!
她身邊的隨從也激動地跳了起來,互相擁抱!
評審團大獎!
雖然不是最高的金棕櫚,但也是僅次於金棕櫚的頂級榮譽!
這幾乎已經奠定了《影武者》在本屆戛納的王者地位!
而按照賭約的獎項份量界定,評審團大獎,無疑遠遠超過了目前《救贖》的……零!
完了!
傅齊只覺得眼前一黑,渾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癱軟在椅子上。
黃健中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馮家幼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緊緊抓住程學民的胳膊,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發出壓抑的,絕望的啜泣。
就更別說根本沒有經歷過這些的龔膤,朱淋了,即便是大大咧咧的李連結,此刻也徹底沉默了。
就連坐在不遠處,一直強作鎮定的李參贊,也瞬間面如死灰,握緊了拳頭。
土光野奈子擦去眼淚,努力平復著激動的心情,但嘴角那抹混合著狂喜,得意和報復快感的笑容,卻怎麼也抑制不住。
她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找到了程學民,那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勝利者的傲慢、憐憫和殘酷的嘲弄。
彷彿在說:看吧,程桑,這就是現實!
你的狂妄,你的賭約,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不過是個笑話。
兩億美金的技術,我們日立重工,收下了!
然而,就在日本代表團狂喜,中國代表團絕望,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賭約勝負已分的時候!
舞臺上的電影節主席,卻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請獲獎者上臺。
他再次拿起了那張卡片,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字上。
然後,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變得異常鄭重,甚至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肅穆。
他清了清嗓子!
用比之前更加緩慢,更加清晰,帶著一種宣告歷史般莊重感的語氣,對著話筒,說出了那句讓整個盧米埃爾大廳,乃至透過直播訊號傳向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瞬間陷入死寂,隨即爆發出山崩海嘯般轟鳴的話:
“獲得第33屆戛納國際電影節,最高榮譽金棕櫚獎的影片是!”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彷彿要穿透時空,一字一頓,斬釘截鐵地宣佈:
“《Redemption》(救贖),中國,程學民!”
轟隆!
不是掌聲!
是海嘯!
是地震!
是原子彈爆炸般的聲浪和氣浪!
瞬間席捲了整個盧米埃爾大廳,衝向高高的穹頂,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時間,在這一刻,真的凝固了!
然後,是足以刺破耳膜的,歇斯底里的尖叫,歡呼,倒吸冷氣聲,椅子翻倒聲,難以置信的吶喊聲!
日本代表團那邊,土光野奈子臉上那抹勝利的笑容瞬間僵死,凝固,然後如同破碎的瓷器般寸寸龜裂!
她的眼睛瞪大到極限,瞳孔縮成了針尖,裡面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茫然、駭然,以及一種信仰崩塌般的巨大恐懼和絕望!
她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是徒勞地,劇烈地喘息著,身體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一樣,軟軟地癱倒下去,被旁邊同樣魂飛魄散,面無人色的隨從手忙腳亂地扶住。
中國代表團這邊,傅齊像是被雷劈中一樣,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張大了嘴,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只是劇烈地顫抖著,眼睛死死瞪著舞臺,彷彿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幻象!
黃健中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地震,然後,兩行熱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
馮家幼停止了哭泣,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舞臺,又看看身邊的丈夫,小臉上寫滿了極致的茫然和不敢置信,彷彿在問:我……我是不是聽錯了?
程學民依舊坐在那裡!
在周圍山呼海嘯般的狂潮中,在無數道幾乎要將他燒穿的震驚,狂喜,羨慕,嫉妒,難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緩緩地,鬆開了握著馮家幼的手。
然後,他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穩,很慢!
他整理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褶皺的西裝下襬,撫平了袖口。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越過沸騰的人群,越過呆若木雞的日本代表團,越過激動得語無倫次的自家團隊成員。
最終,落在了舞臺上,落在了那位手持卡片,正向他投來複雜而深沉目光的電影節主席身上。
程學民的臉上,沒有狂喜,沒有激動,甚至沒有太多的意外。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淡淡的疲憊與釋然。
他微微側過頭,對著已經徹底傻掉、只會流著淚呆呆看著他的馮家幼,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說:
“看,媳婦兒,我說了,要相信我!”
然後,他邁開腳步。
聚光燈如同有生命般,瞬間鎖定了他,將他挺拔的身影從昏暗的觀眾席中剝離出來,投映在光潔的通道和無數雙震顫的瞳孔裡。
震耳欲聾的,幾乎要掀翻穹頂的掌聲,歡呼,尖叫,此刻都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只剩下腳下這條鋪著深紅地毯,通向舞臺的道路,以及道路盡頭,那尊在無數鏡頭反光中灼灼生輝的金色棕櫚葉!
一步,一步!
程學民的步伐,沉穩得近乎刻板,彷彿不是在走向人生巔峰的領獎臺,而是在完成一項早已排練過無數次,註定要完成的儀式。
西裝褲線筆直,皮鞋踏在地毯上,發出輕微而富有節奏的悶響!
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快速掠過的虛影。
他看到傅齊猛地從椅子上彈起,又因為腿軟而踉蹌了一下,被旁邊的石蕙死死扶住,傅齊的嘴巴大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他看到黃健中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聳動,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裡漏出來;
他看到馮家釗像一尊突然被解除了石化魔法的雕像,先是僵硬,然後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臉上混合著極致的狂喜和一種近乎崩潰的茫然;
他看到龔膤和朱淋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妝容全花;
他看到李連潔用力揮舞著拳頭,脖子上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甚麼,但聲音完全被淹沒在聲浪裡……
他還看到,側前方,日本代表團的區域,那一片死寂的,凝固的絕望。
土光野奈子被兩名面無人色的隨從架著,癱軟在座位上,頭無力地垂向一邊。
精心打理的髮髻散亂,金絲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樑上,鏡片後的眼睛空洞地大睜著,沒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灰敗的死寂。
她周圍的其他日本成員,有的呆若木雞,有的掩面低頭,有的眼神渙散,彷彿集體遭受了滅頂之災。
那剛剛還因為評審團大獎而升騰的狂喜,此刻被更徹底,更殘酷的冰水澆滅,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刺骨的寒冷。
程學民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一切,如同掠過無關緊要的風景。
他的內心,一片深海般的寧靜。
這一切,他早就看到了。
從電影節開幕那天晚上,土光野奈子帶著傲慢與挑釁出現在他面前,提出那個荒謬絕倫又包藏禍心的賭約時,他腦海中金手指泛起的漣漪,就已經指向了這個結果。
他遲遲不接賭約,並非怯戰,更非故作清高。
他是在等,在耗!
他在等評審團內部可能存在的爭論,權衡最終塵埃落定。
他在耗土光野奈子和日方可能使出的盤外招的發力時間和空間。
程學民知道,一旦過早接戰,對方勢必會動用一切資源施加影響,輿論,公關,甚至更下作的手段。
而他要的,是一個在封箱之後,在結果幾乎已不可能被更改的最後時刻,再亮劍。
他要讓這場對決,徹底回歸電影本身,回歸戛納評委們基於藝術良知和時代感受的獨立判斷!
昨晚,當評審團最終會議結束,獎項結果被封入那個木箱,一切已成定局。
他知道,時機到了。
所以,才有了紅毯上那石破天驚的迎戰!
那不是衝動,而是收網!
是算準了對手已無計可施,評委已無法被影響之後,發出的決勝宣言。
如今,結果揭曉,分毫不差!
金棕櫚,《救贖》!
評審團大獎,《影武者》!
獎項份量,高下立判!
賭約,勝負已分!
四億美金,塵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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